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扑簌簌的瓦砾从上方砸落下来。

章小榆甩了甩头,把堆在文士帽上的灰屑甩开,匆匆忙忙翻身起来,指挥着学宫里的人群排队躲进学馆里面避难。

这时,又一只挣脱封锁线的邪祟撞向人群。

“趴下!”章小榆震声喊。

在这名小学士的指挥下,人群一齐骨碌一下趴倒。

拖曳着巨大骨翼的邪祟歪歪斜斜地横扫过头顶上方,撞得屋顶瓦砾粉碎成渣七零八落洒了一地。

几个飞速掠过的学宫弟子青色身影如展翅的鹤,在底下的人群齐刷刷趴倒的同时,以无数驱邪符纸和剑气钉住了那只邪祟,将其斩杀在半空之中。

“起来!”章小榆再大声指挥着众人一骨碌爬起来。

这支挤挤挨挨的队伍就这样一边躲避着邪祟一边朝学馆的方向挪动。

其中有人手抱着吃到一半的瓜,有人头顶着给入试弟子助威的小旗子,许多人在遭到邪祟袭击的那一刻还以为是试炼的一部分,直到此时还有些精神恍惚,掐了别人一把发现不是在做梦之后,只得紧张兮兮地跟紧大队伍。

在又一次指挥着众人趴倒在地躲开邪祟的时候,章小榆系在文士帽上的传音符里突然响起了司业大人清灵仙君的声音。

章小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呜呜哭:“司业大人您终于来了!”

“学宫正在遭到数以万计的邪祟攻击。”

章小榆接着大声报告,“长老们正在全力以赴维系结界,其他弟子负责阻挡邪祟入侵。”

“不过可能挡不了太久了……”章小榆声音发紧,“邪祟的数量太多了,防线正在不断收窄。还请司业大人尽快出手。”

“我暂时出不来。”

站在布满禁制的庙社里,壁龛下的美丽女人微微侧头,纤长的手指拨了一下耳边的长发,“不过敌人也出不来。”

“什么敌人?”章小榆慌张地往四下一看。

“引动那些邪祟攻击修士是一名化神境的修士。”传音符里的司业大人声音平静地说,“对方的实力或许还在我之上。”

“化神境的修士怎么会出现在学宫里?”章小榆紧张得声音发颤。

“对方以元神潜入浮生镜里,因此不受止戈之约束缚。”

尽管被无数道禁制困在庙社里,站在壁龛下的美丽女人神态极淡然,甚至透出一点肃杀的妩媚,她轻声道,“对方在和我在比谁的速度更快。”

“敌人的目的是破坏止戈之约。”她说,“一旦失去止戈之约的灵誓束缚,对方就能从秘境里出来大开杀戒。”

“倘若止戈之约抢先被毁,那么就是对方赢。”

“倘若抢先将对方困死在浮生镜之中,”她的声音清泠泠,“那么就是我们赢。”

章小榆似懂非懂地点头,听见司业大人继续指挥:“先去浮生镜那边。”

于是章小榆拔腿就跑。

立在学馆前的浮生镜早已停止不动了。大片的邪祟正在上方撕咬着结界,作战的学宫弟子们身影翻飞如雨燕,斩落坠地的邪祟尸骸重重砸在地上。

章小榆一边跑着绕过一地尸骸碎片,一边听见传音符里的司业大人说:“三件事。”

“第一,学宫的叛徒是苏翎。找人跟住他。”

“是苏翎大师兄?”过于震惊的章小榆差点一个跟斗摔地上,“怎么可能是大师兄?”

“他拿走了半卷止戈之约。”传音符里的司业大人不理会小弟子的震惊情绪,“剩下半卷我没有带在身边,绝不能让他找到。”

章小榆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司业大人是准备好了被取走半卷止戈之约吗?”

