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趁着洛子晚开口那一刹,青蘅捏着一道雷火符扔过去。

炸起的电光火花在两人之间溅开,对面的少年侧身避开,手指划出一道剑气,拢住那些飞溅的火光,燃烧的符纸罩在灵力里娓娓地飘落。

“你实力又进步了,师妹。”他偏头扫一眼那张被笼住的雷火符纸,上面的电流火花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连地炸开。

而后,他忽地歪一下脑袋,清澈的声音流露出蛮不高兴的嘲讽似的,“跟二师姐一起执行任务很高兴么?”

他接着语调清晰地讲出:“和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没见你心情这么好。”

“我心情好是因为回到了中州。”青蘅对待洛子晚这种不讲道理的说法很没好气,她瞪着他,强调,“你应该在云州执行任务。”

“我在云州执行任务。”他声音懒懒洋洋地答,解释起来很随意,“制作了个灵傀作为分身送到那边,本体在这里。”

“需要的时候可以换过去。”他手指勾了一道剑气,不太在意地补充了句。

“即便可以互换本体和灵傀分身,你正在做的事也是违背宗门规定的,被人发现的话要去戒律堂领罚。”

青蘅撇着嘴,不悦地哼一声,“我还得设法把你藏起来。”

“况且,”她抬头,提出,“被师兄师姐发现了怎么办?”

“师兄师姐不会告诉别人的。”洛子晚一点儿也不担心地说,划出的剑气收起来,那张燃尽的雷火符纸化作一点香灰落地。

动作间,他腕骨上缠着的红丝线和符咒还在哗啦啦地作响,那是之前幻铃里的雪地上青蘅在他身上设下的封印。

他递出手,十分无害地望过来:“可以帮我解开么?这样让我感觉自己像什么被封印的恶鬼。”

“不可以。”青蘅凶巴巴瞪着他,说完,抱着剑往小巷外走,甩下一句,“而且到了时间,封印会自动失效,不用我帮你解开。”

“所以,”停顿一下脚步,她回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盯过去,“不许跟着我。”

不再搭理背后的少年,她把剑收入芥子袋,挤进小巷外的人群之中。

沿着热闹的御街走了一阵,青蘅进到街边的柜坊里,用一枚仙铢换了一袋碎银。

然后她用碎银钱在沿街叫卖的各式小贩那里买了一大包糖人、酥麻饼和酪浆,抱在怀里,咬糖人的时候,没有空出来的手,只好歪着脑袋去咬。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替她拎起了那一大包东西。

青蘅抿了下唇,放下糖人。

“我现在是要回家。”

她转过身,很大声地问:“你难道要跟我回家么?”

听着她刚咬下一口糖人带着点粘性的声音,替她抱着东西的少年黑色的碎发扫过眼睑,嘴角勾了下,而后歪一下头,极干净好看的眼睛透着点无辜,问:“我难道不可以跟你回家么?”

青蘅停下来思考了一下。

尽管私底下和洛子晚是宿敌,但名义上他们是师兄妹。

带小师兄回家拜访,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我爷爷不会喜欢你。”青蘅犹豫了一下又对他说。

“你喜欢我就可以了。”洛子晚眼睑也不抬地说。

“我也不喜欢你。”青蘅立刻反驳,“我讨厌你。”

过了一会儿,扎着的青色发辫纸鸢似的哗哗晃一下,她抬起下巴,换了一种命令式的语调,对他道:“我在负雪楼是未来的家主,掌令家主大人的亲曾孙女,青氏的大小姐。”

“倘若我带你回家的话,”她歪一歪脸颊,凑近到他面前,“你要听我的话。”

话音刚落下,她眼睫眨几下,反过来被面前的少年贴近。

青蘅手里捧着的酪浆被接过去,洛子晚低了一下头把她咬了一口的糖人递过去喂给她吃,而后,清冽如碎玉似的少年嗓音轻快答道:

“遵命。”

黑色碎发底下那双眼睛眸光落下来,低着头给她喂糖人的少年轻笑了声,在她耳边低低喊:“大小姐。”

-

尽管嘴里说着要回家,直到傍晚时分,在京城里到处逛的青蘅都还没有露出一点儿要回负雪楼的意思。

白日里,沿着熙熙攘攘的御街,青蘅拉着洛子晚挤进人群之中,走入各式各样的坊市铺子,指挥着他给自己买各种珍奇小玩意儿,声称是给爷爷买的。

流水似的花完了钱,她再转过脸来,抬抬下巴,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件塞进他怀里让他负责拿好,颇有几分大小姐的气势。

等到进入一间衣坊,青蘅换上蜀锦织成的长裙,踩着羊皮小靴子,用一根织金的帛带扎起纤细笔直的腰肢,就像是出游的贵族少女那样往发间点缀桃花状的金子,走出来的那一刻,等在门边抬起头的洛子晚微怔了下。

