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青蘅再要回答什么,被洛子晚用手掌按着后脑勺撞进他怀里,额头碰到他的胸口,传送阵“嗡”一声启动。

她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他们落地的所在是一处无人的小巷。不远处悬挂的灯笼如一串珠链,灯火如流水般淌入街市,长街上人流如织,车马骈阗,喧嚣声像是潮水一样涌来。

“好热闹。”

青蘅从洛子晚的怀里钻出来,明净的脸颊上笼着一层微暖的光晕,“这是哪里?”

“大约是云州城里的某个坊市。”

面前的洛子晚抬眸看了一眼,眼底也映着几粒烛火的光芒,“看起来这一日是花灯会。”

云州境位于云水泽之南,以云州城为中心,散落分布着数座小城,互不干涉,各自独立,春芜城也是其中之一。

“传送阵没有把我们直接送到春芜城附近吗?”青蘅双手揭开斗笠往外探头。

“云州境内对灵力的限制太多,传送阵法的落地点会随时变换。”

背后的洛子晚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抓回到面前,低着头帮她把那个斗笠重新戴好。

“小心一点,师妹。”

斗笠底下的少年映着灯火的眼睛微垂,干净的声线带着几分不客气,分明是提醒的话语听起来却好像吓唬人,“在这里暴露灵力的话说不定会被抓走做成人彘。”

“这么吓人吗?”

青蘅眨眨眼睛,用着被吓到的语气但实际上分毫不害怕,“早就听说过云州的人对灵力者非常不友好,但做成人彘这种程度也太可怕了。”

“师父不是说过从前在十二城游历遇到过死人的事么?”

洛子晚一边替她整理发辫,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以前听二师姐也提过一次,云州境发生过许多类似的事。”

云州一带是人间十二城之中比较特别的一片地域。

这一带的灵气稀薄,极少出现灵力之人,而这里的人对修士的态度十分不友好,视之为异类,时有对灵力者的迫害行动发生。

“岐山派的人在云州境内寻找灵力者加以培养,再送入各大仙门成为破坏灵誓的叛徒,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青蘅想了想说,“这里的灵力者天然地容易对凡人产生敌意。我们之前抓出来的白黎苏就来自这里。”

“过段时间仙门应该会派人在云州境内彻查岐山派的势力。”

洛子晚随意地按了一下她的斗笠,戴正,“我们这次的任务只是去春芜城追查邪祟。”

“现在的目标是找到春芜城的入口。”

青蘅稍稍低着脑袋,让他把最后一缕翘起来的发丝压进去,而后小跳几步,扶着斗笠站在小巷口,回过头,“不过那是鬼城,生人禁行,我们要怎么进去?”

“只有两个办法。”对面的少年抱着剑靠在小巷深处,抬起手指压下斗笠,“要么变成鬼。”

“要么,”青蘅接过他的话,在斗笠底下晃了晃脑袋,轻轻快快的语气,“扮成鬼。”

说刚说完,她被人敲了一下头顶上的斗笠,走过来的洛子晚好似拽着一只不听话的灵傀娃娃一样把她带走了。

“走了。”

假装看不见她露出的不满神情,一只手把她斗笠底下的脑袋按回去,故意把她拽到身边的少年声音懒懒的。

“先抓只鬼来问问看。”

-

这一日云州城的花灯会坊市间流光溢彩,人来人往,这对关系不好的师兄妹在逛灯会的人群之中,扮作从外地来逛灯会的一对情侣。

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斗笠底下的青蘅一只手扯着洛子晚的袖子,被他带着走。

每到一个贩卖糕点或花灯的铺子前,青蘅半歪着脑袋灿烂地冲人一笑,再回过头,抬起下巴,示意身边的少年取银子。

付钱的时候,一张探灵符无声地贴在了铺子底下。

往后望过去,经过的每一个摊铺底下都被他们贴上了一模一样的探灵符。

无数看不见的探灵符连接到藏在青蘅袖子底下的罗盘里,监测着这一带的鬼物出没情况,一旦有鬼气出现上面的指针就会转动。

云州城内不能使用灵力设阵,于是两个人换了种方式探查鬼气,借着逛花灯会的机会,一边买东西一边贴探灵符。

带来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倒是也很令青蘅高兴,反正花的是洛子晚的钱。

“这样真的能找到鬼吗?”把买好的一盏花灯塞进洛子晚怀里,青蘅转过脸问。

“应该可以。”他说。

“花灯会是这一带最热闹的集会,大半个云州境的人都来了。”

长街上的人流来来往往,被牵着的少年微侧过脸,灯火的光芒落在横斜的一簇眼睫上,“其中也包括鬼。”

“春芜城的鬼也会喜欢过花灯节吗?”青蘅从斗笠底下探头去看一盏挂在绳结上的走马灯。

身边的少年似乎停顿一下,回答:“应该是死去多年的亡魂在黑暗里待得太久,格外喜欢明亮灿烂的东西吧。”

“你又不是鬼,你怎么知道?”青蘅转过脸盯他。

“外派令弟子牌的任务内容里有写。”他干净清晰的声线带着一丝不友好,“是师妹你没有认真看。”

“那是你负责的事。”青蘅对他强调。

不再理他,扯着他的袖子,走了几步,她指向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回过头,再开口:“我要这个。”

“这里已经探过灵了。”对面的少年毫不掩饰地拆穿,“而且是你自己想买糖人。”

“鬼说不定也喜欢糖人。”青蘅轻哼一声,仍旧让他掏钱。

从那个糖人摊子上拿走一份糖人,握在手里的时候,她袖子底下的罗盘指针突然转了起来。

探灵符动了。

“也许鬼真的喜欢糖人。”洛子晚说。

他倾身微偏过头,抵在她耳边低声道:“在那边。”

