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次日清晨没课,青蘅一大早就到了藏经阁,打算提前把今日擦地板的任务完成。

推开门的时候,涌动的风从外面灌进去,卷得她发辫上的青色绸带扬起来。

春末夏初的早晨,微微发烫的阳光晒在地板上,将她的影子拉长在明净的木地板上。

青蘅眨一下眼,有些惊讶。

昨天傍晚被他们弄得那么乱的阁楼里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到处窗明几净。

擦得光洁的木地板上倒映着太阳的光,书架上的卷宗被收得整齐,一架架纸页整理成册。

连被撞得晃动的两排书架也被移动回原位,令人完全想不到他们曾经藏在底下那个缝隙里接吻和做/爱。

想到昨天傍晚做过的那些暧昧混乱的事……

青蘅使劲摇晃一下脑袋,把那些画面甩开在脑后。

她弯下身,正打算脱了鞋穿着袜子踩进去,忽然背后传来“吱呀”一声推门的声音。

抱着卷宗从外面走进来的少年头也不抬,伸了一只手把她从门口拽回来。

弄得她拎着一只脱下来的鞋子,倒着单脚跳了几步,差点把他连同怀里那一堆小山般的卷轴一齐撞倒。

她回过头正要怒斥,他用手掌托了下那一沓卷宗,也不看她一眼,平静地说:“阁楼里已经整理好了。”

“你去那边。”

而后,他偏一下头,手指着另一个方向。

再指一下反方向,“我去这里。”

“你干什么要分开行动?”

青蘅歪过脑袋看他,“分开整理的话速度会慢很多。我下午还要去练剑,急着做完事就走。”

“因为我不想和你一起。”

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干净清冽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并且根本不想见到你。”

青蘅歪着头盯了洛子晚一会儿,总觉得这家伙今日的表现有点奇怪。

他好像在刻意避开她。

还没盯多久,她忽地被攥住手腕拉近到他面前。

他忽而微笑起来。

阳光下他黑色的额发底下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如同乌黑的珍珠,被阳光映得透亮的瞳仁染上一点金色的碎光,晃动在眼底,眼尾微弯起的弧度极好看,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冰凉的就像是鬼魅。

“还是说……”

这一刹那彼此之间的距离极近。

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他滑落下来的黑色碎发扫过她的颈侧,说话时微凉的、碎雪似的气息沾上一点她的唇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意味。

“师妹是想和我一起么?”

对面的少年微笑着,很明显是在故意激怒她。

“你走开。”青蘅甩开他的手。

“你最好也走开。”

抱着卷宗站在门口的少年一瞬变回面无表情,黑漆漆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我最近都不想看见你。”

青蘅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这家伙心情很糟糕,他似乎在因为什么生气。

但是她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对谁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

反正也不关她的事就对了。

她转过身就往反方向走,准备前往另一处待整理的藏书间的时候,忽地想起什么。

停下来,她飞快地回过身,剑出鞘半寸,把前面的洛子晚抵在门边。

纷乱的阳光落下来,她踮起脚靠近他。

被她用剑抵着的少年怀里抱着卷轴,没空动手,被她压着在门上撞了一下,堆满怀里的纸页晃动。

在她靠近的那一刻,他忽然偏了一下眸,托着卷宗的手指在底下很轻地蜷了一下。

青蘅没注意他的反应,以一侧剑刃抵住他的下颌,手指按压在他的颈侧,令他微抬起头,听她说话。

她威胁道:“和你一起中情蛊的事,如果让别人知道,就杀掉你。”

让她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被她这么威胁的少年居然没说什么反讽或者嘲笑的话,只是偏开一下头,懒懒地“嗯”了个字。

而后他歪着头,望过来,干净冷冽的嗓音带着熟悉的凉薄和淡漠,问:“你可以走了么?”

青蘅收了剑,放开他,转身走了。

靠在门边的洛子晚却很久都没有动。

阳光落在他滑下来的发梢上,他垂着眸,仍抱着那一堆卷宗,指腹抵在刚才她碰到他的地方。

被她碰过的地方还带着点热度,似乎被阳光晒得有些烫。

许久之后,他低着头,扯了一下嘴角,轻而嘲讽地笑了一声。

他被自己气笑了。

-

青蘅在藏经阁里一直忙到了正午。

始终没有偷学到洛子晚整理卷宗和擦地板的方法,尽管有藏在袖子底下的净水诀帮忙,她做起杂务来的速度还是很慢。

这一间藏书室里放的测灵符很多,她不敢使用什么灵力,只能手动一本本把卷轴按照书目收录进架上。

踮着脚尖,手指抓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正要把东西放入最高的那格架子时,背后忽然有只手越过她的头顶。

站在背后的洛子晚从后面接了她一下,帮她把那本卷宗推进去。

“你过来干什么?”

