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前往稷山再回来的十日间,蓬莱的群山间已经转入秋季。

秋日的阳光疏疏落落,从树杈之间穿过。金色的叶子落了一地,层层叠叠铺在石阶上,成群的小灵雀一跳一跳地在其间觅食。

抱着卷轴的青蘅踩在落叶沙沙作响的石阶上,往问剑阁的后院走。

她经过时一串小灵雀拍着翅膀飞起来,在她走过后又落下,其中几只胆子大的扑着翅膀停在她抱在怀里的卷轴顶上,“啾啾”地叫着试图讨食。

青蘅同其中一只仰着脑袋的对视一会儿。

“你们胖了。”她指出。

小灵雀拨浪鼓一样摇头。

“摇头也没用。你们就是胖了。”青蘅轻轻哼一声。

她接着问它们:“投喂你们的那家伙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奶团子一样的小灵雀叽叽喳喳地应答她,拍打着翅膀飞起来,围绕着她,引着她往问剑阁后院的方向走。

青蘅和洛子晚的房间挨得很近。她经过时瞟一眼隔壁房间半掩着的门,先把从稷下学宫带回来的卷轴放进自己房间,再绕过去,走到洛子晚的房间。

房间的门没有锁,半打开着很浅一道缝,随手一推就能推开,仿佛在等什么人进来。

就像一个故意设计的、诱人进来的陷阱。

几只叽喳的灵雀落在青蘅的肩上,啁啾的声音变轻,屏住呼吸一样。阳光和风声也在那一刻变得轻悄悄。

青蘅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进小师兄的房间就不敲门,他们彼此把这种行为视作挑衅,时不时因此打一架。

这一次却不是挑衅,而是时隔多日的又一次相见。

门打开。

房间里面很安静,斜落的阳光从半敞开的门扉照进来,在地板上淌着光影。

倚在窗边的少年微垂着头,手里握着卷书,坐在木椅上睡着。似乎是在看书的时候不知不觉看困睡着了,他手里的书页还翻开着,被风吹动。

身边的窗台上洒满谷子,几只小灵雀在啄食。

青蘅走过去,停在窗边,垂睫看他。

坐在木椅上睡熟的少年眼睫垂覆着,扫下阴影,呼吸轻轻,睡着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和忧悒,又极漂亮而洁净,如同玉石或者瓷捏的人偶娃娃。

天气冷下来的秋日,他只松松披了件外袍,底下是白色单薄的里衣,睡得很乱,扎起来的马尾有些散,发尾散在衣襟上,衣领口透出一截明晰的锁骨,身上带着伤,伤口清晰。

手撑着脸坐在窗台上,青蘅把另一只手伸出来,用指尖碰了碰他身上的伤口。

大约是真的睡熟了,坐在木椅上低着头的少年没有动静,垂覆着的眼睫纤而密,如同栖息在雪地上的一对脆薄的黑蝴蝶。

青蘅再沿着他身上受伤的地方,轻轻地压下去,听见睡梦中他因为疼痛而呼吸混乱了些。

并不带有一丝手下留情的触碰,像是来自满怀好奇而冷漠的小猫,被血的气味吸引着凑近一些,比起心软和怜悯,伤口勾起的更多是想要毁掉对方的欲望。

他们的关系像是冬天里的鱼和垂钓者。双方都知道垂钓的那一方设下了陷阱。坐在木椅上睡着的少年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给她看,就像是诱饵。

而她总是反复地咬钩。

不过被吃掉的却是对方。

“喂。”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醒过来。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坐在木椅上睡熟的少年仍然没动,像听不见。

手撑在窗台上的青蘅探身过去,凑得更近,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再近一些,齿尖轻轻蹭到他的唇瓣,轻咬下去。

这一下是真的咬钩。

想要毁掉他的欲望在转变成占有他的欲望。

一口接一口,轻轻地吮咬,有点儿坏的、故意偷吃食物的小猫似的,她贴近的时候可以感觉到睡梦中少年轻而浅的鼻息,被她弄乱。

刚开始只是品尝甜点似的动作,再要往里面深入的时候,她被扣住后脑勺轻轻掰起脸,眼睫眨动几下。

然后被反过来亲住。

尽管已经习惯了和他做这样的事,忽然被亲住的时候仍然被亲得呼吸混乱,她半睁着的眼珠蒙上雾气,滑落下去的指尖勾着情蛊生长出来的红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稍稍分开一刹,给她喘气的时间,对面的洛子晚轻声开口问。

他的呼吸也很混乱,清澈的嗓音里含着和她相同的些许的喘息,因为刚睡醒而带一点轻微的沙哑模糊,离得很近地贴在她的耳边。

“刚才。”青蘅说,抬脸看他,“你怎么睡着了?”

