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深夜时分,浮生镜外,学宫里。

一盏青铜九连枝鹤灯静立在学馆一角,在木地板上洒落大片的光。一张檀木案几搁在白玉竹箪上,案几上铺开一张棋盘,两侧的木盒里各放青白二色的棋子,暖橘色的光芒给瓷质的棋子镀上一层釉色。

对局的二人是穿白衣的少年与青色纱衣的仙君。

此刻已是深夜,刻漏声滴滴答答,学宫四下寂静无人。双方落子的速度都很慢,捏着棋子落下时,棋子碰在玉质棋盘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你胆子倒是很大。”

坐在案几后的女人捏着一枚青子,“敢分出一大半元神进入浮生镜里的,我入学宫以来也就听说过你这么一个。”

“多谢司业大人默许。”对面执白子的少年笑了笑,“否则我也进不去。也许还要感谢师父在司业大人这里的面子。”

“和你师父的面子没什么关系。”

坐在案几后的司业大人慵懒地撑着脸颊,纤白的手指以一枚青子落在棋盘正中,“我只是设了一个赌局。你既然要进局中,那么就做棋子好了。我恰巧需要一个用得称手的人帮我查秘境里的情况。”

“司业大人也觉得这次秘境开出浮玉城很不对劲么?”对面的少年问,“上次见面的时候,司业大人还说学宫里不可能有危险。”

“蓬莱都能出现岐山派的叛徒,这么大的学宫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司业大人平静地回答,“上次只是人多不方便说。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查了,这一次借着浮生镜试炼,或许能把那些人揪出来。”

“司业大人已经确定是什么人了么?”

“大致有数。但是不会告诉你。”

对面的白衣少年垂着眸,注视着掌心的几枚棋子,问:“司业大人是不惜拉着仙门百家的弟子们入局么?”

“我方在明,敌方在暗,倘若想引敌人入局一击必杀,就要付出相应的赌注,这是代价。”

坐在案几后的美丽女人眯着瑰丽的眼睛轻轻地笑,不经意透出一股奢艳的杀气,“我下注时一向运气很好,这次也不会例外。”

“和司业大人相反,我赌技很差,大部分时候都是赌输。”对面的少年低着头,轻笑了声,“但是这一次秘境里有一个我在意的人。”

“你师妹是这一代最优秀的弟子之一,本来也是天榜上很有竞争力的人选,除非遇到化神境以上的危险,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坐在案几后的司业大人抬手从木盒里拈了一枚新的棋子,“倒是你自己,很容易死在秘境里。”

“你不是我的学生,也不是学宫的弟子,本来不想管你,但是身为长辈,也算是你师父的朋友,还是提醒你一句。”

她以手指拈着那枚棋子,轻磕在玉质棋盘边缘,“这么使用元神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知道。”对面的少年低声回答,“没关系。”

他掌心翻开,托着的几枚棋子滑落入木盒,而后拈了一枚白子,放在棋盘的正中心。在仙门赌局里,那是一个投子认输的动作。

他轻声说:“只要她赢,我输给谁都无所谓。”

案几后那位美丽的司业大人轻眯起眼,“看来你当真是很喜欢她。”

“是么。”

烛火的光芒曳动在少年的眼底,他似乎怔了下,而后,若有所思般地自言自语,“原来这种感觉是这样啊。”

“待在这里吧。”

收起棋局起身,娓娓的青色纱裙拖曳过地板,推门而出时,清灵仙君停在门边,回了一下头,对他说,“分了大半元神出去,以你现在的状态,倘若学宫里真的不安全,随便一个金丹期以上的弟子都能杀了你。”

“多谢司业大人。”洛子晚轻声道谢。

门合上了。

寂静的烛火光芒落在黑色的发梢上,坐在棋盘前的少年手肘撑在案几上,支着头,闭着眼,好似安静地睡着了。

-

与此同时,学馆外,浮生镜。

滴答的刻漏声响在寂静的四周。银亮的月光下,流水从最顶上的水钟流淌而下,依次坠入成列的铜质漏壶,箭尺沿着计时的刻度上浮,溅起的水珠如同细小的银粒,簌簌落下时仿佛一把流沙。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此刻是夜深人静时分,白日里的热闹悄然结束,各色各样前来参观的人纷纷离开,等到第二日再来继续观看试炼。洒扫弟子早已将学馆附近清扫干净,青石砖的地面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面巨大的浮生镜投出的秘境投影,守在投影周围的是两名值守弟子。

