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与此同时,一轮圆月之下。

下方街道上的人声如潮水般传来。

从屋顶上俯瞰下去,挂满华灯的坊市仿佛被点亮的棋盘,街道两侧人群流动如游动的长龙。

晚风猎猎地吹来,两道人影站在高高的屋檐之上,远望着对面的楼阁。

那是两个披着兜帽斗篷的人。

其中身高较高的那人微微躬身,呈现恭敬的姿态。而个子较矮的那个盖着兜帽,暗灰色的兜帽底下露出额头。

月光之下,额头上探出来两枚银色的小小的角。

这名戴着兜帽的小矮个正在注视对面青楼里那扇烛光倏然熄灭的窗,四面八方晃动的灯火的光芒倒映在微垂着的眼底。

“那就是问剑阁掌门的第三徒和第四徒么?”此人轻声道,“听说是蓬莱宗年轻一代的最强者。”

“是。”

站在身侧的另一人颔首,而后,恭敬地对他行了个礼,回答:

“很快就是您的对手了,少君。”

-

同一时刻,熄灭了烛光的包厢里,躺在地板上的少年松开捂住怀里少女的手。

“他们还在外面么?”

靠在洛子晚的胸口,问话的时候青蘅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用手指轻轻在他的掌心打了个圈,递了个传音诀过去。

“还在。”

对面的少年也以指尖轻碰着她的手指,借着那道传音诀回答,“大概在我们刚到沧州城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或许更早。”

“有办法知道他们是谁么?”青蘅问。

“是陌生的灵力气息。”

洛子晚回答,“辨认不出身份。而且对方很擅长隐匿气息。”

“你觉得他们会接下来会继续跟着我们么?”

“应该会。”

“我想到一个抓人的办法。”

青蘅歪了歪头,看向洛子晚,“要试试看么?”

-

这对师兄妹从包厢里出来,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来到了花朝节的庙会上。

每一年举办花朝节的日子,春夜里的庙会都极为热闹。

庙会上到处搭着彩棚和台子,跳傩舞的、唱戏的、耍戏法的各式班子都赶来表演,贩卖糕点和饼子的小贩来回推着车叫卖,人群在欢声笑语中一直闹到深夜里。

其中最为隆重的是抢彩头的活动。

所谓彩头,其实指的是一个蜀红锦的绣球。每年花朝节的夜里,庙会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有人会从最高的那个戏台子上丢下一个红绣球。

接着,台上的戏班子敲锣打鼓开始奏乐,而底下的人群则开始哄抢这个绣球。等到奏乐声停,绣球落在谁的手上,谁就抢到了这一日花朝节的彩头。

抢到彩头并没有什么额外奖赏,但是昭示着这一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家人平安、万事顺遂。

所以尽管没有奖赏,庙会上的人也爱凑热闹抢彩头。每年这项活动参与的人都最多,最热闹的时候,满城轰动,锣鼓声喧天,烟花爆竹声一路响到天明。

此刻的戏台子上正在做准备,台下已经挤满了跃跃欲试抢彩头的人。

青蘅和洛子晚也挤在台下的人群里。

一边跟着周围的人群一起兴奋地跃跃欲试,青蘅一边在洛子晚的掌心打着圈画传音诀,问:“他们还跟着么?”

“两人。在后方。”人群之中,微低着头的少年轻声回答,他正在不动声色地以灵力探测跟踪者的方位。

“把位置给我。”青蘅又说。

一抹丝线般的灵力沿着少年的手指进入她的掌心。

他微凉的指尖碰过来的时候,她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

而后,她握一下拳,抬起下巴,势在必得地说:“看我操作。”

人群渐渐兴奋起来。

一阵咚咚锵的敲锣打鼓声响起,戏台子上的帘幕徐徐拉开。唱戏的伶人画着浓墨重彩的妆,提了个蜀红锦的大红绣球,在人群充满热切期待的目光之中,站在高台上。

挤在人群的最后面,戴暗灰色兜帽的小矮个和跟在旁边的随从仍在远远观察着人群之中的青蘅和洛子晚。

“他们要干什么?”戴兜帽的小矮个压低声音问,“修仙者和凡人一起抢彩头吗?他们到底在凑什么热闹?”

