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可以只罚半年吗?”

被太玄长老抓回蓬莱,在弟子堂领了罚,跟在小师兄身后被师父道乙仙君带着回问剑阁禁足的路上,青蘅小声问师父。

“违反门规、闯入长生阁、偷盗命灯、私自下山、聚众斗殴、当街打架……”

回头扫她一眼,这位白衣的剑仙一一数起自己两个小徒弟犯下的事。

青蘅越听越心虚,把从洛子晚背后探出来的脑袋收了回去。

“哎,其实我倒是也不想罚你们,这不是有太玄长老盯着吗?”

道乙仙君叹了口气,“在长老面前我总得摆摆师父架子,不然我早就一挥手给你们把惩罚全免了。”

“那可以免吗?”青蘅眼睛亮晶晶。

“不可以。”道乙说。

青蘅眼睛又黯淡下来。

大概是看小徒弟实在乖巧又可怜巴巴,这位没什么师父架子的师父立刻心疼起来,安慰道:“没事。不怪你。师父知道不是你的错。你平日里这么听话,一定是你小师兄带坏的你。”

青蘅露出很乖顺的模样,“嗯嗯”两声,扯了扯前面的洛子晚的袖子,说:“也不怪师兄。师兄只是带我下山。”

她一边在袖子底下轻勾住他的手指,威胁性地捏了下他的指尖,要求他开口接话。

在师父眼皮底下,青蘅不敢动用灵力。不过这种暗示已经很足够了,要是他不明白她的暗示那简直枉费他们针锋相对了那么多年。

于是被牵住手的少年笑一声,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说:“不怪师妹。都是我的错。”

“当然都是你的错。”

道乙眼睛扫过来,一开口就是唠唠叨叨,“你知道你伤还没好吗?受了伤还带着师妹下山。”

“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他端起师父架子,瞪视不听话的徒弟,“要是遇到有人要对你们不利,保护得了师妹吗?”

“化神期以下都可以解决掉。”

恭谨垂着手,任凭师父训话,少年平静地说,“实在解决不掉也可以带她跑。”

道乙被呛了一下,尽管没胡子也露出吹胡子的神情,瞪着眼,问徒弟:“那化神期以上呢?还能跑得掉吗?”

“我死的话,应该可以。”垂着眼,他轻声道。

这下道乙直接被呛着了。

连青蘅都忍不住侧过脸,悄悄看了一眼洛子晚。他仍垂着眼,十分恭谨的模样,似乎只是说了一句很寻常的话。

“行了行了行了。动不动就是什么死啊死啊的,我看你就是没被罚够。”

道乙再叹了口气,挥挥手,点了洛子晚,“你过来,跟我去药阁。受了伤昏睡那么久,刚醒来就溜出去带师妹下山,药阁那几个老头子气得大骂了我一顿,说我没管好徒弟。”

“师父我去哪里?”青蘅立刻乖乖仰头问,“师兄可以去药阁,那我是不是也不用被禁足了?”

“去找你师姐。”道乙说,“你们两个偷溜下山不见人,最着急的就是你二师姐。”

青蘅立即乖乖地“嗯”一声,去了问剑阁找师风玲。

-

本来青蘅偷溜下山去人间也不是第一次了。尽管经常闭关的师父不知道,但是二师姐是知道的。

有时候小师妹偷跑去人间玩,来不及赶回来上课,二师姐师风玲还会和大师兄徐折丹一起暗中帮着瞒一下,替她打个假条,或是干脆在督学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小师妹没缺勤。

所以这次师父说二师姐听说他们下了山很着急,让青蘅觉得有些惊讶。

进入问剑阁的那一刻,师风玲走过来拉了她的手,带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把门关上,还在门窗上落了一道结界锁,屏蔽了外界探听的可能。

“嗒”一声,结界锁扣住,连一丝声音都无法进出,房间里落针可闻。

“师姐,怎么了?”青蘅眨了眨眼。

“你知道你们这次下山很危险么?”

一向喜欢弯着眼笑的二师姐这次却没有笑,摸了摸她的头发,拉着她的手坐在桌边,“师父和太玄长老两个人一起下山带你们回来,就是怕你们在外面出事。”

“你小师兄大概心里隐约知道不安全,但还是带着你下了山。”

师风玲不满道,“他就那么纵容着你么?身上有伤还带着你下山,万一遇到危险了保护不了你怎么办?”

“师父已经批评过他一遍了。”青蘅小声说,“而且我自己可以保护自己。”

她不甘心地嘟囔:“我已经快要结婴了,一定会比小师兄更强。”

“师姐知道你会保护好自己。”师风玲这下弯起眼睛笑了,探过身又摸了摸小师妹的脑袋。

如水的乌黑直发滑落下来,她随手撩开,再耐心解释:“还记得你小师兄在秘境里跟你说的话吗?”

