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话音未落,他倏地被用剑柄抵着胸口往后,按在树上撞了一下。

几道未散的剑气扫过他的颊侧,他偏过脸避开一下,低着头咳了一声。

“你怎么进来的?”

仍以剑刃擦着他的颈侧抵住,青蘅抬起头问,“浮生镜已经关闭了,你不可能进来的。”

“用了点手段。”被抵在树下的洛子晚随口说。

“可以放开我了么?”

沾着雾气的黑色碎发滑下来,他再偏了一下脸,避开她剑刃上闪着锋芒的剑气,抬起眸,指出,“师妹,我们不是小时候了,你现在是元婴境的修士,每一道剑气都很危险,不要随便对我用。”

“一不小心的话,”他叹口气,“我真的会死。”

青蘅知道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一向说话半真半假,并不相信他的话。

握着剑柄以剑刃锲入他背后的树干几分,她踮着脚,靠近,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再逼问:“你用什么手段进来的?”

“不告诉你。”他说。

青蘅在他开口的同时伸出手,指尖沿着他刚张开的唇瓣往下滑落。他似乎被这个动作弄得怔了一下,没动,她以缠绕灵力的指尖扫过他的胸口,立刻想明白了。

“进秘境的不是本体。”她说,“身体是灵傀做的。”

然后她眨了眨眼,有点好奇地问:“师兄,你哪里找的做灵傀的材料?”

“捡的。”洛子晚说,“秘境里乱七八糟的材料很多。”

“一开始只有一张符纸。”他偏着头,回忆了下,“后来捡到很多石头、黏土之类的,搓起来还挺麻烦的。最后再把分出来的元神放进去。”

“啊。”说着说着,他叹了一口气,“讲这个真的很丢人。”

青蘅歪着脑袋,想象了一会儿最开始只有一张符纸的小师兄像一个小小的纸片人一样,辛辛苦苦地在秘境里收集各种材料,给自己堆出一个灵傀身体的模样,突然眯着眼睛很坏地笑了起来,像一只邪恶的小狐狸。

“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洛子晚侧开一下脸,“果然不应该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也有办法知道。”

青蘅轻哼了声,“没有入试资格的弟子不能进入秘境,唯一可能进来的手段就是把分出来的一缕元神附在什么东西上,再制作一个灵傀供元神当做身体用。”

“不过你居然放了一小部分元神在同心契上。”她有些惊讶地感慨,“我以为你只留了一缕灵识。”

“只留灵识的话,可以跟你说话,但是不能见到你。还是做个身体比较方便。”

他说完,很轻地眨一下眼,令自己也感到惊讶似的,“太久没有见到你,居然有一点不习惯。”

“可能因为师妹你太讨厌了。”

他轻笑出声,清澈的少年嗓音带一点自嘲的意味,“讨厌到分开太久会令人不适的程度。”

她不满地反驳:“我们才分开了半天。”

“是么。”他轻声自语似的,“只分开了半天么。”

“另外,”停顿一下,换了个话题,他更正她刚才的话,“我带进秘境的是大部分元神。”

“所以让你别对我用剑气。”

他声音懒懒地说,“这具身体毁掉的话,神魂会碎,我可能真的会死。”

“我不信。”青蘅干脆利落地回答。

她忽而踮着脚再靠近,握着剑柄的手下压在他的胸口,方才的数道剑气横切过去,带起凛冽呼啸的风,擦着他的发梢,钉死在他的衣角上。

被抵在树上的洛子晚居然真的没抵抗。

剑气擦过的那个瞬间,也许真是被伤到了元神,他低着头咳嗽起来,咳得很轻,黑色的碎发垂落下来,身体支撑不住一样,往下跌落。

青蘅愣了一下,抬起的手指动了下,下意识地收回剑气,紧接着,忽地刹住。

极轻微的“嗒”一声,倒过来的洛子晚靠在她身上,他微凉的碎发掠过她的颊边,她眼睛轻轻地睁大一下,感觉到他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呼出来的气息里带着点潮意,就像是生病或者发烧了一样。

“我下手有那么重吗?”她小声问,有点不敢乱动,“灵傀的身体也会受伤吗?”