“等你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他回答,“看书的时候有一点困。”

“骗人。”她再凑近一些又说,“你是故意睡着了等我回来。”

“因为你喜欢这样。”面前的洛子晚任凭她凑近,稍侧一下脸令她几乎碰到他的唇,“刚才你亲我了。”

“这里。”说话间,她眼睑低下来,指尖沿着他腰腹上伤口的位置划下去,点了点,“为什么又受了伤?”

“在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他说,“遇到一些出乎意料的情况。”

“我们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洛子晚接着低声道,“岐山派的势力在云州境的布局很早。”

“这次我和二师姐去学宫在查另一件事。”青蘅低低地接过话,“五宗七家的高层里藏着岐山派的人。”

“上次决议转移止戈之约的仙门会议参与的人很少,大都是各派的长老、家主以及最值得信任的弟子……”

她低声道:“而其中有人把止戈之约的转移路线出卖给了岐山派的人。”

“我在云水之泽上看见了那场恶战之后的惨烈状况……”她说话的声音轻下来,“转移止戈之约的过程中死伤了很多仙门弟子。”

“宗门内阁里也藏着岐山派的人。”对面的少年垂下眼皮,那双极干净的眼睛掩在额前黑色碎发的阴影里,“这次在云州有人出卖了我们的位置。”

“已经是第二次了。”他轻声说,“有内阁弟子在执行任务时背叛了宗门。”

“你是那时候受的伤么?”青蘅微弯下脖子,手指压在他腰腹间的伤口上,“在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

完全没处理过的伤口显得深而清晰,鲜红的痕迹衬得少年的皮肤苍白几近透明,她下压的指尖隔着单薄的衣料沾到一点温热的血,用力时听见他偏开头很低地咳了一声。

回来以后心情和状态都不太好的情况下,倚在窗边的少年独自安静地翻着卷书,喂鸟,身上的伤也不处理,不吃不喝,困了就低着头坐在木椅上睡着,等她回来看自己。

有点像等着被主人认领的小兽。

没等到她回来的日子,恹恹地、等着自己就这样死掉。

也不知道会先等到她回来,还是自己先蔫蔫死掉。

“我说过,你死了我才不会难过的。”青蘅轻轻哼道,“而且你受了伤我也不会管你的,更不会替你包扎。”

嘴里这么说着,她凝着灵力的指尖在他腰腹间的伤口上按一按,丝丝缕缕的灵力传递过去,伤口渐渐开始出现一点愈合的迹象。

“别总是受伤了。”她歪着脑袋,看他,使用一种命令式的语调,“不准让别人弄伤你。只有我才可以弄伤你。”

“还有,”她声音顿了下。

“——我已经知道你之前每次被长老会特派下山去做什么了。”

忽而俯身,膝盖抵着他,坐在他的腰腹上,以探过去的姿势靠近,阳光下的少女脸颊稍稍歪一点儿,呼吸洒在他的鼻尖,一双漂亮的、猫似的眼瞳同他对视。

她轻声道:“是杀人。”

他执行的任务是杀人。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被抵在窗边的少年眼睫扫下去,没看她,声音很轻地问。

“心里一直有一点猜测。”青蘅看着他说,“在鬼城里的时候差不多完全猜到了。”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撞见你执行这项任务,后来审问白黎苏的时候她那么怕你真的杀她,大约是隐约知道这个秘密……”

她停一下,问:“二师姐不知道这个秘密,那大师兄知道吗?”

“差不多知道一些。”洛子晚说。

“师父和大师兄就这样同意内阁的人派你去执行这种任务么?”青蘅不高兴地撇了下嘴,“我撞见你执行任务那一次你年纪才多大啊?”

十几岁的浑身是血的少年,踩着那么多尸骸,黑色的额发浸着血,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鲜血淋漓地在流星燃烧的黑暗里回过头那一幕,几乎刻印在那时尚且年幼的她的记忆里。

那一刻,黑暗里血淋淋的少年就像一个年幼残忍的、杀人的刽子手。

“因为这件事你讨厌我么。”他忽而轻声问。

“更讨厌的是没能趁机杀掉你。”每次回想起这件和他结仇的事都令青蘅咬牙切齿,“当时你可是真的打算杀了我。”

“每次执行完任务之后,都难以控制住自己……”

洛子晚低声说着,额发底下那双黑色眼睛里目光垂落,“那种杀过太多人之后微微战栗的感觉,会使人陷进其中难以自拔。”

“被罚去藏经阁擦了三年地板也是因为这个吗?”青蘅忽而好奇问。

“很早以前有一次执行任务之后翘了半年的讲经课,”对面的少年偏了一下头,承认,“被太玄长老逮住了。”

“你翘半年的讲经课去做什么了?”青蘅追问。

“坐在长生阁的台阶上发呆。”他歪头回答。

青蘅双手捧着脸想了一下讲经课上太玄长老被气到颤抖的白胡子,点头认可道:“是该罚擦三年地板。”

“这个位置的旧伤,”而后,她低下头来,手指沿着他腰腹间伤口的位置往下划,划了个圈,“是剑伤。”

说完,她抬起头,“是你自己的剑伤的。”

“之前你每次执行完任务都一个人待在太一阁后的秘境里。”她盯着他,“师兄你用剑把自己弄伤是为了保持意识清醒么?”