青蘅眨一下眼,问:“哪句?”

“那句。”

师风玲稍停顿一下,轻声道:“‘宗门里有叛徒’。”

青蘅微愣一下,说:“我还以为这句话不让和别人说。原来小师兄跟谁都说了一遍吗?”

她记得这句话是在他们刚从鬼气漩涡掉下去、到达红莲秘境里的剑冢时,那个少年捂着她的脑袋抵在她耳边说的。

因为知道这大概率是一件机密大事,出秘境以后青蘅和谁都没有提过。

又因为后来那家伙受了伤始终昏迷不醒,她也没找到机会和他讨论。

再后来,一起下山的时候,两人一直打架吵架,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也没再提起过这件事。

“你在想什么呀?”师风玲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当然不是和谁都说了。剑阁这边也只有我、师父、大师兄、你小师兄还有几个内阁长老知道。”

“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青蘅立刻撇着嘴问。

“因为这是内阁开会时提到的机密。”师风玲解释,“这件事被提出来时,你还没有进入内阁。”

“所以‘宗门里有叛徒’到底是什么意思?”青蘅提问。

“一开始只是猜测。”

师风玲低声道,“但是这次你们两个在秘境里出了意外,证实了这个猜测……只是我们暂时还不确定那些人针对的是你还是你小师兄。”

“我记得……”青蘅回忆道,“出秘境的时候有人撞了我一下。不然我不会掉下去的。当时还觉得可能是意外。”

“当然不可能是意外。外派的弟子里必定混入了他们的同党。我们已经在暗中调查了。”

师风玲说完,又问:“你还记得有人要杀你小师兄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青蘅回忆了一下。

她想起那团夺舍结束后涌出的黑色气流在一剑贯穿那个少年的胸口时嘶哑地说的一句。

“‘来自岐山的问候’。”她喃喃,抬起头,“师姐,‘岐山’是什么意思?”

“岐山派是近两百年前仙门之战上战败的那一方。”

师风玲说,“因为是失败的一方,仙门史课上不会提他们的名字。”

“这群人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

她轻声道,“没想到他们近年来再次出现了……而且手段极其残忍,为达目的不惜杀死同为修仙者的人。”

“你小师兄之所以昏睡那么久,就是因为那道致命的剑伤。”

拨开一缕耳边的发丝,师风玲接着说,“那种残忍的手法几百年来都是禁术。”

“那种手法是用带着鬼气的剑气贯穿对方的身体,趁着那一刹那把鬼气灌进去,此后伤口一直无法止血,受伤的人不得不在巨大的痛苦之中死去。”

“那小师兄怎么没死?”青蘅歪着头提问。

“呸呸呸。这话怎么说得好像你希望他死掉一样。”

师风玲漂亮的眼睛弯着笑,手指屈起来,敲了敲她的脑袋,以示批评教育,再解释说:“你小师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青蘅追问。

“这我也不知道了。”师风玲摇摇头,“只有师父和你小师兄自己知道。”

“好吧。”青蘅显得有点失望。她对一切关于最讨厌的小师兄的事都很感兴趣。

“好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师风玲拍一下手,搭在门窗上的结界锁落下来,“这件事不用你参与,交给师兄师姐们就好了。只是最近外面不太安全,尽量待在宗门里不要下山。”

“小师兄也不参与吗?”青蘅又问。

“他也不参与。”

师风玲弯着眼睛笑盈盈的,再摸一摸她的头顶,“你们两个好好在藏经阁擦地板就好啦。”

她飘悠悠的尾音说得极轻快,眼看着被擦地板折磨的小师妹一下子蔫巴了下去,眼睛弯弯的笑得更厉害了。

-

藏经阁位于蓬莱三方山诸岛之中最僻静的一座山。

为了更好地藏书,整座山被布下了一个庞大的结界。结界之内气候极为稳定,一年四季温度适宜,空气干燥,很少下雨,一切设计的目的都是用以保存存放在这里的三千多万卷藏书。

春末夏初无人的傍晚,风穿堂而过带起纸页沙沙的轻响,夕阳在地板上投落斑斓的日暮的光晕。

青蘅抱着湿抹布和水桶走进藏经阁的阁楼时,靠在书架边的洛子晚已经在低着头整理卷宗了。整理卷宗也是在藏经阁关禁闭期间的任务之一。

“你伤好了?”