“我现在是黏土做的。”低着头的少年靠在她的肩头,似乎没有力气,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呼吸的气流扫到她的颈侧,“很容易碎。”

“所以,师妹。”

他轻轻地笑一声:“轻拿轻放。”

这句话忽然让青蘅反应过来这家伙在恶作剧。

她一下推开他,冷着脸,瞪他:“那你还是碎掉吧。”

被推开很远的洛子晚低着头又笑了一声,这次不装了,他欠身,捡了根树枝,手指捏着划下去,划出一道金色的剑意,破开空气中弥漫的血雾。

他一边以灵力开始在半空中画阵,一边回了一下头,说:“师妹你刚才居然真的关心我。”

“我怎么可能关心你。”

青蘅闷闷地哼一声,“只是如果你死在秘境里的话,我回去不好和师父师兄师姐交代。”

“有道理。”洛子晚轻声笑,“你怎么可能关心我。你明明最想要我死掉。”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对于自己的生死的事,似乎不太在意,却忽而让青蘅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高兴。

还没开口回应什么,她听见他垂着眼,声音很轻地说:“反正天底下想要我死掉的人很多。”

“而师妹你是其中比较特别的一个。”

垂着眼的少年再次轻轻笑起来,“如果死在你手里的话,我应该会很高兴。”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捏着那根树枝以剑意画好了那个阵。凝聚着灵力的手指在画好的阵心按下去,一个亮起的地图显现出来,密密麻麻的金色线条勾勒出数不清的山脉水系,那是整个浮玉城秘境的地形走势图。

收回手的时候,他手指微动一下,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啊。”他说,“裂开了。”

“原来真的会碎掉啊。”探头过来的青蘅好奇地看了一会儿。

因为刚才画阵使用了大量的灵力,临时用黏土做成的身体无法承受,就在阵图画好的同时,细小的裂痕沿着指尖蔓延上去,洛子晚清晰分明的腕骨间也出现了连续迸裂的迹象,暴露出一道道极深的、触目惊心的伤口,由于身体是黏土捏成的,并没有血流出来。

他没让青蘅仔细看,垂下来的大袖遮住了指尖。

“黏土做的灵傀身体,”青蘅问,“会疼吗?”

“还好。”洛子晚说,“没什么感觉。”

“不过这样下去不行。”

几缕沾着雾气的黑发遮住神情,他稍稍侧过脸,又低低地咳了几声,“这副身体撑不到离开秘境。之后得想办法换点别的材料才行。”

“所以你进来秘境到底为了什么?”

青蘅抬起眼睛看他,“要是一不小心死在里面了,真的很丢人啊师兄。”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手指点了一下浮在空中的阵图,站在阵前的洛子晚回过头,“这次开出的秘境是浮玉城。”

“是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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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点了点头,“之前有人在学宫的禁地找仙门之战后签订的止戈之约,紧接着秘境就开出了当年仙门之战的主战场之一。”

“总觉得有些不安。所以我想来秘境亲自确定一下情况。”

洛子晚偏了下头,说,“不是因为想见你。”

“你说得对。”

青蘅想了想,“而且会开出这种级别的秘境也很奇怪……连金丹期的修士都很难在里面存活,万一大部分弟子分数都是零或者个位数的话,天榜名次岂不是得空一大半?”

“也许这就是那些人的目的。”洛子晚低声说,“用来筛选出某些符合条件的人。”

“可是难道在学宫里还会出什么事么?”青蘅说,“有司业大人和学宫长老们坐镇,学宫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浮生镜的机制也保证了实力弱的弟子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也许是我想太多。”洛子晚轻声说。

“总而言之先往浮玉城中心走,那边集中了不少入试弟子。”

他抬起手,在画好的阵图上点了几下,一条清晰的路线被标画出来,其中细小的红色点代表着正在秘境里行动的修士,“一路上的试炼我不会干涉,你当我不存在就好。”

“不过等一下会有浮生镜的投影,我不能出现在投影画面上。”

稍稍弯身,捡了个破破烂烂的斗笠,对面的少年扯下斗笠上的布遮住脸,“要是路上遇到别的弟子问起,你可以说我是你的灵傀。”

这句话让青蘅眼睛弯弯的亮起来。

之前被这家伙逼着装成灵傀那么久,没想到这次居然有机会让他主动当灵傀。

“师兄,你这样装得不像。”她一本正经地指出,翻找出一张傀儡符,让他靠过来,“要贴这个。”

让她十分意外的是,面前的少年微低下头,很听话地任凭她给自己贴上了符纸。

她踮着脚靠近时,看见斗笠底下的少年闭着眼,投在眼睑下方的光影极浅,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轻微的呼吸在斗笠底下交错,她捏着符纸的手指贴住他的额头,沿着往下移动,倏地,碰到他的嘴唇。

碰一下,倏尔分开,她扭过头,说:“出发了。”

两个人沿着刚才划定的路线出发。

遍地是战场的痕迹。倒塌的房屋、燃烧的战火、枯朽的树木,天幕上方时不时有飞掠的符箓与剑光划过,焦黑的土地上堆着死去的修士的尸骸,浸在溪水里的俱是鲜血。

游荡的恶灵太多,一旦惊动极易被围攻,青蘅和洛子晚走得很慢。

有时候遇到零散的几只恶灵,青蘅提着剑上前斩杀,返身落地时踩在恶灵的尸骸上,发辫上的缎带如纸鸢飘飞,剑光带起一泼飞溅的血,挂在腰间的计分牌转动,分数再往上叠加。

斩杀恶灵的时候,戴斗笠的少年就靠在树下看,斗笠底下那双黑色玉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等到她收剑入鞘,低头看越来越高的分数,心里得意起来,忽然被人伸手敲了额头。