因为个子不够高,挤在人群里看不着,这位矮个子的神秘人特地踩了个小凳子,于是比人群高出了一大截。

暗灰色的兜帽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一只傲然立在人群里的小蘑菇,十分引人瞩目。

又一阵咚咚锵的锣鼓声响起。

这是抢彩头活动开始的信号。

只见站在高台上的伶人踩着步子,手里的大红绣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高高一抛——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红绣球。

然后……抛起的绣球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下,正砸中踩在小凳子上的小矮个怀里。

戴兜帽的小矮个:“嗯?”

还没反应过来,小矮个就被周围所有人充满热切渴望的目光包围了。

“少君,您现在把彩头扔掉还来得及。”旁边的随从语速飞快,压低声音道,“在人群之中不能随意动用灵力,否则会暴露身份。”

“我倒是也想扔掉啊!”

戴兜帽的小矮个大声嚷嚷,奋力试图甩开粘在手上的大红绣球,“问题是这玩意扔不掉啊!”

“那么看来没有别的办法了。”随从说,“少君,您快跑。”

恰在这一刻,戏台子上的伶人一挥长长的水袖,摆了个华丽的姿势,两侧敲锣打鼓的乐队欢欢喜喜动起来,其中还有人吹起了笛子,悠扬的笛声如一线清泉越过酒香气四溢的空气。

“不到园林。”伶人一把清清灵灵的嗓音开始唱。

戴兜帽的小矮个抱着红绣球转身开始跑。

“怎知春色如许。”

跟在后面的人群呼啦啦追了上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

“到底哪个王八蛋把这玩意粘在我手上啊啊啊!”戴兜帽的小矮个一边努力甩绣球一边往大街上冲。

“赏心乐事谁家院。”

人群跟着小矮个一起哗啦啦涌进大街上。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大街上卖饼的、推车的、跳傩舞的、玩杂耍的,都在看见红绣球的那一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热热闹闹跟着人群一起追了上去,还有扎羊角辫的小孩子坐在大人的肩膀上一边追一边拍手笑。

“画廊金粉半零星。”

拐过一个弯,戴兜帽的小矮个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

“荼蘼外烟丝醉软。”

“来个人救驾啊啊啊啊——”

满城流光溢彩,华灯摇曳生辉,长街上排长队的人流如游龙追逐着一个蜀红锦的绣球,两侧的街坊上看热闹的人纷纷推开了窗,有伶人笑着从高处往下抛撒金粉金纸。

飘飞的金色纸屑混着各种花的香,如同洒在春夜里的一场沁人的暖雨。

戴兜帽的小矮个一路跑一路躲,领着排成长龙的人群绕了三个圈,终于在第四圈的时候看见自己的随从从小巷里侧身出现,冷静沉声道:“少君,往这边跑。”

“你还知道回来啊!”这辈子没吃过这种苦的小矮个声音崩溃地呐喊,“我都领跑了好几个圈了!”

“阁下还真是辛苦了。”

这时,忽然有个笑盈盈的少女声音从背后出现,从人群之中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那顶暗灰色兜帽,“敢问阁下是何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红绣球被灵力卷着抛进了人群之中,而一道剑气在下一刹那袭来。

“当——”

对方的随从也在此刻抬手,两道攻击在小巷之中相撞,擦出飞溅的金色火光。

此前青蘅在红绣球上动了手脚,在人群追着这个戴兜帽的神秘人时,她和洛子晚一路都混在其中,直到这两个人最放松的那一刻,突然出现并且发起了攻击。

小巷里的双方在同一时刻动手,目标都是一击拿下对方。

“东风夜放花千树。”这时,高台上的伶人又起了一个新调子。

火树银花般的烟花在树上炸开。

“更吹落。星如雨。”