“所以你每次过来找我的时候都很危险。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

被她压在窗边的少年忽而稍倾身,滑落的黑色碎发擦过她的颈侧,说话时唇碰到她的耳垂,洁净微凉的气息里沾上一点恶劣意味。

“喂,师妹,”黑色的额发微遮住少年的眼睛。

“一旦控制不住的话,真的会杀掉你。”

青蘅却一点儿也不怕这种威胁。

“上一次我去太一阁找你那天是我刚破境的时候。”她接着道,“那之后二师姐告诉我不久前死了一个内阁弟子。”

“那个内阁弟子是宗门里的岐山派叛徒。”青蘅说,抬起眼睛,“那次外派下山的时候你亲手杀了那个内阁弟子。”

“所以你那天心情很差。”她轻声道,“因为你奉命杀死的是认识的人。”

那一日外派下山回来之后,独自待在僻静小院里的少年靠坐在积着雪的白梨木上睡觉,任凭自己亲手弄出来的伤势一点点恶化下去,简直像是在一个人安静地等死。

可是有另一个人忽然闯进来,抬起剑,对他说:师兄,拔剑。

“听说杀过人的修仙者不是变成半人半鬼的鬼修,就是陨落在修仙道途的半路上……几乎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尽管杀的都是仙门判定为十恶不赦之徒,行杀人之事仍旧是违背止戈之约的重罪……”

“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我都能听见很多将死之人临死前的诅咒。”

被抵在窗边的少年垂着眼,轻声说:“杀过人的人,灵魂会变得很脏。”

下一刻,他微怔住。

纷纷乱乱碎了一地的阳光下,凑近过来的少女按着他,把他推得压倒在窗台上,抵着,鼻尖很近地挨过来,轻轻嗅了嗅。

“可是我觉得你很干净。”她说。

她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嘴角,蹭着,往下,沿着他被弄得稍许凌乱敞开的衣领,颈侧和锁骨,再往深一点,轻轻又嗅了嗅。

“……很好闻。”

带着一点洁净雪意的气味碰到她的鼻尖,她抬起脸来,又去贴近他的唇角,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互相吸引着,几乎分辨不出彼此。

“你闻起来就像雪一样。”

片刻后,没忍住,她小声补充:“也很好吃。”

说完,她似乎克制了一下自己对食物的欲望,坐在他的腰腹上,稍微起来一些,单薄小巧的膝盖抵着往下,被他用掌心圈住,手垫在下面。

旋即,想到什么,青蘅抬起眼,又问:“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你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执行这样的任务?”她盯着他问,“为什么这些任务一直以来都是由你来负责执行?”

停顿一下,她问:“和青莲洛氏有关么?”

这一次被抵在窗台上的少年没回答。

“我要知道答案。”青蘅仰着脸,再次用上命令式的语调,“你得告诉我——”

说到一半,膝盖被他轻托起来,使得她身体不稳地歪了一下,往前扑倒的时候被轻轻掰起下巴。

混着雪意的气息洒在她的唇瓣,她眼睫无意识地眨动几下,抬着脸时对上低下头的少年落下来的眸光。

“以后再告诉你。”他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她问。

“下次。”他答。

说完,意识到这句话毫无意义,洛子晚稍稍偏了一下头,接着道:

“情蛊要发作了。”

也许是因为刚才相处间的所有动作都过分亲密令人动情念,不知不觉间,腕骨间生长出来的红线缠绕在一起,朝着彼此交织。

又或许是因为……只是又好多天没见了。

所以有一点想念。

……或是想亲。

互相靠近的时候还带着点轻微的生疏,呼吸很慢很慢地碰撞到一处,唇瓣轻轻衔咬着,令彼此的气息洒在微微打开的唇缝间。

其实情蛊没发作。

两个人都知道。

但是装作不知道。

他们于阳光底下安静而无声地接吻。

一开始只是亲,很快就不满足仅止于此。抵着洛子晚坐在窗台边缘,青蘅被轻托着腰仰起来,交错的呼吸变得混乱,沾染着一点潮湿。

衣袍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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