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极短暂的一刹。

她让昏睡中的少年靠在墙边,推门出去打了一桶水。

提着水桶回来后,她把装满水的木桶搁在地板上,挽起袖子打了个结,坐在他身边,而后低着头,伸手扯开他的衣袍。

就像一个打理自己的布娃娃的小孩,她纤长的眼睫垂落着,动作带着一点固执的认真。

破败的木屋里四处漏光,借着漏下来的隐约光芒,她拆解开靠在墙边的少年的衣带,托住他的下巴令他微偏开头。

凌乱滑落的衣领底下露出锁骨,颈侧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下面一直蔓延到颊边。

大约是黏土做的灵傀身体已经很脆弱了,稍稍用力的动作都会让裂口更加严重,只是一个微微偏头的姿势,令颈侧的那道伤口变得更深,仿佛整个身体快要沿着裂痕碎开。

青蘅的动作却并不因此变得更加小心。她抿着唇,显得极不高兴似的,毫无耐心地继续拆开他的衣领,让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然后以凝聚着灵力的手指沾上一点清水,按在他颈侧的伤口上,压下去。

细小的灵力丝线浸着水,丝丝缕缕地修补灵傀身体上的裂口,仿佛用针线缝补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许久之后,也许是在睡梦之中感知到什么,低垂着头的少年乌浓的眼睫轻动了一下,低低地咳了一声,缓慢地醒过来。

微侧着头靠在墙边,他垂着眸,仍然没什么力气,任凭她摆弄,察觉到她在做的事,似乎有些惊讶,轻声道:“师妹,你没有卖掉我,也没有丢掉我。”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但是你心里一定在想对我做什么坏事。”

青蘅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刚才产生的对他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故意给手上按压的动作加了点力道。这一下令他剧烈地咳了起来,闭上眼,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咳嗽着,很轻地喘息。

她命令道:“伸手。”

洛子晚闭着眼,没动,被她干脆扯住袖子拉过来,解开缠在手腕上的系带,露出大袖底下一截骨节清晰分明的腕骨。

“你看起来真的快碎了。”她歪了下头,手指轻压在他腕骨上的那些裂口上。

“听起来好丢人。”他叹了口气。

她以灵力丝线沾了点水,按在他的腕骨上,察觉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大约是因为剧烈的疼痛。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留情,弄得他忍着疼闷咳一声,试着躲开,被她揪住一根衣带拽过来。

身体歪倒了一下靠过来,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每一次被她碰到都闷哼一声,潮湿的碎发凌乱地滑落在颊侧。

“轻点。”他微微喘息着说,呼吸有些不稳,清澈的少年嗓音里带着一点埋怨,“师妹你下手这么重,是要折磨死我么?”

“不是说不会痛么?”她重重哼一声。

“我之前说的是,”他停顿一下,强调,“没什么感觉,但还是有一点疼。”

青蘅不搭理他,缠绕着灵力的指尖移动着,浸着水的丝线勾连起来,用修补灵傀的方式修补那些伤口,再重新把系带包扎上去。

“只能临时这样补一下了。”她说,“这一带没什么制作灵傀的材料,只有这种办法勉强能用。”

“现在仙门百家的弟子都知道我养了一只灵傀了。”

她轻哼声,“师兄你要是碎了,丢人的是我。”

而后,她抬起眸,问:“你还剩下多久?”

“七八个时辰吧。”洛子晚偏头想了想,“第一次用灵傀做这种事,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使用过度了。也许努力一下的话,这副身体还能再撑个一日才会碎。”

“那一日之后呢?”青蘅撑着脸,“碎掉的话,你会死吗?”

