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学宫修士章小榆抱着厚厚一沓卷宗在青石板路上走。

随着他忙忙碌碌的脚步,堆在怀里的大叠纸页书卷哗啦啦一颠一颠,头顶学士帽子两边长长的带子跟着一摇一晃。

尽管挂名在学宫司业清灵仙君的指导名单下,勉强算是司业大人的弟子之一,但章小榆其实是学宫里的文职人员,并不擅长打架,平日里负责的大多是整理卷宗之类的职务。

浮生镜试炼开启后,章小榆每日忙来忙去地整理每一日的计分情况,把入试弟子们的表现和成绩记录在册,再送往学宫里存放档案的藏书馆阁里留档。

此时此刻的章小榆抱着卷宗沿着青石板路,往藏书馆阁的方向走时,突然感觉头顶上阴了一块。

“要下雨了吗?”

他愣愣地抬起头,望见了天空上方的一大片黑影。

那并不是乌云。

密密麻麻的黑色鸦群铺天盖地而来,犹如浓厚的云层,几乎覆盖了半边天空。它们以利爪撞在笼罩稷山的结界上,撞击的声音如一阵阵山崩般的雷鸣。

章小榆愣了一刻,反应过来后,把手里的卷宗一扔,一转头跑了起来。

与此同时,学馆外,观看试炼的人群也看见了天空中如同浓云般密布的鸦群。

“那是什么?”有人喃喃问。

扑向稷山的鸦群不断地撞上结界,撞得结界一下下晃动。粉碎的骨翼化作血雨,纷坠在整片庞大的结界上,犹如大片的血云蔽日。

“嘶啦——”结界被撞开一道细小的裂痕,一只骨刺锋利的爪探了进来。

起初只是一只血淋淋的骨爪,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鸦群冲了进来,森森白骨间浮动着缭绕的黑气,恐怖的气压席卷了整片稷山上方的天空。

“……是邪祟。”人群之中有修士已经瘫坐在地,仰头喃喃着回答。

“报……报!”

一路冲到学馆阁楼上,撞开门,章小榆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大批邪祟正在进攻结界!”

“至少有七八千只……也许更多……”

“又或许……”

轰隆隆如雷霆的撞击声里,章小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数以万计。”

“我们都看见了。”

学馆阁楼里,坐镇的戒律长老苍老的嗓音沉着,他挥袖,下令,“由我们几个老家伙镇守结界,学宫作战的弟子负责对付闯进来的邪祟。”

随着无数道学宫传令的飞速下达,学宫各处的弟子们纷纷地出动。

青色的身影如鹤般在结界下方结队起落,井然有序,一次次斩杀从外面扑进来的邪祟。坠落的尸骸化成大片破碎的骨血,下方善阵的弟子在半空中摆下一道大阵,挡住所有往下落的邪祟。

偶尔没挡住的几只尸骸“砰”一下砸落在人群里,吓得不少人跳起来吱哇乱叫。

“小榆你负责疏散人群。”戒律长老一回头,“带几个弟子把他们领入学馆里避难。”

“是!”章小榆立正大声接令,一转身往外跑。

跑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扭过头问:

“这么危急的情况下……”

“司业大人在哪里?”

-

“滴答”一声,一粒从屋顶上滚落的血珠溅在木地板上。

后背仍被一道凝聚着杀气的灵力抵着,站在壁龛下的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微抬起头,看见了自上方坠落下来的血珠。

那些是从稷山结界上撞进来的邪祟形成的血雨。

禁地里的庙社以简单疏松的天然白木搭成,并不能挡住如此大规模的血瀑。汇集在屋顶上的血珠滴滴答答地沿着缝隙流淌下来,很快在木地板上聚成了一滩血泊。

而站在壁龛下的司业大人神情安静,一个自动张开的小型灵力罩在她的头顶为她挡住了血雨。

“那些邪祟是你引来的么?”她问。

“是我。”背后手握着杀气的大弟子苏翎仍然表现得恭敬,他温和地笑了笑,“师尊大人之前想过是我么?”