夜已经很深了,值守弟子靠着铜刻漏,脑袋一点一点的,在开小差。

这时,忽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其中一名值守弟子听见脚步声,打了个激灵,从犯困状态里清醒过来,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赶紧拉起同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大师兄,司业大人的命令是不得任何弟子靠近。”

“我知道。我只是来看一眼。”手捧铜镜的年轻人笑笑。

他是司业大人清灵仙君的大弟子苏翎。尽管清灵仙君破化神境后宣布不会收徒,但实际上还是指点了不少弟子。其中苏翎是她最常指点的弟子之一,这个性格温和的年轻人在学宫里身负要职,学宫里的弟子都称他一声大师兄。

“今年的秘境难度似乎格外大啊。”苏翎瞟了一眼浮生镜投影上的画面,“没想到开出这种级别的秘境,连司业大人和长老们都很惊讶。”

“是啊是啊。”半夜清闲无聊,值守弟子顺势唠起了嗑,“大师兄你别说,这秘境刚开一会儿,好几个金丹期弟子就被打了零分扔出来了,连一只恶灵都没能斩杀呢……”

“就这么一天已经丢出来不少人。”

另一名值守弟子接过同伴的话,大为认可地点点头,“一场试炼至少要持续十日吧,不知道十日后还能剩下多少人,说不定到时候秘境里都快空了。”

“不过五宗七家的弟子倒没有一个出来的。”他的同伴插嘴道,“大宗门就是大宗门啊,实力就是不一样。”

“是啊。”苏翎笑着应和他们的话。

“周围都没什么事吧?”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又问,“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出入?”

“没有没有。”值守弟子摆摆手,“学宫里有司业大人坐镇,哪能有什么事呢?只是一开始有几个外地修士想凑近用手摸一摸浮生镜,被我们用学宫禁令不得靠近的理由拒绝了。”

“那就好。”苏翎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正打算离开,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指了一下浮生镜的投影,笑着,对那两个值守弟子提醒道:“别回头。现在的场面挺吓人的。”

说完,他离开了。

在他走后,值守的弟子还是没忍住,回头往浮生镜上的画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瞳孔猛地震动一下。

-

“啊啊啊啊这都是什么啊!”

风里响起女孩子声音清亮的骂骂咧咧。

“你闭嘴啊会吵到恶灵的。”另一个女孩子恶狠狠地压低声音道。

对话的两个女孩子是雷州东方家的东方琅和蓬莱宗问剑阁的青蘅。

涌动的狂风夹杂着血雨,四面八方都是庞大恐怖的恶灵,扑来的血腥气和尸骸堪比炼狱里的景象。她们背抵着背,一人握着剑,一人抓着符,踩在遍地的鲜血和骸骨上,都在气喘吁吁。

不久前,青蘅和洛子晚躲雨的庙社外结界碎裂,无数恶灵涌进来,而灵傀做身体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被强制下线了一样,低着头安安静静地闭着眼靠在她身上就像睡着了,她怎么喊都喊不醒,只好拖着这家伙一路跑。

跑到半路撞上了同样被恶灵追着跑的东方琅和她的随侍。

按照学宫设的一条特殊规则,东方家的少君可以带自己的随侍进入秘境,但是随侍不能干涉任何与试炼相关之事,因此东方琅一路被恶灵追着跑的时候,她带着的年轻人就在旁边恭恭敬敬地看着。

两个互相看不顺眼又意外相遇的女孩子撞到一起时,先是很大声地互相指责了一番,紧接着被恶灵追得没有办法,只好约定彼此合作。

“等一下倒计时,我们同时出手。”

被恶灵包围住,同东方琅背对着背,青蘅改为双手握剑,压低着声音,“你对付一半我对付一半,分数也平分一人一半。”

“我可是东方家的少君,你凭什么命令我啊?”抓着几张符纸的东方琅也压低着声音,她的头发散了,兜帽掉了,额头上的两枚龙角溅了点血。

“你是对付不了一半恶灵吗?”青蘅大声问。

“我当然可以!”东方琅大声答。

“三。”青蘅开始倒数。

“二。”

一束噼里啪啦的电光亮起在东方琅的手里,无数道浮起的剑气自青蘅的身侧升起。

“一。”