“怎么可能。”洛子晚说。

她指出:“你之前还跟我说会死。”

“那是骗你的。”他懒洋洋地答。

这家伙一向真话假话掺杂着说,还很喜欢骗人,青蘅懒得判断他说出的话的可信度。她双手托着脸颊,坐在他身边看他一会儿,认真道:“在彻底碎掉之前,我们得想办法把你拼起来。”

他眼睫轻眨动一下,歪过头望向她:“我以为师妹你比较希望我碎掉。”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灵傀。”

她凑近过来,碰到他的鼻尖,纤长的睫毛扫下来,几乎带着一种占有的意味,轻声道:“师兄,你现在属于我。”

听起来是一个很坏的小女孩对待自己的玩具或是娃娃的语气,含着一点不耐烦和强制命令的性质,等到用坏了或者不喜欢了就会丢掉。

以往她这么说话的时候两人都会吵起来,这一次被这么对待的少年却低着头轻笑了一声。

他声音懒懒地说:“好啊。”

这个反应反而让青蘅愣怔了一下。

坐在地板上不太信任地打量他一会儿,心里还在思考这家伙这么回答的原因,她的额头忽然被敲了敲。

对面的洛子晚欠身,朝她递出一只手,缠绕的白色系带包扎着掌心,末端垂落下来,打了个结,他歪着头,真像是一只很乖顺的灵傀,给她牵,说:

“你现在可以带我走了。”

青蘅一路上都在怀疑其中有诈。

被她牵着手出来的少年很听话地装作灵傀,额头上贴着那张傀儡符纸,被她命令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惹得路过的入试弟子们纷纷过来向青蘅讨问制作这种灵傀的办法。

阵外的恶灵还在不眠不休地撞击着结界,结界里的入试弟子们则各自找地方休憩养神。

待到如流银乍泻的星光透出云层,风从极东的方向涌来,后半夜时分,卯时三刻的钟声响了。

和仙门史的记载一模一样,卯时三刻,浮玉城开。

叮当的玉石相击声如流水响起,悬挂在屋檐下的三万多片玉珂在风里彼此碰撞,灿金色的箴言如金箔覆盖半边天幕,一个升起的半透明结界笼罩着整座玉质的城池。

五宗七家的入试弟子们且战且退,踏入了浮玉城打开的结界之中。

正如前人留下的记载所述,浮玉城是旧时代最华美的一座城池。

整座城以通透的玉石建成,半浮在空中,底座是墨玉,砖墙以青质的玉砖搭成,屋顶的瓦片则是层叠的白玉,挂在屋檐一角的玉铃叮咚作响,音质高洁旷远,宛若一线清冽的甘泉从高天而降。

那些相碰撞的铃铛声里,浮玉城里寂静得仿佛已经落了千年的尘埃。

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道,除了铃铛声再无人烟,隐约可以想见旧日里盛极之时的城里人声鼎沸,纷纷如云的仙人起落来去,有广袖的乐修在高楼上拨动琵琶低吟浅唱,嘈嘈切切的乐声如雨,而人潮如水逝去。

有人轻声吟唱:“莲花去国一千年。”

“可惜浮玉城被战火烧毁之后,仙门再也没有建造过这样规模庞大的城池了。”

一个儒修弟子喃喃叹道,“听闻当年搭建浮玉城的时候,筑城的修士从昆山取走了上万块极品的玉石,每一块都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这名儒修弟子小心翼翼地踩在玉砖上:“我连走路都不敢太用力,生怕磕坏了什么……”

说到一半,他猛一下回头,看见站在玉阶上的少年反手握着剑柄,掂了一下,以剑尖沿着玉质的墙面敲了敲。

然后凿了下去。

“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啊啊——”这名儒修弟子瞳孔震动,“不要破坏文物啊啊——”

在一群儒修弟子激愤的呐喊之下,青蘅被迫拉了洛子晚就跑。

拐了个弯,跑到没有人的角落里,停下来,她转过脸,瞪他:“师兄你在干什么啊?”

“这个。”站在屋檐下的少年以剑柄敲了敲玉砖,敲击时玉质的砖块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回过头,说,“很适合做灵傀。”

青蘅眨了下眼:“这样啊。”

于是躲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开始一起凿。

碎落的白玉仿佛片片玉石做的纸页,坠地时发出铃铛般的脆响。

等到收集了足够做灵傀的玉石,青蘅托着脸坐在阶上,望着对面的洛子晚低着头摆弄那一堆碎片。

他以指尖沾了点清水,在空气中划出复杂的咒文,手指下压,叮叮当当的玉石彼此撞击响成一片。

离得太远看不清晰,青蘅挪过去,试图凑近一些,忽地被人捂住眼睛,耳边响起少年的声音:“别看。”