放下水桶,把窗户推开,让风把积在窗台上的灰吹走,回过头时,青蘅问。

“嗯。”靠在书架边的少年简短地答了一个字。他知道她问这个问题只是想确定他们能不能打架。

自从秘境里出来以后,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师妹突然变得很讲原则,尽量在他受伤期间不和他发生冲突。尽管这项原则经常被破坏,不过下山时至少让两人休战了一段时间。

他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青蘅在剑阁里被禁足一月期间,洛子晚被师父抓着待在药阁一直没出来。

这次来藏经阁擦地板是两人下山被抓回来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再见面的两个人都没什么好话想对对方说,各自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惩罚期间藏经阁内不允许使用灵力,被罚弟子身上都会被贴测灵符和禁行符,完不成任务不允许出去。

但是青蘅显然从来不守规则。

她捏着偷藏在袖子底下的一张清洁符,手指暗中运转了一缕灵力,用极为谨慎的方式绕过测灵符的检查,精准地用灵力控制着清洁符,让水桶里的水浸没湿抹布。

抬起头时,看见靠在书架边的少年也动用了灵力整理卷宗。

也许是刚从药阁出来,没怎么整理,他只穿着件宽大单薄的白色中衣,稍许凌乱的衣领折起来露出锁骨,黑色的碎发随意地散落在微敞开的领口。

他整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靠在书架边也不想动,微屈着的手指抬起一点,指尖凝着的一缕灵力操纵着卷宗落入书架。

松垮垂落的衣袖底下露出一截清晰的腕骨,隐约还能看见一抹很浅淡的、情蛊留下的鲜红痕迹。

浮动着尘埃的空气里只有沙沙的书页声和轻微的水响。拖长在地板上的日暮的光偶尔摇曳晃动一下。

“师父和师姐都说你下山是为了保护我。”撑着手坐在地板上的青蘅忽然说。

“我怎么可能保护你。”

低着头整理卷宗的少年轻嗤声,“他们想得倒是很多。”

“而且我被罚到藏经阁都是因为你。”他头也不抬地说,“都怪你。”

这句话让青蘅忽地恼火起来。

“要不是你对灵力的感知变那么差,我们早在被师父发现之前就跑了。”

她说,语气带着指责,“明明都怪你。”

“要不是你偏要去喝酒,我们也不会被抓住。”洛子晚抬起眸,歪头看她。

“要是没有你拖累我,我一个人下山,早都已经避开所有检查回来了。”

青蘅生气道,“我一个人下山过那么多次,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你是笨蛋么师妹?”

对面的少年懒洋洋地说,“要是没有我带着你,你在长生阁就被抓住了,根本没机会下山。”

“所以,”他歪着头,恶劣的语气又强调一遍,“明明都怪你。”

青蘅“啪”一下站起来。

这场没完没了的互相指责终于还是发展成了打架。

由于到处都是测灵符的存在,两个人都没有使用太多灵力,动作幅度也尽量压得极小,出招的时候彼此贴得很近。

但是下手时仍然毫不留情,每一击都带着置对方于死地的意图。

交错的白色衣袂在一排排书架之间起落,经过的时候堆满的卷宗和卷轴被扫落了一地。

扑飞的纸页哗啦啦散落,如同大片纷飞的白色的鸟羽。

两排离得很近的狭窄书架之间,彼此接连不断的攻势越来越快。

青蘅手里掐着雷火诀的一击被挡住,另一只手带着炸起的电流又发动攻击。

对面的洛子晚偏开头躲开第一道攻击,任凭她的第二道攻击撞过来,硬生生抗住的同时闷哼一声。

紧接着,借着那个机会越过她的攻势,攥住她的手腕,压着她按在书架上。

堆满书的书架被撞得震动一下,纷纷扬扬的白色纸页雪片般掉下来。

青蘅被按着靠在背后的书架上,一只手被洛子晚扣住压在头顶上,另一只手还在用力推在他的胸口上。

他微微屈着一条腿,膝盖轻轻抵着她,把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这时,双方腕骨间许久没有动静的情蛊痕迹倏地亮起来。

他们同时怔了一下。

“为什么情蛊会在这种时候发作?”青蘅恼火道,“不管的话会怎么样?”

“会死。”

情蛊再次发作的疼痛已经在绵绵密密地蔓延上来,这一次他们却在藏经阁内无法使用灵力压制。

对面的少年扣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一下,她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服把他往外推,衣料上攥出褶皱。

情蛊生长出的红线正在无声蔓延。

书架之间光线晦暗不清的狭窄空间里,彼此交错着的气息渐渐变得粘稠潮湿。

他微偏开一下头,任凭她用力推着他,手掌沿着她的后脑勺往下移动,托起她的脸,微凉的拇指腹在她的唇上抹了一下。

然后靠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晚九点准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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