青蘅头也不回,不高兴地问:“不是说好了分开不见面的吗?”

“有事。”

洛子晚看起来也心情不好,帮她放好那本卷宗就松了手,靠在书架边,不再看她。

“等下有个内阁会议。你也要去。”他说。

“可我还没把地板擦完。”

青蘅回过头,指了一下贴在自己身上的禁行符,“不擦完地板我出不去的。”

面对面站在书架两侧,洛子晚偏了下头,看过来,青蘅眨了眨眼,看回去。

然后她仰着脸,喊:“师兄。”

再脆生生道:“帮我擦地板。”

靠在书架边的少年显然知道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师妹刚才看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在她开口提出要求之前已经转过身就走,结果被人扯住了袖角。

她一只手拉着他的袖子,手指从他的袖子底下探进去,轻轻勾一下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同他的手指很亲昵地勾连,看似在撒娇的动作,其实是掐着一个很坏的诀靠了过去。

“师兄,”她嘴里说着乖巧又甜蜜的话,一边把藏在手上那点威胁性的灵力推过去,“帮帮我嘛——”

话还没说完,忽地眼前黑了一下,她被人捂住眼睛推着按在书架上。

掌心的温度覆盖在眼睑上,她挣扎了一下没被放开,大声喊:“洛子晚!”

“别乱动。”

耳边是低着头靠过来的少年带着几分随性恶意的声音。

他漫不经心地威胁道:“不然就把你锁在这里。”

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他另一只手轻点了下,丝缕的灵力绕开测灵符打着圈漫开去。

被捂着眼睛的青蘅只听见轻微的响动,想偷看这家伙到底怎么做到那么快整理好卷宗和擦干净地板的,再挣扎一下却被捂得更紧。

她忽地恼火起来,干脆闭着眼咬下去,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似乎怔了一下。

咬下去的时候尝到一点带甜的血,因为闭着眼而感知变得清晰,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蜷了一下,指尖沿着她的口腔内碰了一下,分开的时候,被她弄得湿润了一点。

借着他怔住的那个刹那,她终于挣扎出来,却再次被按着脑袋撞进他怀里。

这一次动作幅度很大,两个人撞在书架上。

头顶上方成堆的卷轴松动了,“哗啦啦”地往下砸。

青蘅被按住脑袋压在洛子晚怀里,那些卷轴纷纷乱乱地砸了他一身。

到最后,两个人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地的纸页之中。

她靠在他的胸口上,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啊。”

他叹了口气,“又要重新弄一遍。”

“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师妹。”他接着说,歪着头,抱怨,“我真的好讨厌你。”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啊?”她嘟囔着,也抱怨起来,“让我学会这个又没什么坏处。难道让我看你擦地板很丢人吗?”

“有点丢人。”他说,想了下,“你会用留影符录下来放给全宗门看。”

青蘅也想了下,这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但她不承认。

“再不去内阁就要迟到了。”

躺在地板上的洛子晚又叹了口气,“你可以闭嘴别乱动了么。”

因为是自己惹的祸,青蘅这次乖乖闭上眼,靠在洛子晚的怀里,不说话,不乱动,等着他把这间藏书室整理完毕。

等他们赶到内阁会议上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落座了。

二师姐师风玲坐在较靠后的那个座位上,给自己的师弟师妹留了两个位置,见到他们进来就笑盈盈打招呼,一边弯起眼睛,问:“你们两个在藏经阁里发生了什么?怎么把衣服弄得这么乱糟糟的?”