“作为引蛇出洞的诱饵。只有半卷的止戈之约就算被取走也无法破坏灵誓。”

司业大人声音轻轻,“只是没想到真的是苏翎。”

“这是对赌。双方都不择手段。”

站在壁龛下的美丽女人侧了侧头,半边如水的青丝滑落在肩上,“而对方不知道的是,我有一件赌赢的筹码。”

“这是第二件事。”而后她说,“去学馆帮我取这件东西。”

“收到!”章小榆立刻领命。

“第三件事。”司业大人接着说,“封印浮生镜。”

章小榆的脚步打了个滑:“那里面的入试弟子怎么办?浮生镜被封住的话,任何人无法离开秘境,岂不是所有弟子都会死在里面?”

“他们现在该出来了。”

站在壁龛下的女人抬起目光,望向屋顶上方漏下的天色,手指轻轻拨开长发,“死在里面的话,那些孩子愧为五宗七家的弟子。”

话音未落,轰轰烈烈的“砰”一声,停转的浮生镜裂开一道刺目的痕。

刚冲到浮生镜边的章小榆脚步一刹,没停住,和掉出来的一大群弟子面对面撞了个满怀。

“发生什么了?”有的弟子捂着撞疼了的脑袋。

他们刚才好不容易用传送阵死里逃生到浮玉城,再通过留在那里的阵眼冲出秘境,一落地就望见了乌泱泱成群结队的邪祟,数量不比之前把他们追着杀的恶灵少,好几个弟子眼睛一闭一睁希望这是幻觉。

“学宫正在遭到邪祟攻击!”

今日之内重复了太多次这句话的章小榆已经语速飞快,熟练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敌人的目的是破坏止戈之约,请诸位即刻协助我们!”

“还要打?”另一名弟子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的邪祟,两眼一黑,很想躺下。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是身体已经行动起来,还有作战能力的弟子们纷纷准备加入战局。

“对抗邪祟的人手严重不足,一部分人要负责守住结界,一部分人要封印浮生镜,还需要人协助我去学馆取一件东西。”

章小榆迅速地告诉他们此刻的局势,“另外还需要派人去找苏翎大师兄,阻止他取走另外半卷止戈之约。”

“我我我可以负责去跟人。”挤在入试弟子们之中,阵修傅时青举起手,“我追踪阵法学得还可以。”

“不过我只可以跟人,不擅长打架。”他诚实地说。

“暂时只需要跟住他。”章小榆按照司业大人的指示回答,“大师兄不知道剩下一半止戈之约在哪里。整座学宫里只有司业大人一个人知道。”

“那我去了。”傅时青一点头。

这边的章小榆准备冲去学馆取东西,离开之前仔仔细细地叮嘱:“司业大人说,浮生镜一定要彻底封死,一丝一毫的东西都不能放出来。”

“要困住的东西是化神境修士的元神。”

这一次章小榆难得神情稳重严肃,“倘若逃逸出来再次夺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它。”

“一旦我方失败的话,”他压低声音,“会变成一场屠杀。”

而他的话刚说完,浮生镜表面翻涌起黑色的气流。

仿佛知道了他们封印浮生镜的目的,一瞬之间上方离得近的邪祟全部朝着这边的方向扑了过来。

反应快的弟子在那一瞬间死死护住其余弟子。

密密麻麻扑上来的邪祟如同密集的蜂群,迸溅开来的气流擦过张开的灵力罩,泼溅成大片的碎金般的火花。

成群扑来的邪祟轰然撞击在剑阵上。

一边以剑阵抵挡着扑来的邪祟,青蘅一边以灵识摇晃一下牵连着的同心契,朝洛子晚那边喊:“喂师兄你不是说可以挡住他吗?”

“都说了我只能挡住他十息。”同心契那边传来少年干净的声线,他微微喘着气,很轻地咳嗽着,显然受了伤,但是从声音里无法判断受伤的程度。

“对方是化神境的鬼修。”他轻声道,“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回忆了一下,青蘅迅速反应过来:“当时在月老庙夺舍了赵小石的人也是他。”

“手法和那次在红莲秘境里一模一样。”那边的洛子晚低声说,“把邪祟引到云水泽灵舟的人也是他。”

“可是仙门记载里没有出现过能够对应上的化神境鬼修。”青蘅思考着,“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暂时不重要。”那边的洛子晚又低低地咳了一声,“你们要怎么封住浮生镜?”

