第25章

下一刻,他就被一柄半出鞘的剑抵在了颈侧。

“你终于醒了?”站在他的面前,握着剑的少女转动一下剑柄,令他微抬起下巴。

被她用剑抵着,他懒懒地“嗯”了声,也不反抗,任凭她把自己检查一遍。

大概是之前睡了太久,还没怎么完全睡醒,靠在树下的少年整个人透着一种散漫的气质。

披着的那件白色外袍松松地搭在肩上,也不穿好,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可以看见他的胸口和腰腹上都缠着绷带,压在最底下的部分还微微渗着血。

青蘅握着剑柄抵一下他的下颌,洛子晚十分乖顺地偏开一下头,让她探自己的灵脉。

她运转着灵力的指腹从他的颈侧往下压。沿着他的胸口向下,碰到他腰腹上的伤口时,她用了点力压下去,与此同时感觉到传来的呼吸急促了些,于是知道他的伤还没好。

她继续探他体内的灵脉。被她压在树下的洛子晚微偏着头,被她摆弄的同时,垂着眸,看着她。

春日傍晚时分的光线柔和,洒下来,把两个彼此靠近的身影映得浅而朦胧。

这一刻的空气里显得很静谧,只有离得很近的、彼此交错着的呼吸。

她低垂着的纤长睫毛几乎扫到他的锁骨。

“我睡着的时候,”他忽然说,“你来看过我。”

“我没有。”她立刻反驳。

“你有。”他指出。

“我没有。”她再次强调。

“你留下的灵力气息我认得。”他直接戳穿她,“你碰了我身上很多地方。”

“你怎么确定那是我的灵力气息?”青蘅低低哼一声,知道自己不占理,“万一是你认错了呢?”

“我怎么可能认错。”

他歪过头,向她指出,“那是我最讨厌的气息。熟悉到方圆八百里内只要你一出现就能感觉到。”

青蘅闭了嘴。她反驳不了。她也最讨厌这家伙的灵力气息,隔着八百里开外都讨厌的程度。

“所以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微歪着头,望过来,“趁着我睡着的时候,你都干了些什么不好的事?”

“只是过去看一下你有没有死掉。”她凶巴巴道,“要是你死了我就高兴了。”

“也对。”他想了想,“你应该是在想方设法趁机让我死掉。”

“我才没有那么毫无原则。”青蘅瞪他一眼,“我如果要对你下手,一定是光明正大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完成了探测他体内灵脉的动作。

这家伙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没事了,实际上因为之前伤得太重,他此刻的状态其实很差。如果这时候和他打一架,青蘅有十二分的把握可以把他压着欺负。

但是在死对头受伤的时候不能和他打架,否则胜之不武,这是原则。

于是她收剑回鞘,转过身,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自顾自站在长生阁外,准备设法翻墙进去。

刚要动起来却被人提拎着后衣领拉回来。

“洛子晚你干什么?”她恼火地回头。

“你这样进去会被抓住。”尽管把她拽回来的动作一点也不客气,靠在树下的少年却神情十分无辜。

他指一下长生阁外墙上的那层灵力结界,“这种结界和普通的不一样。你翻进去的那一刻就会触发它的警报。”

“那怎么办?”青蘅问。

“这边。”洛子晚拎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两个人偷偷摸摸藏在守阁弟子换班的那条路线上。

等到入夜时分的晚钟声响起,两个守阁弟子交接的那个瞬间,洛子晚带着青蘅穿过灵力结界,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长生阁内。

“你为什么会知道偷溜进长生阁的办法?”

被洛子晚压着脑袋躲在台阶底下,青蘅侧过脸,就像发现了什么他的不得了的坏事一样,审视地盯着他。

“说,”她审问道,“你不会以前也来长生阁偷过什么东西吧?”

“我不会做和你一样无聊的事。”他轻嗤。

然后说:“有时候会来这里。”

“来这里干什么?”她逼问。

“发呆。”他回答。

青蘅不肯相信地瞪着他。

“真的。”他偏了下头,“这上面风景很好。”

“而且没什么声音。”

片刻后,他垂着眼,轻声说:“很安静。”

青蘅理解不了这家伙莫名其妙的逻辑。

“守阁弟子走了。”这时,洛子晚站起来,把她从躲着的台阶底下拎起来,“可以上去了。”

