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大概是某年冬天发生的事。

自从当年和小师兄结了仇以后,青蘅形成了一个习惯,每当修炼到感觉自己实力提升的时候,就会跑去找洛子晚打一架。

那个时候的青蘅还没有现在的实力,大部分时候都是打输。不过只要能多碰到小师兄几分,就意味着她的修炼又有了进展。

每次打完架她都会仔细复盘后再继续修炼,并且为自己的进步感到很得意。

那一年冬天人间骤冷,蓬莱三方山下了场很大的雪,八百里海面上俱结了一层薄冰。

弟子们出行时都要撑灵力罩挡雪,纷纷的风雪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墙边堆了足有一人高的厚雪。

下大雪那一日清晨,山顶阁楼的钟声响了,意味着外派弟子从人间回来了。

在青蘅的记忆里,很早就入内阁的小师兄经常被外派到人间,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离开的时间有时长有时短。每次回来的时候都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色弟子服,低着头在人群之中把那柄剑擦得纤尘不染。

那一年年初被外派下山之后,那个白色弟子服的少年很久都没回来,直到这一日清晨才跟着其他人一起回到蓬莱。

那个下大雪的清晨,踩着厚重的铜钟声,青蘅撑开灵力罩在风雪里跑。

风把她的青衿服吹得飞起来,像是穿透风雪的一只青色的鸟儿。

路过的弟子都以为她是等了小师兄很久,急着去见他,纷纷笑着同她开玩笑,说:“小师妹这么着急啊?”

只有青蘅自己知道,她是这一年来修炼又有了新进展,她跑去找小师兄打架的。

但是那天挤在人群之中,她找了好久。

其他外派弟子都回来了,其中却没有那个白色弟子服的少年。

因为风雪很大,人群散得很快。青蘅一个人顶着风雪,把洛子晚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一圈,简直快把全宗门都翻了个遍。

终于在剑阁背后的坐春台找到了靠在树上的少年。

下了那么大的雪,到处都冷冷清清。

那个少年垂着眸一个人倚坐在树上,提了壶酒,低着头在喝,下着雪也不撑灵力罩,雪落在他黑色的发梢上,衣衫单薄,被淋得全身湿透,透着苍白。

直到看见她抱着剑跑过来,他歪了一下头,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说:“师妹,你好烦人。”

青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站在树下,从剑鞘里拔出剑来,双手握住剑柄,抬起头,脆生生的嗓音,对他说:“师兄,拔剑。”

迎着漫天飘飞的风雪,她清亮的眸子里那一缕明晃晃的光就像是划破天地的一抹锋芒。

那天大概因为心情很差,身上几乎透着一种颓恹,那个少年出手很重,毫不留情,控制不住的戾气快要沿着剑刃溢出来,每一招都透着近乎使人致命的凌厉。

到最后,她被用剑柄压着狠狠按在树下。低着头看过来的少年提着那个酒壶,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灌了她一口酒,微歪着头看她被烈酒呛到咳嗽的模样。

“以后再过来找我的话,”他低着头,不再看她,把那个酒壶取回来,说,“就杀掉你。”

松开手的那一刻,被按在树下的小师妹忽然运起了刚才积蓄的大量灵力,用尽全力地反击了他一剑。

那一下或许是没反应过来,他怔了一下,被她反过来用剑刃抵住压在雪地上。

“师兄我讨厌你。”

她咬字清晰、咬牙切齿地说,“每个人都夸你、不停地说你有多好,只有我知道你是个怎样讨厌的、性格恶劣的坏蛋,只有我知道你那副伪装出来的漂亮皮囊底下都是些空洞洞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压着按在了雪地上。

对面的少年偏着头朝她伸出手,她下意识地闭紧眼,觉得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也许真的会动手杀掉她。

然而闭紧眼的那一刹那,她只是感觉到眼睑被很轻地抹了一下。

那一下很冷,没什么温度,像是在雪地里埋了很久很久,浸着雪一样的刺骨寒意。

“随便你。”他忽而轻声说,低垂着眼。

等到她在雪地上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当时的青蘅满脑子都是那一下被灌酒时被洛子晚气坏的心情,没有留意过他那天的状态。

可是这一天,再次看见洛子晚被师父叫走下山的场景,青蘅忽然有些莫名地回想起,那天她去找他的时候,那个少年从树上低着头看下来的时候,低垂着的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眼底里的那种情绪。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流星坠落如雨的夜晚,她抱着药罐从宗门里偷溜出来,撞见那个少年提着剑站在遍地尸骸之中时,无意间捕捉到的情绪。

也是更早以前,初次相遇时,她跟着其他外门弟子一起挤在人群里,被人撺掇着脆声喊“师兄”的时候,低着头擦拭剑身的少年倒映着雪光的眸底掩藏着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似悲伤……又仿佛痛苦的东西,甚至透着一种无端的、难以形容的哀伤。

青蘅忽然意识到洛子晚每次露出那种情绪的时候,都是在他被外派下山去人间的那段时间前后。

大约是平生第一次,她对他的事产生了一丝关心。

她想知道他每次一个人下山去做了什么,为什么会露出那副糟糕的神情。

她还突然想知道,好多年前那个流星坠落的晚上,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些事显然不会很快出现答案。

-

那一日内阁会议结束以后,被师父叫走外派下山的少年离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

而洛子晚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青蘅每天都在倍加努力地修炼。

春季的课业结束之后有一段很长的假期,她每个清晨去藏经阁把擦地板和整理卷宗的任务完成,从午时起在剑阁一心一意地练剑,每一日都在尝试突破金丹境、进入元婴境。

坐春台上的花开了又落,新长的草木郁郁葱葱覆盖了台阶。

蝉鸣一声比一声响亮的时候,蓬莱三方山上的夏天就到了。

石阶上爬满青色的苔藓,四下漂浮着星点的萤火。

仲夏多雨的季节,弟子们出行时都常备伞。落雨时,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伞面上,系在屋檐一角的风铃叮叮当当。