“想过。但是不愿意相信。”司业大人淡淡地说,“学宫禁地之前被人闯入过。只有熟悉学宫的弟子才能以那种不着痕迹的方式出入禁地。”

“现在想来,没猜错的话,”她回过头,“那个人是你吧?”

“是我。”苏翎握着杀气的手推了一下,往前几分,使得司业大人无法再动弹,“不过我去的时候,真正的止戈之约已经被取走了。”

“是师尊大人提前取走的吧?”他语气恭谨地说,“从很早以前我就发现,学宫里许多机密的事务,师尊大人都瞒着我。”

“哎,师尊大人这些年来也从没真正信任过我吧。”

这个温文尔雅的大弟子轻笑了笑,“倘若从来都不打算信任我,当年又为什么收我这样一个战败方的小孩为名下弟子呢?”

“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年的教导仍没能阻止你走上这种歧途。”美丽的司业大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倏尔伸手,无视自后心透来的杀机,握住那道杀气。

对面的苏翎显然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要动手,紧接着,听见她平静道:“你杀不了我。”

“只有化神境的修士能杀死化神境的修士。”司业大人声音淡淡,“凭你的实力,还不可能伤到我。”

“我确实杀不死师尊大人。”

苏翎恭敬地颔首,“不过我猜到了师尊大人会在这时放回止戈之约,因此在这里设下了足够多的禁制。”

“师尊大人是乐修,而这里的禁制限制了一切音域的产生。”

他温温和和地说,“就算无法杀死师尊大人,也能把师尊大人困死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学宫被邪祟摧毁。”

“能做到这样的事,动手的不止你一个人吧?”司业大人瞥了他一眼,“你们的目的是止戈之约。”

“是,师尊大人。”苏翎恭恭敬敬地说,“请把止戈之约交给我。”

“倘若我不给你呢?”站在壁龛下的美丽女人歪头笑了笑。

“否则的话。”

背后手捧铜镜的年轻人也笑了笑。

“五宗七家最出色的年轻弟子都要死在秘境里了。”

-

稷山结界被数以万计的邪祟攻击时,浮生镜秘境里的入试弟子们也感觉到了。

天空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仿佛从极远的地方响起的雷霆之声。地面随之震动,这意味着浮生镜本体所在的外界遭到了攻击。

“我们得设法出去帮忙。”一名符修弟子攥紧手里一把符纸,“我师父和我师弟此刻都在学宫里。”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么?”另一名阵修弟子举起手,“外面出事的同时,我们被困在这里。”

“像是一开始就有什么人计划好了一样……把我们关在这里。”他喃喃道,“把我们关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你们有没有想过……秘境里的恶灵表现得都很古怪?”一名儒修弟子突然提出。

“一般来说,秘境里的恶灵都是无主之魂,通常只是无意识地游荡,很少会聚成大规模的集群发起攻击。”

“但是这次秘境里的恶灵却仿佛被什么人操纵着一样……”

“有没有可能……这里所有的恶灵都受到同一人的操控?”

“怎么可能?”另一名儒修弟子立刻反驳,“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只可能是化神境的修士。”

“我能想到的把我们关在秘境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名儒修弟子低声说道:“那就是为了杀死我们。”

反驳他的儒修弟子立刻摇头:“你应当也背过吧?当年五宗七家以止戈为名立下的灵誓如决不可违背的道则束缚着每一位化神境修士。”

“其中灵誓第一条是,”他声音朗朗,“不可杀人。”

“但是有一种办法可以破解这条灵誓。”

人群之中忽然有另一名弟子开口。

“那就是回到不受止戈之约束缚的一百多年前——仙门之战结束之前的时刻,也就是浮玉城秘境里的时刻。”

“……在秘境里可以杀人。”

“此时此刻,秘境之中,”那名弟子低低地说,“必定有人想要对我们下手。”

这句话让所有的入试弟子心里微微一揪。

下一刻,仿佛应照着那名弟子的话,地面突然发生了异动。

所有被斩杀的恶灵尸骸都开始了震动,黑色的气流渐渐从尸骸上涌流出来,在半空之中交汇到一处,犹如一条狰狞扭曲的黑色巨蛇。

“立刻动手!”有弟子大声喊,“把所有恶灵尸骸搅碎!不能让那东西形成!操纵恶灵的东西应该就藏在某具尸骸里!”