“什么办法能封住这东西!”与此同时,浮生镜外的弟子一边抵挡着邪祟一边回过头大声喊。

“封灵阵!”一名阵修弟子猛地一拍脑袋,大声回答,“用封灵阵可以封住一段时间!”

“那些东西已经在从里面流出来了……”

另一名阵修弟子注视着浮生镜面上涌流的黑色气流,“在启阵的那一刻必须切断这些东西和里面的联系,不然封印就是前功尽弃。”

“需要里面和外面一起切断,半分差池都不可以出现。”这名阵修弟子转过脸,“这件事有人能做到吗?”

“我可以。”踩着遍地尸骸的青蘅提剑斩杀一只邪祟,落地时扯动一下同心契,喊:“师兄。”

那边的洛子晚“嗯”了一声。

“谁慢了谁是小狗。”青蘅说,凶巴巴的语气,“输了的人要替对方擦地板。”

“那输的一定是师妹你。”秘境那边的少年声音懒散地答。

“开始布阵。”站在浮生镜下的阵修弟子大声说。

聚集在一起的阵修弟子交错的灵力结成繁复的阵法,护法的弟子们身影起落斩杀扑来的邪祟,同时应对着在浮生镜面上涌流的黑色气流。

“阵成!”一名阵修弟子大喊。

提着剑在半空之中翻折的剑修少女身形犹如一道青色的匹练,随着她的动作,漫天结成的剑气如瀑斩下,死死钉在浮生镜的镜面上,切断了每一道黑色气流。

“师兄你比我慢一步。”她眨一下眼,在识海里朝那边的人喊,“是小狗哦。”

紧接着,她微微怔了一下。

那边的少年在那个瞬间掐断了同心契的连结。

结成阵的剑气浮动在整片遍布金色箴言的天幕上,缓缓运转的光一束接一束照在斑驳的血泊上,秘境里的少年躺在遍地的尸骸里,咳了一声。

微垂着的漂亮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胸口被无数道黑色气流贯穿,半边玉石的身体碎裂,身上到处都是伤口。

“虽然都只是元神,但是这么做的话你会死,我不会。”

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你无论怎么做都弥补不了境界之间的巨大差距。”

“这么说话意味着你在害怕。”

浸着血的黑色额发扫落下来,躺在尸堆里的少年歪头,仿佛好奇似的,“原来化神境的修士也会害怕被封印在秘境里么?”

轰隆隆雷鸣般的声音自天幕上方传来,那是封灵阵在浮生镜表面不断结成的声音。

钉死在镜面上的剑气锁死了每一寸流溢的黑色气流,锁在秘境上方的剑阵则切断了任何一丝元神出逃的可能。

贯穿胸口的无数道黑色气流也被剑气锁住,如同丛生的荆棘般把敌人和自己一同钉死。

躺在尸堆里的少年抬起手,接过一道上方落来的剑气,缓缓握住。

“还有,我不会死。”

因为伤得太重,身体快要没有力气了,他声音极轻,说话的语气仿佛好玩一样,带着点细碎的玩笑意味。

“我只是很讨厌擦地板。”

握着剑气的手指几乎粉碎,簌簌地掉着细沙般的碎片,他慢慢地把剑气往下划。

最后他轻扯了下嘴角,笑一声:“还是挺疼的。”

随着那个往下划的动作,与封印秘境的阵法同步,铺天盖地的剑气从遍布金色箴言的天幕上骤雨般坠落,无视一切地钉死在秘境里尸堆上的每一寸地面,贯穿了躺在血泊中的少年身体和被一同锁在地上的敌人。

-

封印住浮生镜的下一刻,迎来的是狂潮般的邪祟反扑。

学宫里的弟子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陷入了邪祟的包围之中。那些纷涌扑来的邪祟目标是正中心的浮生镜,试图通过撞击的办法解开此刻的封印。

“封印最多还能持续多久?”有一名弟子紧张地问旁边正在维持封灵阵的阵修。

“最多三日。”旁边的阵修弟子低声回答,“化神境的元神不是封灵阵可以压制住的。在阵破之前必须有同等化神境的修士出手相助。”

“有办法送信出去向其他仙门求援么?”

