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在这里。”他轻声说。

刚才下意识伸出去抓的手被人握住,青蘅感觉到洛子晚的手指轻碰了下她的掌心,似乎让她在黑暗之中确认他在身边。

“那些是鬼火。”他靠近在她耳边说,“过一会儿再睁开眼睛。”

青蘅闭着眼睛静了一会儿,等到洛子晚捂着她眼睛的手掌松开,她睁开眼时,忽然有大片浮动的灯火闪烁在黑暗的原野间。

那些浮动的光芒犹如星点的萤虫,聚散如明亮流淌的灿烂光河,寂静地闪灭在漆黑如长夜的原野之上,就像是无数没有烛台的蜡烛静静燃烧漂浮而行。

“‘野中见鬼火’。”青蘅轻轻眨眼,“原来仙门古籍里记载的现象真的存在。”

藏经阁的古籍记载里写道,山林薮泽,晦暝之夜,时有野火聚生,散布如人秉烛,飘忽不定,聚散不常。

那些如同无柄之烛的野火是鬼火。

正如人会举办花灯会一样,鬼也会举办花灯会。人迹罕至的荒野之间,四面八方而来的鬼群聚在一起,点起鬼灯,寻欢作乐,如秉烛夜游。

无星无月的漆黑夜晚,凡人偶尔会撞见这种现象。迷路的旅人倘若被这些美丽的光芒吸引,误闯入鬼火之中,也许就会停留在其中,再也回不到阳世。

仙门的记载里写,野中见鬼火,忽忽如失魂,说的就是误入鬼火的现象。

“是鬼灯会。”洛子晚低声说,“这么大规模的很少见。”

“好漂亮。”青蘅轻轻感叹。她明净的眼瞳里流淌着幽亮的光芒。

像他们这样的灵力之人并不需要担心被鬼火所引诱,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在鬼火之中待上很久。

“混进去看看好了。”洛子晚用手压了下斗笠,“看来得扮成鬼了。”

“还好我准备了工具。”青蘅蹦一下,踮脚在洛子晚的面前,抬抬下巴,示意他低下头。

“我给你画鬼脸。”她从芥子袋里抓了支朱砂笔出来,“既然要扮成鬼,当然要画一张像样的鬼脸。”

“你只是故意想在我脸上画东西。”对面的少年歪着头,“扮成鬼并不需要画鬼脸。”

“但是你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鬼。”青蘅坚持道,“不画的话会被鬼认出来的。”

“那先画你。”洛子晚说,“然后再给你画我。”

为了有机会在他脸上乱涂乱画,青蘅只好忍一下,装作很乖巧的神情,双手把朱砂笔递给他。

然后她闭着眼仰起脸。

一粒闪烁的光芒落在她闭拢着的眼睫上,筛下来的光影像是蝴蝶翅膀的形状。

那个瞬间忽地变得很静。

她几乎感觉到对面的少年微侧过头,手掌托着她的下巴,捧起她的脸,指腹在她的唇角抹了下。

然后他低着头靠近。

有一刹那,彼此靠近的呼吸乱了一下,青蘅几乎以为他要做什么别的事,而后,握着笔的那只手停顿一会儿,用朱砂在她的额心点了一下。

落下一个小小的朱砂印。

他忽地松开手。

下一刻,斗笠底下的脑袋被摁了一下,握着的笔扔回芥子袋里,她被人拉着往鬼灯会的方向走。

“喂你还没有让我给你画鬼脸——”

“以后再画。”

两个人就这样混进了鬼灯会之中。

-

鬼灯会比人间的花灯会还要热闹。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炸响,四面八方的喧闹声涌入耳,进入鬼火之中的那一刹那就像进入闹市,吵吵嚷嚷的鬼群跟挤在菜市口的人群没什么区别。

灯会上到处挂满鬼火灯笼,系着绳结的灯笼摇摇晃晃,上面贴着各种各样的鬼画符,形形色色的鬼从灯笼底下穿行而过。

有的鬼顶着大红灯笼,有的鬼戴着羊角面具,有的鬼打扮得像小道士,神神叨叨地抱着一把柳条,四处装模作样地作法驱邪,然后被其它鬼嫌弃地推开。

还有一群很小只的鬼,跟小石子差不多大,负责帮忙运送各种小玩意。一群小石子似的鬼排成一支挤挤挨挨的队伍,其中一只负责吹哨子指挥,过路的时候齐刷刷地停,再齐刷刷地滚,嘿咻嘿咻地搬东西。

鬼灯会上的摊子上什么都卖,大部分是从人间捡来的各种东西,不少鬼挤在摊子前你一嘴我一嘴地讨价还价。

一处刷着大红漆的摊子前张贴着征鬼启事,纸页上满是横七竖八张牙舞爪的鬼图,一群鬼站在底下叽叽喳喳地辩论上面画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还有的摊主搭起了草台子,请了一群画皮鬼表演,旁边的鬼戏班子荒腔走板地唱戏,台下的鬼观众哗哗地鼓掌捧场。