三十三阁之间松涛阵阵连绵起伏,成群的白鸟在山间穿行而过。

而这一年的夏天,宗门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是关于问剑阁掌门的第四徒的。

——青蘅结婴了。

那一日仲夏的傍晚时分,半边天空灿烂的落日如熔金,半边倏地亮起灼灼如白昼的光。

三十三阁的弟子们纷纷抬起头,望见了堆积在云端之上的赤金色闪电,滚滚的落雷如同球状的火团自高空而坠落。

有人喃喃着惊叹出声:“……九天雷劫。”

八十八道雷劫降落的时候惊动了天机阁和长老会,内阁弟子们掠过人群疏散实力弱的弟子,几位长老匆匆赶出来为此护法。

溅落的闪电擦过张开在剑阁上方的结界上,带起大片大片泼金似的光芒。

山顶阁楼上的钟声恰在这时响了,宣告着外派弟子们从山下归来。

纷纷的白鸟掠过山间,外派弟子们御剑落地时雪白的衣袂被狂风卷得翻飞。

从外面回来的少年恰在这一刻抬起头,看见了漫天雷电光芒之中提着剑的少女。

站在八十八道雷劫之下的少女衣带翻卷,发辫上青色的绸带如同展翅欲飞的鸟儿,擦过脸颊的一抹血痕衬得她的美明艳得逼人,铺天盖地涌动的雷电光芒之中,就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淬炼光华的名剑。

她在漫天雷电的光芒里回过头,与他对望。

那一刹那,她在他抬起的眼眸里看见了光芒之中的自己。

漫天的雷劫自高空之上砸落而下。

第一道雷劫撞下来的同时,站在雷劫下方的少女以数百道剑气展开一个庞大的剑阵结界,两股力量相撞着互相抵消。

第二道雷劫再落下来,与剑阵轰然相撞,片片瓦解。

而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和越来越恐怖的雷劫砸下来。

下方的弟子和护法的长老们都在仰着头,望着接连不断的雷劫从高空落下来。

笼罩整片蓬莱三方山诸岛的天穹都摇摇欲坠,轰隆隆的落雷声碾过群山遍野,响彻天地。

飞溅而起的赤金色光芒之中,站在下方提着剑的少女发丝衣袂猎猎飞扬。

数不清是多少道雷劫砸下来的时候,她以掌根擦去颊边的一抹血丝。

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擦过的雷电划开无数道破口,露出底下被划伤的深深浅浅的数道血痕,衬着她洁白透亮如雪的肌肤,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刺目的红。

又数道雷劫砸下来,她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咳出一口血。

下面的几个内阁弟子都神情紧张,几位护法的长老互相对视一眼,准备出手。

在判断破境弟子快要达到极限的时候,护法的长老会出手帮忙抵挡雷劫,这是蓬莱宗一直以来的惯例。

然而就在他们动手的那一刻,忽然被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挡在前面。

剑刃出鞘半寸,垂着眸的少年停在众长老面前,拦住了他们出手相助的那条路。

而后,少年抬起头,微笑,不卑不亢作了个揖礼,轻声道:“请诸位长老再等一下。”

从剑阁里掠身而出的师风玲已经极为紧张不安,抬头望着九天雷劫之下撑着剑的小师妹,眼看着小师妹又咳了一口血。

鲜血缓慢浸湿衣袍,她顶着更多道雷劫再度站起身,身形摇摇晃晃。

“再这样下去小师妹她会死啊!”师风玲朝着拦住自己的师弟瞪过去,忍不住就要出手帮师妹挡雷劫。

“她不会。”提着剑挡在前方的少年说。

他抬起眸,安静的眼底倒映着光芒之中少女的身形。

青蘅并不知道底下的情况。此刻的她正在用尽全力地抵挡雷劫。

铺天盖地而来的威压撞向她身上的每一处,破境结婴时疯涨的灵力灌满全身上下的经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冲刷、撕碎、再重新打理。

她全身都是伤,一张白皙明艳的脸上擦出血丝,被划破的衣袍底下处处血痕,握着剑的双手上浸着血。

最后一道雷劫也砸下了,被她以剑阵硬生生抗住。

堆积着雷电的云层散去。

天空开始放晴。浩荡的长风卷过山林,成群的白鸟冲上云端。

就像一片轻飘飘的云,青蘅慢慢地从天空之中降下来,撑着剑,停在剑阁顶上的石阶前。

这时,忽然一只手敲了下她的头顶。

她眨了下眼,抬起头。

半蹲在面前的洛子晚托着下巴,歪着头,望过来,好似在观察她,就像观察一个掉下来的瓷娃娃有没有摔坏。

他额发底下一双干净如镜面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脏兮兮全身是血的模样。

“晚上好,师妹,好久不见。”

他说,伸出一只手,塞了一块糖到她嘴里,“恭喜你步入元婴境。”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渡过九天雷劫,此时的青蘅非常饿,想到之前内阁会议上二师姐给她的糖很甜很好吃,于是决定这一回暂且信任一下小师兄给她的东西。

她歪了一下脑袋,盯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含着那块他喂进来的糖。

然后,“咔嚓”,清脆的一响。

她咬下一口。

……骗子。

根本不是糖。

是咸的。

作者有话说:

放一下设定: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理论上再往上其实还有,但是没有出现过更高境界的修士,所以就没有更多记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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