“一切对外送信的渠道都被截断了。之前学宫的人尝试过很多次。”

“那怎么办啊?”问话的弟子表情绝望,“数以万计的邪祟,没有化神境的修士镇压,凭我们根本守不住啊……”

“我要帮司业大人送东西。”

另一边的章小榆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我们必须尽快把东西送到司业大人手里。”

“现在所有作战弟子都集中在学馆一带,外面的道路都被邪祟占领了。”

一边甩符箓一边挡邪祟的符修弟子说,“这时候去送东西很容易把命都送掉了。”

“那也必须送过去啊!”章小榆焦急到跳脚,“司业大人此时被禁制限制在学宫禁地里!”

“能够限制化神境修士的禁制,你我去了也解不开。”对面的弟子指出,“不要说解开了,凭我们的能力,连进都进不去。”

章小榆还要再说什么,突然被人打断了。

“我带你一起过去。”提着剑落在他们身侧的青蘅转过脸,“学宫禁地我去过一次。”

“我当初和你们交朋友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章小榆顿时眼泪汪汪的。

接着,犹豫一下,章小榆问:“和你在一起的你师兄呢?”

“鬼才知道。”

同心契断掉那个瞬间产生的空落感令青蘅有点不高兴,被人提到那个令人讨厌的少年,更加心情不好,她撇了下嘴,干巴巴地说:“大概在睡觉吧。”

出发去禁地送东西的时刻在黎明。

日出时分,邪祟的攻势稍微减弱。踩过满地的邪祟尸骸,沿着一条小路一路跑,青蘅带着章小榆进入了不远处的学馆。

章小榆按照指示翻出司业大人要的东西时,青蘅侧了一下脸,轻轻眨一下眼,有点愣住。

“我认得这个。”她指着那个荷包说,“是我师父让我送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章小榆忍不住问。

“不知道。”青蘅摇了摇头。

停顿一下,忽然回忆起什么似的,“倘若是这时候一定要拿到它,我大概能猜出来里面是什么了……”

对话间他们已经在往禁地的方向跑。

就像之前那名符修弟子说的那样,从学馆到禁地的道路都被邪祟占据,过去的一路上极为艰难。

在又一次被大群邪祟挡在半道的时候,青蘅抓出一张传音符给学馆那边的入试弟子传音。

“喂喂你们那边忙吗?”

她对着传音符语气急切地问,藏身在房屋的两道墙之间,一只庞大的邪祟正擦着屋顶掠过去,“我带着一个人闯不过去,可以多派几个人过来吗?”

“完全忙不过来!”

回答的人是半龙少女东方琅,她正握着一把符纸往邪祟堆里炸,传音符里响起噼里啪啦爆炸的声音,“第一道防线已经被冲溃了,现在大家都守在学馆外面……”

入试弟子们用的传音符都连结在同一条传音线上,在青蘅朝着这边喊话的同时,这边的弟子们也正在大声呼叫,伴着各种各样的符纸声和爆破声,场面一度混乱到彼此之间快要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吵得乱糟糟的传音符里响起阵修傅时青的声音。

“你们先安静一下。”这名年轻的阵修压低声音紧张兮兮道,“我找到苏翎了,正在跟踪他。”

传音符里顿时一静。

“他人在哪里?”

“在往一处荷花池深处走。水桥尽头搭着一座学馆。”

从传音符里挤进来的章小榆立刻说:“那是司业大人约人下棋的地方。”

这名小学士疑惑道:“苏翎大师兄他去那里干什么?”