横七歪八的小径上偶尔有鬼相撞。

一只青面的獠牙鬼和一只夜叉鬼在挤挤攘攘的鬼群之中无意间撞在一起,嗷一声一齐往后退,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对面十分令鬼害怕的长相。

两只鬼同时一惊。

獠牙鬼:“鬼啊——”

对方也被吓一跳,瞳孔震动:“鬼啊——”

两只被对方吓一跳的鬼各自抱头,咚咚咚跑走了。

这大概就是鬼灯会上的鬼大部分都戴面具的原因。毕竟有时候鬼也会吓到鬼。

而此时此刻,卖面具的摊子前,一只牛头鬼和一只马面鬼正在掐架。

两只鬼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打了起来,你一拳我一拳地砸来砸去。周围一圈的鬼凑热闹挤成一堆,七嘴八舌闹哄哄地指挥着鬼打鬼。

其中一个指手画脚的时候不小心给旁边的鬼来了一肘子,于是更多的鬼打了起来,呼啦啦地挤在一起压塌了半个棚子。

卖面具的摊子主人看鬼打架看得入了神,好半天才注意到铺子前来了两个新客人。

“劳驾。”

头顶上方传来干净清冽的少年嗓音。

下压着斗笠遮住脸的少年微微欠身,指了一下挂在摊子最前面的两个张牙舞爪的鬼怪面具,“两个面具。”

“三十两纸钱。”摊主报价。

“好贵啊。”双手抓着斗笠的少女从背后探出脑袋,露出一个明灿乖巧的笑,“可以便宜点吗?”

刚探出头她就被身边的少年摁回去。洛子晚重新帮她把头顶上的斗笠戴好,往下压,仿佛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说过好几次了,不要对人乱笑。”

“我没对人笑。”青蘅强调,“那是鬼。”

“两位看着面生,是新来的鬼吧?”两个人吵架间,卖面具的摊主笑吟吟的,“第一次来的鬼可以打个对折,收你们十五两纸钱一对。”

戴斗笠的少年道了声谢,取钱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记起什么似的。

“啊。”他说,非常像鬼的样子,说着鬼话,其实是根本没有纸钱,“忘记带纸钱。”

然后他问:“人间的钱可以用么?”

“可以可以。”摊主很好说话地点头,“烧了换纸钱就行。”

“居然可以烧了换钱。”青蘅在牵连着的识海里小声对洛子晚说。

她在袖子底下点了张离火符,伪装成鬼火的模样,双手捧起来,递到洛子晚的面前,让他把一个钱袋子拿过来烧。

小小的钱袋子很快在火光里烧尽。紧接着,风一吹,哗啦啦的声音响起,从那团烧完的灰烬里掉出大把大把的纸钱,手一握,像是收拢一束亮着萤火的落叶。

“原来人间的钱可以换出这么多纸钱。”青蘅双手接过,掂了掂重量,回过头对洛子晚感叹。

“所以很多鬼会设法去人间换钱。”

洛子晚想了想说,“听说偶尔夜里走在路上的时候,有的鬼会突然现身,很有礼貌地请阳世的人帮忙买纸钱来烧,把人吓一跳。”

青蘅歪头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那确实很有礼貌。”

“听说这种事还挺常见的。”对面的少年微侧了一下头,“所以每年到了鬼缺钱的时候,东方太山那群道士都会很忙,到处给撞鬼的人驱邪。”

青蘅很爱听这种道士驱邪的故事,一边听着他说,一边低下头,让他把买来的一个鬼面具戴在脸上,再任由他替自己系好面具上的两根带子。

然后她踮起脚,扯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近前,很像是对待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双手伸出去,绕到他的耳后,也帮他系上面具的带子。

这个动作自然得好像没有经过思考。

对面的洛子晚轻眨动一下眼,在她靠近过来的时候偏了偏头,于是那个鬼面具就戴歪了,露出半边少年的侧脸,忽地差点被她撞上去。

“不准乱动。”青蘅命令他,用着威胁的语气,“否则不帮你系了。”

这之后才帮他把面具戴好。

不过这家伙仍然不打算好好戴面具,伸手扯了一下就把面具戴歪,底下露出的半边少年的侧脸被半边青面獠牙的面具衬托,格外有一种清绝之感与少年意气。

青蘅歪着脑袋看他一会儿,觉得这样好看,自己也想这么歪着戴,双手抓着鬼面具边缘,正要学着扯一下,忽然被摁住斗笠拉着带走了。

这对师兄妹扮成鬼混在鬼群之中。

“这么多纸钱可以买好多糖人了。”

抱着刚才烧出来的那一把纸钱,青蘅一边走一边低着脑袋数数,“不知道鬼灯会里卖的糖人可不可以吃。”

“不要乱吃东西。”斗笠底下的少年声音随意地回答。

“但是可以买东西。”青蘅笃定地说。

而后,她拉着洛子晚往前挤,指着前面的摊子,命令道:“我要那个鬼火灯笼!”