两方的攻击也撞在一起,剑气卷着袭来的雷电四溅开去。

“宝马雕车香满路。”

绽放的烟花光芒抛洒在半空中,欢呼声与喝彩声响起,蜀红锦的绣球在人群之中起落。

溅开的雷电与剑气互相抵消,穿斗篷的两个人从小巷里翻出去就跑,紧接着被跟在后面的两个人追上。

“凤箫声动。”

衣袂纷飞,踩在屋檐上的一前一后的影子如流云飞掠而过,下方的街道上流转的灯火如浮光掠影的光河。

人群之中,坐在大人肩膀上扎羊角辫的孩子指着头顶大声喊:“是神仙!”

“一夜鱼龙舞。”

一支跳傩舞的戏子队列出现在街道拐角。

穿斗篷的两个人在傩舞队列出现的那一刻挤进人堆,旋即,掠身踩着墙壁边缘冲进一处窄巷。

“叮——”一道剑气把一片衣角钉死在墙上。

而那两道穿斗篷的身影倏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逃走了。”

停在墙边,微微弯身的少年收回剑气。

踩着屋檐落在他身边,提着剑的少女抬起手,接住从半空中娓娓飘落的一片闪着光的、银箔纸似的东西。

——一片银色的鳞片。

“龙鳞。”收剑入鞘的少年扫了一眼,“是雷州的人。”

“居然是雷州的人?”青蘅有些惊讶。

雷州城是人间十二城中极为特殊的一座城——那里的统治者生来带着烛龙一族的血脉。

听说他们天生白发,孕三十六年而生,小儿能乘云而不能走,是为半龙,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明。

因为生来带有神性,这一脉的人修炼速度极快,而衰老速度缓慢,自有其统治方式与生活习惯,与其他仙门很少往来,大部分时候都避世不出。

“可是雷州的人怎么会对我们感兴趣?”青蘅晃了晃脑袋,问。

“谁知道。”站在她身侧的少年将剑收入鞘中后转身,“该回去了。”

-

墙的另一侧。

使用土遁之法逃走之后的两个穿斗篷的人正躲在高高的墙头下往外观察。

“看来他们不打算追了。”

反过身靠在墙上,戴兜帽的小矮个呼出一口气,捂了捂胸口,“好险好险。”

“少君,您还想逛沧州城庙会么?”旁边的随从恭敬地问。

“不逛了。今日玩得很开心。问剑阁掌门的徒弟实力果然很强。”

说话间,摘下斗篷的半龙少女扯开兜帽,露出额头上两枚银色的小小龙角。

夜色之中甩开一把银色的长发,流淌着光芒的银亮发丝灿然若月华。

她阴恻恻一笑:“不愧是我未来的对手。”

-

此时此刻的沧州城内依然华灯溢彩。

追完了人回来的青蘅还没尽兴,不想回宗门,拉着洛子晚的手继续逛庙会。

她挤在人群里,先是看了一会儿玩杂耍的小猫走钢丝,再给会剥核桃的猴子送了好几个钱币,坐着在戏台子下听了会儿戏,实在坐不住,又抓着洛子晚去玩投壶和套圈。

最后去酒坊里买了一大坛酒,回到最开始去过的那座青楼,坐在最高的那片屋檐上,抱着酒坛子汩汩喝。

“你这样会醉。”抱着剑躺在屋顶上的少年懒懒地指出。

“才不会。”

青蘅揺一下脑袋,又咕咚喝了一大口,高兴地说,“沧州的酒真好喝,和坐春台的春酥酒不一样。两种酒都很好喝,但是沧州的酒更辣一点,喝起来好刺激啊。”

“坐春台的酒都是师父酿的。”洛子晚懒洋洋地答,“师父酿的酒喝不醉。你喝人间的酒肯定会醉。”