听到“下棋”两个字的时候,青蘅忽然想起洛子晚说过他和司业大人下过一盘棋。

“我师兄在那里。”她忽然说。

“——他是去杀人。”

-

此时此刻的荷花池后,值守弟子们正在镇守学馆。

从邪祟入侵后开始,他们和学宫其他人断了联系,但是始终忠于职守,守在学馆的结界外,护住结界不受邪祟攻击。

这一带在学宫较为僻静的地方,大部分邪祟都朝着浮生镜方向发起攻击,这边的学馆遭受的攻击不多,因此值守弟子们还能勉力支撑。

邪祟持续不断的进攻之下,值守弟子们早已疲惫不堪,收束的防线越来越窄,到最后所有人聚在学馆结界外一圈。

整个过程之中,结界里一直没什么动静。里面的人像是睡着了。

脚步声从桥上传来。

其中一名值守弟子眼前一亮,恭恭敬敬地喊:“大师兄!”

从桥上走来的是手捧铜镜的年轻人。这边的值守弟子并不知道苏翎是背叛学宫的人,看见他走过来,还以为他是来帮忙的。

走过来的苏翎对他们颔首,停在学馆结界前,手掌按在门上的结界。

“没想到师尊大人会把另外半卷止戈之约藏在这里面,害我猜了好久。”

他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对着里面的人说话,“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亲徒么?”

下一刻,他倏地侧身。

几道从结界里切出的剑气极危险地擦过颈边。

苏翎不以为意地抓住一道剑气,手指捕捉到一缕粘连着血的灵力,笑了笑:“果然是反噬。”

“我在浮生镜的画面里看出来了。”他温和的语气对里面的人说,“那样使用元神会付出很大代价吧?”

“想要把那位大人的元神封印在浮生镜里,原来这就是师尊大人设的局啊。”

这个年轻人喟叹似的,“可惜结果是我们这边赢了。”

值守弟子们摸不清楚苏翎大师兄在说什么,正在迟疑不决间,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拦住他!别让他进去!”

冲过来的人是阵修傅时青。他一边往这边跑一边用尽全力地展开一个防御阵。

话音落下的同时,手捧铜镜的苏翎轻叩镜面。

那原本是一件驱邪的法器,此刻却被用为杀人的武器。

从镜面刺出的寒芒四射向周围一圈的值守弟子,直到杀气刺下来的那一刻他们都不敢相信一向受人尊敬温文尔雅的苏翎大师兄会对人下杀手。

“咚”一声,防御阵法及时展开,护住了一圈的值守弟子。

冲到最前方的傅时青气喘吁吁,双手握着布阵的石子,他咬了咬牙,展开的阵法死死挡在学馆结界前。

“不过一个金丹期的阵修。”

手捧铜镜的苏翎抬起头,望向他,依然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语气,“我们之间差了一个境界,想要杀死你的话,我只需要动动手指。”

铜镜在他说话的同时四射出无数道杀气。

然而在铜镜即将与阵法相撞的瞬间,纷涌如骤雪的剑气斩下,落地的剑修少女踩着邪祟的尸骸,停落在学馆结界前,回过身。

“司业大人之前想让你和我师兄比试一场,看看她指点的弟子和我师父的亲徒谁比较厉害。”

一路上赶来的太急,青色的发辫在风里翻飞,明艳的脸颊上溅着一路杀穿的邪祟的血,血珠沿着剑刃滴滴答答地滑落。青蘅挑起剑尖,往下划,歪一下脑袋。

“看来还是我比较厉害。”

说完的下一刻,她踩着剑气,双手握剑迎上去。

两个彼此是老朋友的化神境修士教出来的最出色的弟子在这一刻毫不留情地相击,而年纪更小的那个展现出了更为强大的实力,踩着邪祟的尸骸几乎把对方压着打。

“再过不久那位大人就能冲破封印从秘境里出来……”

用一面铜镜挡着剑气被压着一步步后退的苏翎这一次不再表现得温文尔雅,他抬起手,用铜镜召唤着大批的邪祟朝学馆结界发起大规模攻击。

缭绕着黑色雾气的镜面上倒映着那张残酷狰狞的年轻人的脸。

“最后赢的只会是我们一方。”

话未说完,铜镜镜面裂开,折身的剑修少女以一道剑气斩在他的镜面上。

“不好意思。”她歪头,打断对方的话,“是我们赢了。”

“喂喂东方琅,你们进入学宫禁地没有?”她一面按了下传音符冲着那边大声喊,“真的好慢啊!”