“为什么不可以看?”她纤细茸茸的眼睫在他的手掌心眨动几下,像是扑闪的蝴蝶翅膀。

“因为制作灵傀身体的过程有点丢脸。”他指出,“你会嘲笑我。”

青蘅想象了一下,更加想看,于是强调:“你在我这里没有面子。”

“还是有一点的。”他轻笑。

站在阶上的洛子晚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拨动着灵力丝线制作灵傀。

青蘅被他的掌心覆盖住眼睑,什么也看不见,轻眨着睫毛,只听见细碎的玉石碰撞声,以及彼此间轻碰着的呼吸声。

而后,他忽然靠近,在她耳边说:“帮个忙。”

被捂住眼睛的青蘅还没反应过来,忽而感觉到他微低着头,停在她的面前,和她额头相抵。

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一下,些许的灵识波动在彼此勾连的识海之间。

因为被捂着眼睛在黑暗之中,一切感知都变得格外清晰,她感觉到面前的少年把留在黏土身体里的元神暂时转移和封存到了她这里,在某个瞬间进入她微微打开的灵域之中。

和上一次仅仅把元神注入同心契里完全不同,碰到灵域的动作有一刹令她有些意识迷离,忽地咬住唇。

“你知道么。”

彼此勾连的识海里响起少年的声音,那一刹也有一点呼吸不稳,含着些喘息的声音很轻,“合欢宗有一种双修也是类似的做法。”

“叫做神交。”

青蘅倏地咬紧唇,用力把他推开。

下一刻,元神分开,她被人扣住手腕按进怀里,彼此混乱的呼吸间,察觉到他已经换好了玉石做的灵傀身体。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再攻击。对面的少年侧过身避开,躲开几道擦过的剑气,纷纷的剑气击碎串成一列的白玉瓦,坠落粉碎在地的声响好似成串的铃铛。

“师妹你在破坏文物。”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向她指出,“等一下那些儒修弟子看见这里的场面,有可能会哭天喊地吵得人不得安宁。”

青蘅丝毫没有停止攻击的意思。

两人在纷坠的白玉碎片里对剑,一路起落翻飞从阶上进入殿里。到最后,洛子晚松了一下剑柄,被青蘅以剑刃抵住压在柱上,她这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抬起眸,瞪着他。

“刚才那是意外。”他指出,“你不打开的话我不可能进得去。”

“我怎么可能给你打开灵域?”她凶巴巴地逼问。

“我不知道。”他微歪了下头,“我只是借用同心契暂时存放一下元神,那个瞬间忽然碰到了你的灵域。”

灵域是神魂所在的地方。被对方的元神进入灵域,是一件极亲密的行为,在修仙界几乎只会在和道侣双修的时候发生。青蘅不相信自己的灵域会主动打开,也绝不相信那只是一个意外。

她再问:“你在哪里学的有关神交的事?”

“书里。”他侧过脸,回答,“我们在藏经阁找到的那本合欢修手册里有记载。”

青蘅生气地用剑柄使劲撞了他一下。他被撞得闷哼一声,紧接着,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勺在胸口,任凭她额头抵着自己,发泄了一会儿脾气。

突然在某个瞬间,他低下头,闷咳了一声,滑落下来的凌乱碎发遮住眼睛。

握着剑柄的手指顿一下,青蘅停了一下动作,没抬头,额头埋在他的胸口,问:“喂,灵傀身体才刚做好,你不会又碎了吧?”

“不会。”低着头的洛子晚笑一声,“刚才是骗你的。”

彻底被惹生气的青蘅动用了剑气要和他打架,被他更用力地攥紧手腕压下去,扣住后脑勺按在怀里,整个人被他抱起来,抱着从殿里出来。

浮玉城的侧殿外铺着玉质的长阶。

停落在玉阶上的少年抱着怀里的女孩,另一只手缠绕着庞大的灵力抬起,金色的箴言和繁复的符文彼此交错,他以灵力在半空中开始画一张复杂的阵图。

“动用这么多灵力没关系吗?”

青蘅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师兄你不会等一下像之前那样再碎掉吧?”