在繁华的京城里长大的少女,幼时过着花团锦簇、被人簇拥着的日子,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依然明艳漂亮得惊人。

明明知道他是因为她的漂亮而走了下神,并且在心里对此感到得意和高兴,她偏要捞着裙摆,踩着羊皮靴子跳过来,抬起脸颊,踮着脚凑近一些,问: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从门边欠身的洛子晚把一块糖喂到青蘅嘴里,额发底下那双黑色眼睛弧度弯着。

他十分顺从地接过她抬着下巴递出来的手,引着她往外走,应着她的心意,引路的小厮一样,干净清冽的声线道:

“走了,大小姐。”

“我要去那里。”一出来,青蘅就指着距离衣坊不远的一座张灯结彩的楼。

“那里是青楼。”洛子晚头也不抬地答,“你该回家了。”

“我小时候经常去青楼喝酒,我跟你说过的。”青蘅转过脸盯着他,坚持道,“我要去青楼。”

二师姐师风玲只给她准了一日的假,这一日内青蘅想把自己在京城里爱逛的地方都逛个遍。

没有选择的洛子晚只能由着她拉着自己进了青楼。

这不是这对师兄妹第一次来青楼,不过这一次因为青蘅觉得自己是常客,难得产生一种大方的气度,点了自己在人间时最爱喝的酒分给小师兄喝。

桌对面的少年却丝毫无感激的意思,倒了一盏在面前没喝,微侧着头,看向自己的师妹,留意她有没有喝太多而喝醉。

而后,他眼睫微动一下,忽然说:“隔壁也有灵力之人。”

中州京城内人流往来繁杂,有灵力之人并不奇怪,但是因为这次任务恰与灵力之事相关,两个人对灵力之人的出现都更加在意。

放下酒坛的青蘅靠近过去,从芥子袋里翻了一张传音符贴在墙上,安静下来,同身边的洛子晚一起听声音。

隔壁嘈杂的说话声传来。

原来隔壁房间的客人是一群打着东方太山名号的杂修道士。

“应该不是真的太山道士。”青蘅想了一想,对洛子晚小声说,“之前我们在稷山学宫见过的那群小牛鼻子都可正经了,根本不可能做逛青楼这样的事。”

这群杂修道士似乎也没打算逛青楼,只是找个人多眼杂的地方好掩去行踪,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事。

他们在讨论的是京城内这些年出现的妖邪之事。

大部分讨论内容都与青蘅拿到的任务令牌内容一致。这些年来岁星轨迹移动,中州京城内不断出现原本不该出现的妖邪,不少修仙者与身怀灵力之人前来捉妖镇邪,这群打着东方太山名号的杂修道士也是其中之一。

“诸位可知道……”

讨论了一阵,坐在席上其中一名年长的道士见识更广,环顾一圈问在座其他诸友,“近日京城内妖气最重的所在是什么地方?”

周围一圈道士有的摇头有的点头,而这位年长的道士缓缓揭开答案:

“北极星之位。”

“那里可是皇宫!”

另一个年轻道士惊讶地嚷了一声,片刻后又忍不住低声问:“天子所在、龙气聚拢之地,难道也会闹妖不成?”

“没错。”说话的人沉声道。

“皇宫之内……”

那个人停顿一下,压低声音,道:“有妖气。”

听完墙角的青蘅回过头看洛子晚。

“他们讨论的是这次执行任务要追查的事之一。”她用着很小的音量说,“宗门收到传信说皇宫里闹妖。明日我和二师姐汇合后应该会去宫里查。”

出来玩的时候听到人讨论正事,喝酒的兴致也没有了,青蘅乖乖离开酒坛子准备回负雪楼,明日就要正式开始执行任务。

替她抱着东西的洛子晚走到一半,忽地微微顿了一下脚步。

“啊。”他声音停了一下,“云州那边似乎出了什么状况。”

“看来暂时不能跟你去负雪楼了。”他偏一下头看过来,“我留在这里处理完,过段时间去找你。”

“你一个人可以么?”青蘅看了看他,“灵傀分身和本体交换的过程中,这边的身体会变得很危险吧?”