就在他们用二十两纸钱换了一个鬼火灯笼,从鬼群之中挤出来的时候,一阵极清越的铜铃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

“当——当——”

所有的鬼突然同时停下了动作。

掐架的鬼一下子卡住,讨价还价的鬼闭上嘴,嘿咻嘿咻排队运送东西的一群小石子鬼滚到一半不动了,排在最后的那个砰一下撞到同伴的后脑勺,打了个滚,僵在那个跳舞一样的姿势上。

紧接着,随着铜铃声响起,所有的鬼排成长长一条队伍,缓慢地往鬼灯火最中心的地方聚集。

“那是什么?”青蘅悄声问。

“似乎是某种仪式。”洛子晚低声回答。

他手指下压斗笠,整个挡住脸,伸手把青蘅的斗笠和面具都戴好,和她一起跟着那些往队伍里走的鬼,进入了聚集的鬼群之中。

“小心一点,别让它们发现。”他抵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么多鬼的情况下,一旦被发现就出不来了。”

青蘅轻勾了一下他的指尖以示明白。

整个鬼灯会上所有的鬼排成一支整齐的长队,绕了最中央的草台子一周,最后每只鬼都找好位置,排排坐在一起,围成一个很大的圆。

没有鬼注意到这其中藏着两个人。

青蘅左边是一只青面的獠牙鬼,右边是一只长角的牛头鬼,她非常不喜欢长得不好看的鬼,没有办法,只好坐得洛子晚更近了一些,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斗笠底下少年的侧脸和微低着的眼睫。

“你在看我。”他头也不抬地说。

“因为周围都是鬼,没有人可看。”她立刻反驳道,“不是因为你好看。”

他低着头,也没回答,在那张鬼面具底下,勾一下嘴角。

这时,所有的鬼都已经落座,仪式的下一步开始了。

金色流水似的光洒下来,最中央的草台子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祭坛,放在上面盛满酒液的坛子漂浮着送下来,被围成一圈的鬼轮流传送。

每只鬼都领一个小酒盏,从坛子里面舀一勺金色的酒液,一个接一个地喝,像是某种同饮酒的祭祀仪式。

传到青蘅手里的时候,她盯了一会儿酒盏里微光荡漾的水面,在牵连着的识海里问洛子晚:“这个能喝吗?”

“看起来是光酒。一种从土地灵脉里制作出来的酒。应该可以喝。”

他轻声说,“云州境内灵气稀薄,没想到灵脉居然被鬼找到了。”

然后,他想了下,说:“大概会有助于修炼。”

青蘅抱起来吨吨吨一口闷了。

“你这样会醉。”洛子晚歪过头指出。

青蘅把他刚碰了一小口的那一盏也抢过来喝掉了。

“你就算这样也不一定比得过我的。”他再指出。

“我已经比过你了。”青蘅凑近,对他挑衅,“被选去稷山试炼的人是我不是你。”

两个人在识海里对话间,一圈的鬼已经轮流喝过了光酒。

流淌的酒液溅落在草丛间,闪烁着几粒金色的光芒。草台子上鬼影晃动,戏班子敲锣打鼓,咿咿呀呀地奏起了乐。

其中一只鬼起了个极高的调子,轻轻地唱: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别时容易见时难。”

“落花流水春去也。”

“天上人间。”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刚才的仪式是一场鬼戏的开幕。

打落的光芒忽地消失,四面八方陷入寂静,只有一束光停留在戏台子上,光束里拉出无数斜而长的剪影,更像是一场群鬼的皮影戏。

整场戏分为五幕。故事很长,讲的是发生在两百多年前的事,地点在一座烟火气缭绕的小城。戏里没有台词,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熙攘热闹的春夜,秋收时满地的谷子,某一日乍起的战火,以及被战火烧毁的城池。

结束的时候,鬼戏班子里的一只鬼扣着牙板,清唱:

楚堑既填,游鱼无托。

吴宫已火,归雁何巢。

最后一个尾音结束,一圈的鬼开始哗哗地掉眼泪。

“这场戏讲的是什么?”青蘅回过头,轻眨了下眼,被这场戏的氛围弄得也有点被感染。

“讲的大概是春芜城的故事吧。”

洛子晚低声回答,“听说春芜城原本是一座两百多年前在战火中覆灭的小城。”

“剩下的事之后再说。看来鬼灯火快要结束了。”

他压下斗笠,起身,“该走了。”

鬼灯会散场的速度极快,形形色色的鬼排着队离开。青蘅和洛子晚混在其中,跟在一支队伍的最后面。

青蘅手里还捧着一盏鬼火灯笼,很乖巧地扮成鬼的样子,被洛子晚牵着另一只手。

“你们好。”

这时,背后忽然有人说。

作者有话说:

标注一下,《物类相感志》:“山林薮泽,晦暝之夜,则野火生焉。散布如人秉烛。”

《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梦里不知身是客。[...]天上人间。”

《拟连珠》:“楚堑既填,游鱼无托。吴宫已火,归雁何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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