-

骰盅里的骰子甩得哗啦啦作响。

卖糖人的摊子旁是一间不大的酒坊,里面的酒徒正在热火朝天地赌钱,桌上搁着成堆的钱袋子。

坐在门边地砖上的是一只小小的鬼,衣着破破烂烂,模样像个年纪很小的孩子或者小乞丐,渴望地注视着摊子上的糖人一会儿,再从门外往里观察那些堆在桌上的钱袋子。

“你好啊。”突然一张明净漂亮的脸出现在面前,握着糖人的少女笑盈盈地朝它笑。

“你好啊。”小小的鬼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很有礼貌地笑了,露出两颗亮闪闪的小巧虎牙。

“它好像不知道自己是鬼。”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一下,识海里响起少年的声音,“也不知道正常人看不见它。”

顿了一下,他偏头,“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也许可以用那个糖人拐走它。”

“这样是欺骗鬼。”青蘅对他指出,而后强调,“你负责做欺骗鬼的事。”

“师妹你明明刚才已经想好了要拐走它。”他懒懒地说,“那我来好了。”

于是小小的鬼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戴斗笠的白衣少年。

斗笠底下的少年黑色的眼睛极干净,像是安静的黑色的湖面,他欠身,从自己师妹手里抢走那个糖人,在小小的鬼面前半蹲下来。

他把糖人递出去,微歪头,问:“你想吃这个么?”

小小的鬼眼睛亮亮地盯着他手里的糖人,非常肯定地“嗯嗯”点头。

“那交换么?”对面的少年问,“我把这个糖人送给你,我们就做好朋友。”

青蘅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家伙随时随地和别人做好朋友的行为。

结果小小的鬼摇了摇头。

“城主大人说我不可以拿别人的东西。”这只小孩鬼十分坚定地小声说,“城主大人说想得到什么都要靠自己努力。”

“那你可以自己买一个。”对面的少年说。

“可是我没有钱。”小小的鬼说,“我要靠自己赚钱,不可以拿别人的钱。”

这句话让青蘅和洛子晚知道了刚才它一直盯着酒坊里的赌局是怎么回事。

这只小小的鬼原来是想要靠赌赢钱来买糖人。

“我只有一个铜板子。”

小小的鬼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枚破破旧旧的铜钱,比着手指认认真真地算数,“我刚刚算过了,赢一局是两个铜板子,两局是四个,赢三局就可以换一个糖人。”

青蘅双手撑着脸望向洛子晚,一副让他继续努力的表情。

“哄小孩鬼真的很麻烦。”他叹了口气,“我还是比较喜欢哄师妹你。”

而后,这对师兄妹带着一只小小的鬼进了酒坊。

在一众醉醺醺的酒徒大汉之中,师兄妹都显得年纪太小,好像两个小孩误闯进大人世界,尤其当坐在赌桌前的少年搁下一枚破旧的铜板子,提出和人赌单双的时候,周围的人哄一声放肆嘲笑起来。

低着头的少年没什么反应,放开那枚铜钱,换了一个孤零零的算筹,推出去。

“师妹你问它想要赌单还是双。”他说。

选择这种简单的玩法是因为这只小孩鬼只分得清单双。

周围的人都看不见这只小小的鬼,青蘅半弯下身,把它抱起来,放在赌桌上,问它:“想赌什么?”

“单。”小小的手举起来。

骰盅哗啦啦地转起来,摇出数字十九,单数。

他们赢回两枚铜钱。

坐在桌边的少年再推出两个筹码。

“下一局赌什么?”旁边的少女问小小的鬼。

“双。”再次举手。

骰盅摇出数字二十,双数。

一开始赌局上的人只觉得他们是运气好,到最后这对师兄妹带着小小的鬼和赢来的一大堆铜钱去买糖人的时候,酒坊里的人已经目瞪口呆。

“你用灵力的话是作弊。”买完糖人以后,青蘅对洛子晚说。

“我没用灵力。”洛子晚偏了下头,“只不过用了点很简单的技巧。但是那些人大概会怀疑我们是灵力者了。”

“现在立刻出城。”他低声说,“再不走的话也许会被云州的人追上。”

两个人带着一只鬼飞快地逃了。

云州城外是大片的原野。

这一日看不见月亮,偶尔有疏落的几粒星子从云层间漏下来,更多的时候草木之间一片漆黑,只有星点的流萤的光芒如烛火般闪烁。

小小的鬼被青蘅放下来,紧巴巴地揣着糖人,兴高采烈的样子。

其实鬼物并不能尝到人间的食物,拥有这些糖人对它来说没什么用,不过这只小小的鬼看起来实在高兴坏了。

“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了。”

弯下身的少年在原野间半蹲下来,视线和揣着糖人的小鬼物平齐,他伸手再递了一个糖人过去。

他问:“可以带我们去找城主大人吗?”

小小的鬼“嗯嗯”点头,往前跑给他们引路。

“骗鬼好像比抓鬼容易些。”牵连着的识海里响起洛子晚的声音,他侧了一下头,“早知道以前抓鬼都这么抓了。”

“也不是每只鬼都这么好骗。”青蘅对他指出,“而且你的行为是拐骗小孩。”

然而就在对话间,往前跑的小鬼物身形闪烁了一下,不见了。

与此同时,原野间流萤的光芒与云层间漏下来的星光倏地熄灭,整片草地上陷入深浓而不见五指的黑暗。

青蘅有一瞬感到与周围的一切失去联系,下意识地伸手抓了一下。

紧接着,黑暗之中,一点火光倏忽而亮。

未及反应过来,她忽地被手掌捂住眼睛,耳边少年带着点潮的呼吸轻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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