这是自从最初拜入师门时在这里点燃命灯后,青蘅第二次进入长生阁。

上一次来的时候人很多,什么都没来得及注意,而这一次在傍晚时分来到这里,青蘅忽然理解了洛子晚说的“很安静”是什么意思。

长生阁的三千长阶上点燃三千盏命灯,煌煌犹如烛龙衔光。

然而在春日熙攘的傍晚时分,走在浮动着灯火的石阶上,周围却极寂静。

灯火沿着长阶流淌而下,每一步都经过一盏又一盏亮着的灯。

站在阶上回望,下方是无数浮动着的灯海,更下方可以远眺灯火之中的蓬莱三十三阁。

蜿蜒的灯火在黑暗之中寂静地闪烁着,犹如一片寂静而明亮的湖泊。

青蘅转过身,看见身边的少年正低着头拨开一片灯火,低垂着的黑色发梢上投落着微光,朦胧的灯火光芒晕开在他的周身。

她忽然在想,他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发呆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又或者在下雨的时候,雨水打湿着石阶,灯火变得晦暗模糊,地砖上倒映着粼粼的光。靠在阶边的少年垂着眸,很寂静的光影也倒映在他垂着的眼睛里。

“在这边。”

少年干净清晰的声线从前面传过来,“找到了。”

走过一段向上的石阶,两个人停在洛清尘的命灯前。

“就这样拿走就好了么?”

半蹲在这盏熄灭的命灯前,撑着脸的少女回过头问,流淌着灯火的风卷起她发辫上的缎带。

站在身边的少年“嗯”了声。

于是青蘅双手托起来,掌心涌现一团灵力,把这盏命灯小心翼翼地移动到手上。

旁边的洛子晚弯身下来,帮她把命灯连同里面的一缕魂丝一起收起来。

风沙沙地吹过。

满阶三千多盏命灯依然明亮盛大。

似乎其间多了一盏或者少了一盏,并没有什么区别。

“洛清尘死的时候十九岁。”青蘅忽然说。

“听说长生阁建阁之时,祈愿弟子长命百岁,故名长生。”

她低着头,有点儿悲伤,轻轻说,“可是纵使世人都说人生百年,又有多少人可以活到百岁呢?”

身边的少年侧过脸,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说:“师妹你肯定可以。”

“啊?”她愣了下。

“因为你比较努力。”他忽然笑一声。

这次青蘅听出了这家伙语气里的嘲笑意味。

一下子从刚才有点悲伤的情绪里出来,她气到提着剑追着他打,被他侧过身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偷溜出了宗门,下了山,去了人间。

-

其实这不是青蘅第一次偷溜下山去人间了。

从前在宗门里修炼久了穷极无聊,她也会躲着师父和师兄师姐,一个人跑到山下的镇子里去看人间的烟火。

人间的烟火不比仙山上的,没有那么盛大明亮,放起来却极热闹。

有胆子大的人抱着一大捆烟火,在众人的簇拥和喝彩声中,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把烟火点燃,捂住耳朵就跑。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烟花在树上炸开,火光葳蕤,就像是火树银花。

挤在人群里的青蘅在这时跟着一起拍巴掌,兴高采烈的,灿烂的火光也落在她睁大的眼瞳里。

不过这一次青蘅偷溜下山不是为了看烟火,而是为了送两个萍水相逢的人。

带着赵小时和洛清尘的魂火,一路吵架打架一路走走停停,青蘅和洛子晚再次抵达了蒹葭渡。

经历了一场差点覆灭的风波,这座渡口小镇却和以前没什么太大区别。

去往中州的渡口依旧繁忙,摆渡人和小贩都在忙忙碌碌,路过的行商也来来往往。

水边生长着大片的蒹葭草,风吹草低,沙沙作响。

这对穿着白色弟子服的师兄妹走在水边的小道上时,突然有个激动的声音大声地喊他们:“神仙姐姐!神仙姐夫!”

不等他们开口说话,挑着担卖炭的赵小石已经跑到面前,“汪”地一声哭出来:“我还以为你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小石激动而热泪盈眶地倾诉着对两个救命恩人的思念之情,旁边的小猪仔则过来蹭了蹭青蘅和洛子晚的衣角。

“你们两个还在一起啊。”

青蘅也有点感慨,“从见到你开始你就一直和猪在一起。”

“我才不想和它在一起!”

赵小石立刻“嗷”一声控诉起来,颤巍巍的手指着跟在他身边的小猪仔,“它!一直跟着我!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我怎么都赶不走它!”

“它喜欢跟着你,你应该高兴。”对面的少年懒懒散散地说。

“为什么?”赵小石瞪大眼睛,“被一只猪喜欢我应该高兴吗?”

“还是告诉你好了。”

旁边的少女正在弯着腰摸小猪仔脑袋,一边解释说:“其实那个小女孩鬼抓你和猪成亲是有原因的。”

“仙门的人常说,凡人生来都被赋予不同的命数,这在世人口中被称为‘气运’。”

“有的人气运好,生来富贵,有的人气运差,命途多舛。”

“你呢,气运不太好,容易倒霉。”

青蘅再指了指小猪仔,“它呢,恰好是一只运气很好的猪。”

“它跟着你,可以帮你中和一些不好的运气,让你凡事都顺利些。”

“所以你们两个比较配。”她笑意盈盈地说完。

发现自己和一只猪比较配的赵小石脑子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再抬起头时,只看见那对仙门师兄妹已经走远了。

赵小石没忍住,对着他们的背影,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问:“你们是不是可以看见我的气运?”