“我不会。”青蘅笃定地回答。

躺在屋顶上的少年懒得反驳她,清楚地知道今晚肯定不会回宗门了,也许明天都回不去。他偏过头,干脆闭上眼,睡觉。

抱着酒坛子的青蘅喝了好一会儿酒,晕乎乎地开始感到上头,居然真的有点儿醉醺醺的。

她侧过脸,望向身边微偏着头在睡觉的少年,忽然想起之前没做完的事。

“师兄。”她向他靠近过去,双手托着脸,眯一下眼睛,小狐狸一样笑起来,“我要你卖艺。”

躺在屋顶上的洛子晚当没听见。

“师兄。”青蘅用手指戳了戳他闭着的眼睑,“我知道你醒着。”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两人同时动手。

结果这次洛子晚还是打输了。

用剑鞘压住他,坐在他的身边,青蘅知道他身上的伤都在哪里,故意稍用力按了按,听见他很轻地闷咳一声,她手上力气再松了松,然后把一张傀儡符贴在了他的胸口。

“师兄,”她说,用的是乖巧的语气,“你吹笛子给我听好不好?”

“我不会。”闭着眼的少年答。

“你不会也得会。”她说。

这一下他被气得笑了声。

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动了一下,一枚小巧的竹笛子出现在他的手里。

“师兄你哪里来的笛子?”青蘅惊讶地睁大眼睛。

“捡的。”洛子晚随口答。

与此同时,坐在包厢台阶底下齐刷刷发呆的二十八个小倌里,有一个突然摸了一把口袋,跳起来大喊:“诶我笛子不见了!”

剩下的二十七个小倌终于盼来了活干,纷纷地站起来帮他找笛子。

而坐在屋顶上的少年微低着头,手指抵在竹笛子上,试了几个音,吹了一支极安静的曲子。

下方是人声鼎沸的街道,如潮水般的声音起落。坊市间的灯火灿烂成海,家家户户点亮的窗如纵横璀璨的棋盘,星子般,寂静明亮地闪烁。

极安静的笛声在风中传来,旋转起落,缥缈无定,如同一片在风里飘转的叶子。

双手抱着膝盖,坐在高高的屋檐上,听了一会儿这支曲子,在风里回过头的少女侧着脸,望向坐在身边垂着眸吹笛的少年。

“师兄你居然真的会吹笛子。”她轻声说。

片刻后,又好奇问:“你学吹笛子用来干什么?”

“喂鸟。”他随便乱答。

青蘅还想再问什么,这时,一道流光从天幕之中划过,燃烧着的痕迹如同绚烂的尾巴。

“流星诶!”她站起来,大声说,“我要许愿!”

然后她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道:“许愿小师兄走路踩坑阴沟翻船……”

“我就坐在你身边。”旁边少年干净清晰的声线平静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不用避讳一下么。”

“不用。”青蘅说,闭上眼继续许愿,“我想要人生百年!”

“只有一颗星星。”身边的少年微歪着头,打断,“你的许愿机会刚才已经被用掉了。”

“你闭嘴。”青蘅瞪他一眼,“我说可以许多少就可以许多少。”

她坐下来,撑着手,在屋顶最边缘的那个地方,摇晃着双腿,飘飘乎的,带着点儿醉意,想着自己的好多好多心愿。

风吹起她发辫间缠绕着的青色缎带,坐在屋顶上的少女就像一只凌空欲飞的青色鸟儿。

“我想要天榜第一!”

“还要名动天下!”

“想要剑气纵横三万里……”

“一剑霜寒十九州!”

“还要……”

“——还要罚学分十个、抄书五卷、禁足一月。”

一道含着笑的温和声音从他们的背后响起。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

站在背后的屋顶上的是抱着剑笑吟吟的师父道乙仙君,以及被他们气到白胡子吹起来的太玄长老。

这位白胡子长老拄着木拐指向这对偷了东西跑下山出来玩的师兄妹。

“——以及罚藏经阁擦地板一年。”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私奔被抓

——

标注一下,第一段唱词来自《牡丹亭》,第二段来自《青玉案·元夕》。“一剑霜寒”句原诗是“一剑霜寒十四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