“在结界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手指划出道灵力结界,站在房间里的洛子晚设了个阵,回过头时,嘴角轻弯了下,似乎觉得这样说话好玩,对她说:“睡前见,大小姐。”

-

和洛子晚分开之后,把买来的东西塞进芥子袋,青蘅搭乘着马车回到了负雪楼。

数年没有回过负雪楼,这一次前来她也没有提前打过招呼,府邸里的人第一反应是吓一跳,紧接着就变得很热情。

欢迎她的阵仗排了两列,流水席似的茶水点心端过来,洒扫的仆从将她落了灰的闺阁打扫得整整洁洁,府内的管事一个劲地派人陪她聊天,到后面甚至从青楼派来了二十个小倌来侍奉大小姐。

青蘅托着下巴坐在案几后对着整整齐齐站了两列的小倌发了会儿呆,开始觉得府邸里的人热情得有些过分。

时隔多年后回到负雪楼,宅邸里的景象没什么变化,花还是花树还是树,她最喜欢用来翻墙出去的那棵乌桕木也还在,唯独问到自己的爷爷时,府里的管事恭敬地回答:“家主大人外出不在。”

于是青蘅没找到机会抱怨上次送到蓬莱的生辰礼不合她的心意,并且觉得二十个排排站的小倌伺候人的本事不如她自己的小师兄。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十分无聊,她趁着没人留意,跳了个窗出去逛园子。

中州负雪楼是人间十二城出名的商贾之家,掌管天下银钱流通,柜坊与钱庄遍布各地,与皇室联络紧密,和各大仙门世家也素有往来。

听闻青蘅的师父、问剑阁掌门人道乙仙君,与青蘅的爷爷、负雪楼现任家主是多年旧交,甚至作为她的曾祖父的爷爷在辈分上还高她的师父道乙一辈,年少游历十二城时,尚未破境的道乙曾经承过青蘅的曾祖父的情。

这也是年幼的青蘅嚷着要修仙时,曾祖父替她找了道乙这个师父的缘由之一。

位于中州京城内,负雪楼青氏府邸楼阁数顷,筑山穿池,花木万株,木质的古老亭台搭建在其中,池面上架起一座木桥,尽头是青砖砌成的祠堂。

青蘅推开了族中祠堂的门。

从门外流淌进来的风吹起她颊边的发辫,祠堂里焚烧的香火沉沉,一座又一座木牌之上刻着她熟悉之人的名字。

她的母亲、父亲、祖父、祖母、曾祖母的名字。

自很小的时候,小小的青蘅就会被曾祖父拉着到这座祠堂里,安静地为自己那些已故去的亲人们焚香。

点过香后,青蘅抬起头,看见了另一位有些令她眼熟的人。

是一座壁龛上的画像。壁龛上的仙君低垂眉眼,神情宁静,一身青色襕衫,手里执一个玉质笏板,另一只手捻了一枚青色棋子。

停云仙君。

青蘅轻轻眨了眨眼。

在拜入仙门之前,她并不认识这位仙君,后来在稷山学宫的仙门议事会上,无意间在传影阵里瞥见过这位身为学宫祭酒的化神境儒修。

青蘅没有想过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和自己的家族有关联。

不过即便过去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关联,和如今的她也已经没什么关系。

关上族中祠堂的门,青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自幼时起,她就喜欢在自己的闺阁摆上装饰。床上堆满羽毛般的绸缎,地板上铺着编入金丝的竹箪,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丢了一地,自转的琉璃小球摇晃,风吹着竹木风车吱吱呀呀。

换好一件干净柔软的睡袍,趴在床上的青蘅把脸颊埋在枕头里。

也许是因为很多年没有回家,回来却没有见到想见到的亲人,经历过的那么多事没有人可说,心情有一点孤零零的难过。

像是回到了独自一人的小时候。

这时,木窗户被人敲了敲。

轻微的“嗒”一声响动之后,翻窗进来的少年十分自来熟地替她把窗户关上,并不觉得自己是非法闯入,而后,欠身过来,顺手把她没盖好的被子盖上,一边说:

“我刚才进来时在外面看见二十个小倌。”

他用着听似一点儿也不在意的语气问:“你不是说过你不养小倌么。”

“我只说过我没养过。”青蘅反驳式地哼一声,“没说过我以后不养。”

“实在想养也不是不可以。”坐在床边低着头给她掖被角的少年声调随随便便地说,说完接着问:“你可以养我么?”

青蘅愣了一下,然后眨了下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洛子晚用着很随意的语调问,“可以做你养的小倌么。”

“刚才在青楼学会了一点点……”

从床边靠近的少年嘴角无声勾着,贴近在她的鼻尖,冬日落下的碎雪一样好听洁净的声音轻念着:

“小姐,你可以用我。”

“想要的时候也可以玩。”

而后在她作出反应之前,他轻笑一声,恶作剧一样,忽地把被子整床蒙到她脸颊上,贴着被子声音懒懒地说:

“晚安师妹。”

“早点睡。”

说完,正打算转身,他忽然被按着压在床上。

这一次换作是他眼睫轻眨动了一下。

从面前靠近过来,鼻尖轻轻碰到他的鼻尖,她微微歪着脸颊,很慢地亲吻在他的嘴唇上。

亲他的时候她想。

绝对。

绝对不可以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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