顿了下,他声音变小,迟疑着,说:“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些未来的事?”

“其实没必要知道的。”

站在白衣少年的身边,远处,扎青色缎带的少女回过头,弯着眼睛笑一下,“不知道岂不是更好玩?”

“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只有自己亲自去发现。”

她笑眯眯地说,“你们凡人不是经常说,‘这才是人生’嘛。”

“师妹你很喜欢照搬师父瞎编的大道理,但是其实自己一点也不懂。”

旁边的少年一点也不客气地拆穿她,一只手提起她的后衣领,把她拎走了。

两个人前往半山腰上的月老庙。

这次再来月老庙时,有些意外地发现,整座庙都已经被修缮过了。

倒塌了大半的屋顶被重新铺上,外墙也被整顿一新,粉刷过的墙面带着点金漆,就像是金箔纸的颜色。

庙里供奉着的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像,重新涂了颜料,弯着眼睛笑,鲜亮又生动。旁边还加了一座小神仙像,据说是为了感谢六十三年前某个为了保护整座镇子而死去的少年剑修。

青蘅和洛子晚在庙里点了支香,而后走到月老庙背后的小溪边。

站在一棵古槐树下,画下一个渡灵阵法,再把赵小时的魂火和洛清尘的命灯放在阵心,他们进行了一次极为复杂和漫长的渡灵仪式。

直到羊牛哞哞地下了山,漫天的星子都在闪烁,这个仪式才完成。

干涉生死之事极为消耗灵力,再加上要送入轮回的魂体残破不堪,结束渡灵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坏了,躺在溪边的草地上,透过槐树叶子仰望着天空。

春日的夜晚,虫鸣咿咿呀呀,伴着潺潺的溪水声。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有些困倦,快要睡着了,眼睑闭着,意识迷迷糊糊的,听见坐在身边抱着膝盖的少女忽然喊:“喂,师兄。”

他闭着眼睛,声音含糊地“嗯”了声。

“六十三年前那一天,”她问,没什么道理的,“如果你是洛清尘,会怎么做?”

洛子晚想了想。

“我大概会死在那里。”

他说,“不过理由和他不一样。洛清尘是为了保护镇子。”

“而我只是觉得……”

也许是因为很困了,他的语气也听着困困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么说来,你这个人好像一直都这么令人难以理解。”

撑着脸的青蘅望过来,“那时候在秘境里也是。”

她突然问:“你当时是不是真的想死在那里?”

“有一点。”他承认。

“不过突然后悔了。”他垂着眼,轻声说,“大概就在你忽然回来的时候。”

“还好我没死。”

接着,他忽地轻扯了下嘴角,用嘲讽的语气说,“要是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你气到跳脚的样子。”

这句话让青蘅差点被气到跳脚。

不过转念一想,这时候被气到跳脚就满足了这家伙的坏心思,所以她忍住没跳脚。

“刚刚我在想……”

她说,“如果我也像洛清尘一样遇到了六十三年前那天的情况,大概也会选择为了封印剑冢死在秘境里。”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很吃惊。”她小声说,“我还许愿过自己要长命百岁的。”

“也许你是为了不被扣学分。”

他指出:“毕竟你为了学分可以很拼命。”

青蘅双手撑着脸,想了想,居然觉得这家伙说的话有道理。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再次闭起眼,微微偏着脑袋,整个人困得几乎听不见声音,这一次真的快要睡着了。

意识迷迷糊糊的时候,却听见她又喊了句:“师兄。”

他闭着眼敷衍地应了个“嗯”。

“你说他们会重逢吗?”她忽然问。

她问的是被送入轮回的赵小时和洛清尘是不是真的还能再见到面。

也许是刚送走了两个死去的魂灵,又也许只是深夜里有点容易伤感,她纤长的睫毛垂着,说话的声音低低的,看起来有点儿为他们难过。

闪烁的星光落了一地,坐在光芒里的少女轻轻晃着双腿,碎片似的光也落在她的发梢上。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静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不是因为他在思考这个问题,只是因为他实在太困了。

况且,对于这种生死的事,他原本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本来想嘲笑一句,末了却不知为何,神使鬼差的,答了句:“会吧。”

得到了这一句肯定,青蘅忽然一下高兴起来。

她用力“嗯”一声,点了一下头,心情变得很好,撑着脸,弯起眼睛,很高兴地笑了一下。

那一刹那,她漂亮的眼睛里就像掉落了星星,发辫上的青色缎带被风吹得飞起来。

躺在草地上犯着困的少年恰好在这时困倦地眨动了一下眼。

于是她弯着眼睛高兴地笑起来的模样撞入他的视线。

他忽然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休战期——

深夜忽然emo的小蘅:网抑云悲伤猫猫。

太困的时候回答小蘅问题的小洛:已读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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