“我知道啊你不要催啊好烦啊!”

禁地庙社那边的半龙少女东方琅大声回复,她正在用大把的符纸炸开禁地上的禁制,头顶上方还有大批的邪祟冲下来,另外几名弟子正在拼命挡住它们的攻势。

“看见最前面那间庙社没有?”

传音符里响起另一名负责观察敌情的阵修弟子的大声喊话,“现在开始跑!”

章小榆迈开腿跑。

浮生镜外的弟子们正在拼尽全力守住最后的防线,禁地庙社里的弟子们结成防御阵法对抗一道道禁制,学馆结界前的值守弟子们全力以赴对抗扑来的邪祟。

章小榆还在拼命跑。

踩过堆在地上的邪祟尸骸,跳过倒塌的房屋木柱,躲开纷纷破碎坠落的瓦砾,炸开的符箓和四溅的电流,无数泼溅的血光与剑气。

庙社前的巨木上挂着的桃符和符纸哗啦啦地响。

被风吹来的水汽幻化出当年的仙门家主们签订止戈之约的画面,雾气般的幻影倏尔凝聚,倏尔消散,跑来的弟子穿过他们,仿佛穿越光阴。

结成的防御阵法被邪祟突破的刹那间,这名跑得跌跌撞撞的小学士冲到了位于尽头的庙社。

章小榆把手里的荷包丢了进去。

里面封存的是一道化神境剑修的剑气。

如山崩般的剑气一刹斩下。

站在壁龛下的女人手握那道剑气斩下的同时,设立的所有禁制纷纷崩解,音域展开,化神境的庞大灵力笼罩了整座稷山。

而后,她以稷山为器,拨弦。

第一道琴音响起的那个瞬间,云破日出,诸邪退散。

无数拔地而起的气流如同倒掠的雨水,纷纷地诛杀扑天的邪祟。流过天幕的琴光像是青鸟拖曳的羽翼,在半透明的结界上拉出长长的极光般的谱线,如梦似幻。

在那一刻彻底放松下来,躺倒在地上的弟子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另一边,荷花池上的学馆前,纷坠的雨水下,手捧铜镜的苏翎趁着邪祟逃走的那个时刻一起跑了。

“你们去追。”青蘅说完,转身回头,伸手去推开学馆的门。

结界在她的手指碰到的那一刻无声地崩碎,门忽然被拉开,披衣拉开门的少年站在门口。

分明是夏日的午后,他披了件深色氅衣,仿佛和人下完棋,午睡刚醒似的,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

在她抬起头的那个瞬间,他身形晃了一下,栽倒下来。

一下子被带着往后倒,她被人压着躺在地上,他凌乱的碎发洒落在她的颊边。木地板上到处散乱着符纸和阵法,交叠的衣袂覆盖在一处。

头顶上方天空邪祟还在被纷纷地诛杀,砸落下来如同无数陨落的流星。而学馆外午后的光线如织,雨珠跳进池塘,门里棋子散落在木地板上。

明明是这样一个完全不相宜的场合,差一点就要经历生离死别,说话时用的偏偏是日常轻快的语气,仿佛他们的分别只是下了一趟山,回来以后还要在坐春台对坐着喝酒。

被人轻轻压着在地板上,青蘅侧过脸,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的侧脸。

她说:“喂,师兄,你回来啦?”

微侧着脸,额头抵在她肩窝的少年半垂着眼,轻声应道:“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