青蘅这才注意到两个人的衣服都乱得不行。

如果是昨天傍晚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被人问这个问题,她很可能会一下子答不上来话。

但是今日的两人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今日的她也完完全全问心无愧。

青蘅把昨天傍晚他们做过的事彻底抛在脑后,确定自己和小师兄之间清清白白。

“我们两个什么也没有做。”

她捧着脸,回答说,“只是小师兄把书架上的卷宗打翻了。”

坐在她旁边的洛子晚没接话。

他低着头在看搁在案几上的等下开会要用到的卷轴,从窗外投进来的光线落在他垂落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师风玲眼睛弯弯地望着他们两个好一会儿,簇起的眼睫里像是亮起了碎星,她笑眯眯的。

不过师风玲也不再问什么,弯了一下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一颗糖,递到青蘅的手里。

“这是什么?”青蘅眨了下眼,放进嘴里,咬一口,很甜。

“你们大师兄从山下带回来的糖。”师风玲弯眼笑着说,“本来在你入阁的时候就该给你的,但当时事情太多了,一下子给忘记了,现在补上。”

“新入阁的弟子进来都会发一颗糖,这是惯例。”她笑眯眯说完。

“原来不是毒药啊。”青蘅小声自言自语。

她想起之前第一次闯天机阵进内阁的时候,洛子晚给过她一颗,被她扔掉了,因为觉得是毒药。

转过脸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青蘅在心里想,她居然也会有错怪他的时候。

此时,内阁会议已经进行到讨论今年的稷山试炼之事了。

每隔十年左右,各大仙门宗派与修仙世家都会挑选年轻一辈的弟子前往稷山参加试炼。

试炼目的主要是维系长达百年的止戈之约,彼此切磋,增加仙门之间的互相了解,同时也是为了让尚且年纪小的修士们交朋友。

“前段时间,长老会收到了一封来自雷州的信。”

坐在席上的玉衡真人正在翻读一叠信件,“今年他们会派人参加稷山试炼。”

“雷州的人也会去?”

坐在底下的一名内阁弟子有些讶异,“他们避世不出已有上百年了。”

“这些年似乎有了些变化。”

玉衡真人端起茶喝了一口,“信里说,雷州这次的目标是天榜第一。”

稷山试炼结束之后,各仙门会依试炼结果对参加的弟子们进行排名,最后公布出来的排序名单就是仙门的人常说的“天榜”。

每十年一换的天榜第一,对于仙门弟子们来说是最高的荣誉。

位于云水泽之东的蓬莱三方山对于此事一向没什么野心。长老会每年只会派一名内阁弟子前往参加,以示对众仙门的友好与尊重,但是从来没什么心思争夺天榜名次。

“子晚。”

坐在席首的师父道乙在这时开口,喊了第三徒的名字,在众人目光之中端出一副威严端方的仙君姿态,沉声问:“今年稷山可否派你去?”

被点了名的少年刚才似乎在发呆,被师父喊了一声才回过神,不过反应得很快,一点也没表现出之前在走神的模样,在满座白衣之中,安安静静行了个礼,投进来的阳光拉长少年行礼时的影子。

在行礼后,他垂着眸,不卑不亢回答:“弟子身上还有伤。”

青蘅才和洛子晚打过一架,知道他身上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

这家伙说自己伤没好,只是因为懒得去,他对天榜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

这么想来,这个天之骄子的少年似乎对大多数事都没什么兴趣。

经常盯着他观察的青蘅注意到,他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发呆。

“不过。”

青蘅忽地听见洛子晚继续说。

“可以派师妹去。”

这个一向不说话的少年难得在内阁会议上提了一次建议。

他说:“师妹想去。”

简简单单几个字把想法说完,他就坐下来,低着头,端坐时白色的衣袂铺在席上,看起来在读卷宗,其实又开始走神,接下来再讨论什么也和他没关系了。

青蘅眨了一下眼,发觉自己忽然变成了讨论的重心。

不过这次内阁会议没有定下最终去稷山的人选,只把此项讨论暂时放进了待定事项里,等待之后长老会重新商议再决定。

会议结束的时候,内阁弟子和长老们纷纷起身离席。

青蘅和洛子晚跟着师风铃准备一道回剑阁。

这时,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洛子晚的肩膀。

青蘅跟着一起回头,看见站在背后的人是他们的师父道乙。

抱着剑的白衣仙君半边身体隐没在阴影里,一向懒洋洋没什么师父架子的人此刻显得很严肃。

“子晚,”他低声道,“刚才接到的消息,有事要派你下一趟山。”

停在门边的洛子晚“嗯”了声,转过身,走回去。

而站在他身边的青蘅忽地怔一下。

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她察觉到他垂着的眼底里流闪而过一种情绪。

忽然之间,她想起来了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这本饭饭应该挺多的,没事不着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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