她不满地抬头。对面的洛子晚以手掌托着她的下巴抬起来,用一只干净的袖子擦她脸颊上的血,擦得很慢,一点点擦干净,仿佛对待一件被弄得脏兮兮的、极为珍重而容易坏的宝物。

“好脏啊师妹。”他一边嘲笑起来,“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青蘅讨厌他嘲笑的语气,侧过脸不许他再碰她,被他轻掰着下巴再抬起一点脸。少年冰凉的指腹抹过她的脸颊,稍稍加重了力气,又带着一点轻微的克制,很慢地往下,经过她的唇瓣的时候,几不可察地顿了下。

“弄干净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松开手,把另一顶斗笠盖在她的头顶,转过身,“走快点。要下雨了。”

一下被斗笠盖得歪了下脑袋,青蘅恼火地瞪他一眼,双手抓着斗笠边缘抬起来露出脸,不情不愿地跟上去。

后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血雨,天空传来轰隆隆的雷鸣。

他们停在一处已被烧毁的村落里。

斩杀了此地的数只恶灵之后,青蘅坐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社里躲雨。

外面的洛子晚踩在血泊里弯下身,从恶灵的尸骸上翻出一把勉强可以用的剑,代替他之前捡的树枝,而后提着剑在庙社外走了一圈,画了一道结界。

穿过结界回来的同时,落在他发上和身上的血雨被净水诀洗净。摘下那个斗笠随手扔到一边,靠在庙社的墙边,穿白衣服的少年微微低着头,扫一眼腕骨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扯了下袖子遮住,侧过脸睡觉。

“师兄。”

毕剥作响的篝火声里,犯着困打呵欠的青蘅声音困倦地问,“制作灵傀当身体是什么感觉?”

“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洛子晚想了下,“感觉有点奇怪。”

“因为不是自己的身体,一开始连走路都很困难。”

他因为有些困了,声音也有点倦倦的,“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我以后也想做一个玩。”青蘅说。

“要是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教你做一个纸片那么大的来玩。”

洛子晚含着困倦地闭着眼,想象了一会儿,“纸片一样大的师妹。应该很好玩。”

“我想要一个和你一样的。”青蘅提出要求,“就和你现在的一模一样。”

“要这么大。”

她满脸认真,张开双手比划一下,“黏土做的,可以动的,还可以用剑的,打架碎掉也不会疼的。”

“那还是别了。”

靠在墙边的洛子晚轻笑一声,“还是有一点疼。”

堆在地砖上的篝火又“噼啪”窜出几个火星子。

很少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睡觉,窝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的青蘅有点儿睡不着。

“师兄。”她又喊,“你睡着了吗?”

过了一会儿,低着头靠在墙边的少年很慢地“嗯”了声,眼睛仍闭着,声音含糊地答:“还没。”

青蘅问:“你把大部分元神留在这边秘境里的话,那剩下的元神和本体在哪里?”

“在外面。”洛子晚说,“找了个地方待着。”

“在干什么?”青蘅追问。

对面的洛子晚笑了声:“在喝果子酒。”

“好过分啊师兄。”青蘅撇着嘴埋怨,“我在秘境里什么也没有,你还在外面喝果子酒。”

“我也想喝果子酒……”

她嘴里嘟嘟嚷嚷着,一边想着有关果子酒的事,一边慢慢地睡着了。

破败的庙社里变得寂静。

夜极深的时候,结界上方的血雨滴滴答答地坠落,沿着笼罩的灵力罩滑落。庙社内,毕剥的篝火一晃一晃地摇曳,投在斑驳地砖上的光影晃动。

而后,火光倏一下熄灭。

黑暗之中,青蘅睁开眼,忽然被对面的洛子晚捂住嘴,一下按进他的怀里。

“吧嗒”一下,几粒血雨沿着少年的发梢滑落,粘稠的血珠沾到她轻眨动的眼睫上,被他用冰凉的指尖抹去。

她微张开口想说话时察觉到他手掌上的伤口,紧接着意识到设在庙社外的结界碎了,淋淋漓漓的血雨漏过塌陷穿孔的天花板落下来,掉落在他们的肩上和发上。

他以拇指腹在她的唇瓣上压一下,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抵在她的耳侧,极轻的呼吸气流掠过她的耳垂。

两人间的同心契轻曳动一下。

洛子晚在她的识海里轻声开口:

“外面有什么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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