一瞬落下的剑光与席卷的符纸交织着卷过整片战场,同时动手的弟子们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恶灵尸骸碾碎绞灭。

然而,浮在半空之中那团蛇群般的黑色气流丝毫不受影响,仍然在不断地从搅碎的尸骸上升腾和凝聚。

突然有另一名弟子反应过来:“之前斩杀恶灵的时候我们不是一直在猜测到底指挥它们的东西在哪里么?”

“在我们之中。”

“——有人被夺舍了。”

话音未落,入试弟子们之中忽然有人轻轻地击起掌。

“不愧是仙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们。”那个含着笑的声音在鼓掌声里说,“都是些很聪明的孩子啊。”

紧接着,那名鼓掌的弟子突然全身抽搐,大口抽气,整个人扭曲着,四肢打起抖来,数不清的细小的黑色气流从他的口鼻处窜出来,犹如无数细小的黑色的蛇,与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气流勾连在一处。

下一刻,四面八方炸开的黑色气流如刀刃般卷向周围一圈的弟子。

血光在那一刹那四溅。

有的弟子在那一瞬睁大眼睛,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已经被无数气流贯穿了身体,钉在遍地的血泊里,失去了意识,双眼空洞无神,几近死去。

噼里啪啦的电流声炸起,踩着血泊跃起的半龙少女东方琅在那一刻咬着牙擦过重伤的同伴,双手握着两束长刀般的电光斩向那团气流。

在她的反方向,同时跃起的青蘅提着剑折身而起,庞大的剑意化作虚影自半空中斩落,无数道剑气从她的身侧横切出去。

两个女孩子都想到了要在趁着攻击的间隙杀死敌人。

然而超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一次攻击之后,那团未凝实的黑色气流没有一丝停顿地再次发动了攻击。

这一次的攻击比上一次还要猛烈。

无数炸开的气流从膨胀的黑色气团刺穿出来,仿佛无数道生长出来的锋利的黑色骨刺,而从半空中斩向气团的少女就像即将被荆棘丛穿透的鸟。

几乎在东方琅跃起的同时,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那位年轻人也动手了。

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这里的弟子们第一次看见东方家的随侍进攻的样子。

他并不是仙门修士,没有灵力,使用的也不是仙门修士的进攻方式。

一瞬之间出现在他手中的利刃和长刀交错成接近十字的形状,越过无数道黑色气流的身影快得仿佛匹练,以极快的速度幻化作一连串重叠的虚影。

锐利的金属与坚硬的气流相撞擦起熔金般的火星。

然而所有弟子都低估了敌人与他们之间天堑般的巨大实力差距。

几乎只在转瞬之间,所有的攻势被化解。

汹涌的黑色气流如同蜿蜒的蛇群,看似柔软却坚硬得连兵刃都无法阻挡。

穿刺出来的气流狠狠地撞上两边的攻势,两个女孩子都在一瞬间被猛地弹开,朝着她们突刺的气流就像是毒蛇致命的牙。

接连不断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用来拦住黑色气流的兵刃一件件击碎。

东方家的随侍死死守在自己的少君面前,直到无数黑色骨刺贯穿他的身体,带着人往后退出极远的一段距离,地面上拖出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另一边,被弹开的青蘅双手用力握住剑柄,坠落时被背后的少年接住,他抬起手掌张开一个灵力罩,紧接着灵力罩刹那粉碎,两人被横撞的气流冲得跌出去很远。

沾着血的黑色额发滑落下来,洛子晚偏开头低低地咳了一声,青蘅清晰地听见了玉石碎裂的声音,挡住黑色气流的灵傀身体掌心裂开一道极深的伤口。

“攻击对他没用。”他轻声说,“那个人是化神境的修士。”

“浮生镜里怎么可能进入化神境的修士?”青蘅愣了下,“听说化神境的修士不是不能参与仙门间的事么?”