两个背对着背的女孩子同时动手。

一瞬之间暴涨的电光炸开在遍地尸骸上,成串的青紫色光芒把这一带变成了雷暴场。与此同时,如流星般倒掠而上的剑气斩过,纷纷扬扬的血雨里,折返的少女踩在恶灵的尸骸上落地。

停下来的时候,两个女孩子都在大口喘气。

“我很强吧?”东方琅兴奋地回过头问。

青蘅才不理她,提着剑从恶灵的尸骸跳下来,走到对面的树下,弯身,低下头看闭着眼靠在树下的少年。他此刻真的像一只安安静静的灵傀,额头上还贴着她给他用的傀儡符,微歪着头,黑发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睑。

东方琅没有得到视为对手的人的回应,十分气馁,扭过头,让走到面前的年轻人帮她整理衣帽,一边嘴里很不礼貌地问:“一个黏土做的灵傀,一点用都没有,你带在身边干什么?”

“因为好看。”青蘅恼火地回答,“你带的随侍也没什么用啊,连话也不说,他是哑巴吗?”

“宋临湛!”东方琅立刻大声命令道,“说话!”

“是,少君。”面前的年轻人温顺地回答。

“你看!”东方琅骄傲地挺起胸脯,“我的随侍不仅会说话,还会帮我整理衣帽。”

“我的灵傀也会。”青蘅不甘心地反驳。

东方琅攀比道:“我的随侍还会替我编辫子。”

“我的灵傀也会。”青蘅闷声哼道,因为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因此底气不足,声音变小了。

还要再说什么,这时,她感觉到低着头的少年轻动了下,意识到他醒了,靠近到他身边,嘴里很不满意地抱怨:“喂,师兄,你干什么去了?”

“刚才在学宫里被司业大人抓去下棋,于是聊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很低地咳了一声,回答,“不是故意走的。被司业大人抓住了,我逃不掉。”

“我在里面打架的时候你居然在外面和人下棋。”青蘅盯着他,“我一路上带着你跑了好久,我还斩杀了很多只恶灵你都没看见。”

洛子晚看着她伸出来的、沾满血迹的双手,笑了声:“很厉害。”

“不过师妹你用剑的方式还有待提高。”他歪了下头,嘲讽的语气再指出,“怎么每次都弄得全身是血。”

青蘅不高兴地哼一声,但还是乖乖递出双手让他帮自己擦干净,一边听见他说:“几条消息。”

“司业大人知道这次试炼可能会出事。”

“她大致知道敌人是谁,但是不清楚对方会在什么情况下、以什么形式动手。”

“所以她拉着整个学宫和山城的人,连同秘境里的所有入试弟子入局,赌那个敌人会动手,她判断她有能力把对方一网打尽。”

“但是她不会保护秘境里弟子的生死。”

“换我是她的话,我也不会在意秘境里弟子的生死。”青蘅想了想,说,“大家都是仙门百家最强的弟子,合该生死自负,要是死掉了只能说实力太差。”

“但是我在意你。”洛子晚说。

青蘅眨了下眼。

紧接着,听见他清冽如碎玉的声线里带着很不客气的嘲笑:“因为师妹你太笨了,要是真在秘境里出事了,我会觉得很丢人。”

“我才不会出事。”青蘅很生气地反驳,“我很强的。我不需要你在身边。”

两个人快要吵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半龙少女东方琅跳下来:“喂喂你们聊够了没?”

“原来你的灵傀真的会说话啊。”

她歪着脑袋,观察了一会儿他们两个,转过脸,对青蘅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灵傀,怪不得你说好看,确实还挺好看的。”

她有些好奇地问:“你的灵傀真的会给你编辫子吗?”

“真的。”青蘅立刻回答。

她一边在袖子底下用手指抵着洛子晚的掌心,以牵连着的同心契在他的识海里命令道:“不准拆穿我。”

被她拉住的少年额头上贴着傀儡符,轻眨一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装成灵傀,一边在袖子底下反勾住她的手指,牵连着的同心契动了动,他问:“你和人说过我好看么?”

“我没有。”青蘅反驳。

“你还和人说我给你编辫子。”洛子晚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别人说我是你的什么?”

“我只是说你是我的灵傀。”

青蘅凶巴巴地对他说,“是那种需要听我的命令、帮我整理衣服、替我扎辫子的灵傀。”

牵连着的同心契再次轻轻曳动一下,识海里响起他干净染着一点笑意的声音:

“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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