“应该不会了。”洛子晚轻捻了下指尖,“浮玉城的玉石材料很好,拆下来做灵傀还挺结实的,不愧是文物。”

走在路上小心翼翼维护文物的几个儒修弟子打了个喷嚏。

浮起在半空中的阵图越来越大,化作铺展开来的一张金色画卷,上面以线条勾勒了整座秘境里的地形。勾连的线条绘制出百年前战火中的景象,仿佛一张盛大灿烂的浮世绘卷。

随着这张庞大阵图的展开,浮玉城里的其他弟子都仰头观看。

其中有人轻“嘶”一声,倒吸了口凉气。

另一个人喃喃自语:“……我们被困住了。”

呈现在阵图上的场景是被围困的浮玉城。城外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恶灵群,而标记着入试弟子的符号只有寥寥几道,这意味着除了浮玉城里,整个秘境里已经没有人了。

“阵图不会是错的吧?”有弟子忍不住颤声问,“外面怎么可能已经没有其他弟子了?”

“不是错的。”

一个阵修弟子表情麻木绝望地说,“刚才我和几位道友也尝试画过阵图。”

“不会有别人了。只剩下我们了。”

“这里就是秘境里剩下的所有人。”

这时,仿佛应着他的话,沉重的战鼓声从城外传来,一声又一声,轰隆隆如同山石滚落。

恶灵并不会击鼓,那种声音来自一百多年前的战场,仿佛有亡者的幽魂在黑夜中擂鼓,鼓声如幻影般残留在这个秘境之中,引人回到当年战火纷飞、鲜血四溅的炼狱之地。

“当年的浮玉城之战持续了半个月,记载里说玉阶上的每一寸台面都浸着血。”

一名熟读仙门史的儒修弟子低声说道,“没猜错的话,这就是这个秘境的最后阶段了——我们要守住浮玉城十五日,击溃攻来的敌军。”

“还要守十五日吗?”

有个弟子两眼一瞪,在地上瘫倒躺平,嘴里念念有词,“让我死吧……”

尽管嘴里说着想死的话,爬起来干活时,一群入试弟子都相当努力。一列阵修弟子在城墙上张开防御大阵,坐在台上的乐修弟子开始调试琴弦,不远处的符修弟子们坐了一地,勤勤恳恳地抓着笔画符。

临近黎明时分,鼓声停歇,风也止息,实力强的弟子轮换着值守,剩下的弟子们抓紧最后的机会休息。

这是大战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秘境里的天空变幻莫测,时而有坠落的流星如流火,拖曳的流光仿佛青鸟长长的尾羽,掠过布满金色箴言的透明天幕。

青色发辫被气流卷得飞起,从城墙上滑落下来的青蘅踩在台阶上,跳下来的时候被洛子晚接了一下。她刚才和人轮换值守完毕,此刻打算趁着日出之前找个地方小睡一会儿。

她踩着台阶落地的时候,对面的洛子晚忽地伸出手。她下意识地躲开一下,被托着下巴抬起一点脸颊,听见他漫不经心的声音说:“你辫子乱了。”

“那也不要你管。”青蘅恼火道,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

“你不是想要我帮你扎辫子么?”

“对哦。”青蘅眨了一下眼,有点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提拎着带走了。

仲夏夜的晚上,草木沙沙作响。头顶上方的天幕金色的箴言旋转,漏下来一束又一束流沙般的光。四下清寂无人,流淌着清水般的静谧。

流光划过的天幕底下,青蘅乖乖靠在背后的洛子晚怀里,低着脑袋让他帮自己扎辫子。

周围太安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她垂着眼皮渐渐地开始犯困了。一边打着呵欠,她一边问:“师兄你怎么会扎辫子啊?”

“我不会。”他说,“刚才现学的。”

“你居然会学扎辫子。”她说。

虽然每一次使唤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都令她感到快乐,但是他每一次都这么听话地任凭她使唤,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并且下意识地怀疑他要做什么坏事。

“你的行为好奇怪。每次都出乎意料。”

也许是此刻的气氛太好,让她觉得什么想法都可以随便说,她打着呵欠靠在他的怀里,声音困倦地提问:

“你最近为什么这么奇怪?”

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草木沙沙的响声里,微垂着眸的少年眼底映着极浅的光芒,寂静的,似乎是掉落下来的星光。

“大概。”

他声音很轻。

“因为我喜欢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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