“那个人用了和我类似的办法。”洛子晚低声回答,“进来的不是本体,而是夺舍了他人身体的元神。”

他抬起眸,注视着那团浮在半空中不断凝聚膨胀的黑色气流。那些分散在恶灵身上的气流正在聚集起来,一旦彻底完成凝聚就会变成真正强大到无法阻挡的敌人。

“化神境修士的元神……目的是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短短两次无间隙的化神级攻击之后,秘境里已经没有还完好无损的弟子了。

实力弱的弟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实力强的弟子勉强还能战斗,气喘吁吁地握着武器站在地上,然而经过十数日的战斗和此刻的受伤,透支的身体早已摇摇欲坠。

“师妹。”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一下,识海里的少年轻声开口,“听我说。”

为了不让对话被敌人察觉,用同心契交流是唯一的办法。青蘅握了下洛子晚的手指,在识海里回道:“什么?”

“司业大人考虑到过这种情况。”洛子晚低声道,“当时和司业大人下那盘棋时,她给出了一个离开秘境的机会。”

“以我的极限,只可以挡住对方十息。”他说,“十息之内,找到浮玉城里的阵眼,离开秘境。”

“师兄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么?”青蘅眨了眨眼。

“只有我不是本体,所以留在这里也没关系。”洛子晚换了懒懒的语气,“还是说师妹你想留在这里和我一起死么?”

他歪了一下头,“我很高兴和你一起死。”

“再说学宫正在遭到邪祟攻击,里面不比外面危险。”在她瞪视他之前,他接着指出,“师妹你出去之后应该还要继续忙着打架。”

“灵傀的身体在这里碎了的话,你真的不会死掉么?”青蘅问,抬起脑袋,像是好奇的样子。

“不会。”他说,“只是碎掉而已。”

“那我走了。”青蘅乖乖点头。

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阵修傅时青在这时被抓了起来。

“会布传送阵么?”弯下身的少年用灵力把这名阵修当工具一样提起来。

他旁边站着扎青色发辫的少女,她正趁着半空中那团灵力还在凝聚的功夫用灵力丝线把秘境里的所有弟子捆在一起。

傅时青在看见这对师兄妹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又要哼哧哼哧干活了。

“这个会。”傅时青立刻小鸡啄米点头,“我传送阵那门课考核成绩可好了。”

“把所有人传送浮玉城里。”对面的少年转过头,凝视着半空中那团黑气,“不剩什么时间了,现在开始布阵。”

“我……我也可以一起!”又一名躺在地上快要死掉的阵修举起手。

这群同生共死过的弟子们再次团结了起来,这一次是为了逃出秘境活下去。

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意图,那团尚未凝聚成的黑色气流再次展开了攻击。还能战斗的弟子们把受伤的弟子们挡在背后,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地抵挡着攻击,每一个弟子都伤痕累累,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提着剑的青蘅踩着血泊再一次挡住一道攻击时,忽然被背后的洛子晚提拎着后衣领抓回来,搁在了阵修们终于画好的传送阵上。

“带她走。”他头也不回地说。

传送阵在这一刻亮起。十息之内,他们要在落地后以最快的速度设法离开秘境。

亮起的阵法光芒吞没眼前孤零零的少年的背影时,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让青蘅忽然轻轻眨一下眼睛。

她想起上一次他们溜出宗门下山在沧州城逛庙会,被师父抓回来惩罚的路上,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垂着眼对师父回答的那句话。

就像他说过的那样,如果遇到化神境以上的危险,他死的话,可以带她走。

“喂师兄,”她大声喊,“三日之内你必须活着回来见我,否则我就把你做成灵傀卖掉。”

站在阵法前提着剑,戴斗笠的少年笑了一声,懒懒地说:“好。”

然后在穿刺而来的黑色气流前,摘下斗笠,他抬起手张开一个结界,无数浮起的剑气出现在他的周身,形成一个缓缓运转的庞大剑阵。

他握剑的手指向上,挑起剑尖,划出一道剑气,对着那团群蛇般的黑色气团,歪了下头,微笑,声线平静。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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