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得正在拉着他赶路的青蘅跑得差点跌一下。

被青蘅拉着一只手的洛子晚帮忙扶了她一下,令她踩着青石板路站稳。她回过头来,还没说出什么解释,身边的少年抬起眼睛,向她指出:

“师兄妹一般不会互相解开衣服。”

一边拉着他往令牌指示的方向跑,青蘅转回头,埋着脸装作很忙地确认方位,一边试图给自己找借口,以掩饰她昨夜解开他衣服看见那些伤口时产生的一丝难过情绪,以及她在他睡着时悄悄渡给他灵力的做法。

同样需要掩饰的是,每一次她离得很近的时候,对他产生的想要亲或者想要吃掉的欲望。

如果仅仅是后者,根本不需要掩饰,可以大方地承认她只是想要他。可是当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混在一起,这件事就变得复杂。

她不愿意承认的是对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我们是死对头。”她回过脑袋,用着强调的口吻,几乎像在对自己强调,“你是我讨厌的人。”

“你睡着之后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她作出解释,“我解开你的衣服只是为了检查你是不是还活着。”

然后她还大声补充一句:“根本不是想看你,更加不可能关心你。”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身边的少年。

接下来被她拉着跑的一路上,他都没说话,任凭她牵着自己的一只手。仿佛被她最后那句话刺伤到,他沾着血的黑色的额发遮盖住眼睑,额发底下那双微垂着的黑色眼睛里眸光很黯淡,像是雨水淋湿了的黑曜石。

等到了即将抵达任务约定的汇合地点的时刻,他似乎又自己调理好了心情。

“等一会儿师妹你要藏好我。”

洛子晚低着头为青蘅戴上一顶竹编斗笠,替她把发辫整理进斗笠底下,顺手给他自己也戴上一顶斗笠,“尽管就算被师兄师姐发现了也无所谓,但违反门规来找你的事最好还是别让人知道。”

和师兄师姐约定的汇合地点在京城内一处茶楼。茶楼的一层大厅嘈嘈杂杂、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藏在角落里的这对师兄妹。

很快帮面前的师妹把竹编斗笠的带子系好在下巴底下,轻轻扯一扯,拉紧,此后,给自己也戴好斗笠的少年按下笠沿转过身往人群里走。

他们打算暂时在这里分开一会儿。洛子晚藏匿在此处的人群之中,而青蘅去茶楼顶层找师兄师姐汇合。

“等一下。”这时,青蘅忽然喊。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对面少年的斗笠底下挨近他,微微抬着脸颊,极认真的模样,伸出去的手指碰了碰他额角的血迹。

是不久前他们从爆破符的范围内逃出来时被飞溅的瓦砾弄出的伤口。

其实那道伤口并不明显,也不深,只是在额角划出了很细微的一道血痕,血珠沾到额发上,沿着发梢往下扫落,略微挡住眼睑,他沾湿的眼睫有些被血糊住。

“这样不好看。”青蘅很小声地咕哝一句。她的手指穿过洛子晚扫落的额前碎发,凝着灵力的指腹对着那道血迹轻轻擦过去,用一个简单的愈合术法把他额角的伤口抹去了。

只是完成了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她突然觉得对面的人心情变好了。

“你刚才一路上不说话是不是在生气?”青蘅眨了眨眼睛,看向洛子晚,“你在生什么气啊?”

“怎么可能。”斗笠底下的少年侧过脸,连眼皮也不抬,语调懒散地答,但是很明显可以听出来他的心情很好。

青蘅还要再问什么,被他伸出的一只手摁了下脑袋,于是刚才系好的斗笠带子被扯歪一点,她立即有点儿恼火地双手抓着笠沿瞪他,忽地被人轻轻碰了下眼睑。

她下意识地闭一下眼睛,感觉到对面的人低下头贴近了一瞬间,呼吸有一刹碰到她的嘴唇。

耳边响起他干净而带一丝漫不经心的嗓音:“过一会儿见,师妹。”

再睁开眼睛时,戴着斗笠的少年身影已经不见了。

不愧是最令她讨厌的小师兄。双手按着斗笠沿的青蘅在心里忿忿地想。刚才突然让她闭眼再靠近她的行为必定是恶作剧。

这么在心里想着,她无意识地抬起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是刚才他的呼吸落在的地方。

纤长的睫毛眨一下,倏地收回手指,她抱着任务令牌飞快上了楼。

宗门令牌指示的任务汇合地点在这间茶楼的顶层包厢。

推开包厢的门的同时,四面的结界锁打开又关合,把外界的一切声音屏蔽,青蘅就像穿过一道无形的墙面那样走了进去。

从窗台边回过头的是晃荡着一把黑而长的直发的二师姐师风玲。

然而在她身边的并不是青蘅以为会见到的大师兄徐折丹,而是一个穿青纱手捧古琴、神色清清泠泠的少女。

眉心点着一枚朱砂描画的花钿,衬得她那张俏丽白皙的脸格外冷清。她捧在手里的古琴琴弦微动,近乎凝固成丝线的灵力在琴弦上跃动,在青蘅推门进来时恰好叩出一个音,她抬起眸来,微欠身颔首,算作打了个招呼。

“稷山学宫,白颜,司业大人的二弟子。”

从窗台上跳下来的师风玲声调轻轻盈盈,对青蘅介绍道,“你们之前在学宫见过几面。”

青蘅记得这名时常跟在学宫司业大人清灵仙君身边的二弟子白颜。

稷山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常指点的有四个徒弟。大弟子苏翎被确认背叛仙门加入了岐山派,二弟子和三弟子都是跟随司业大人修行的乐修,平时负责处理学宫事务,四弟子章小榆是学宫学士,只擅文书,不修习仙门之术。

这名性格清冷不爱说话的乐修二弟子白颜,曾经与青蘅和洛子晚在学宫见过几面。后来青蘅跟着师风玲去学宫处理转移止戈之约的后续事务时,又见过白颜一次。两人认识,不过没什么交情,大约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你来中州做什么?”青蘅问她。

“我来杀我师兄。”白颜说。

青蘅被这句充满杀气的话噎住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司业大人的大弟子苏翎背叛了仙门,作为司业大人的二弟子的白颜是来执行清理门户的任务。

“你师兄人在中州吗?”青蘅问。

“我一路追杀了他很久。”白颜点头,“沿着他残留的灵力踪迹,从稷山追杀到云州、再到雷州、沧州、如今辗转到了中州境内。”

青蘅觉得她这样千里追杀自己师兄的行为听起来很值得崇拜。

同时,她还记得在学宫试炼时见过的大弟子苏翎。印象里那个手捧铜镜、性格温和儒雅、稷下学宫里人人爱戴的年轻人居然会做出试图手刃师尊、盗取止戈之约的事,一度让她感到过诧异和强烈的反差。

也许是同样都身为师妹,都有自己的师兄,尽管是完全不一样的师兄,尽管彼此之间并不熟,坐下来开始对话的时候,坐在房间里的两个女孩子都对对方产生了一点儿奇妙的亲近感。

“是司业大人派你去追杀你师兄的吗?”青蘅想了想,又问。

“是我主动请命杀他的。”白颜低声答。

“我师兄出身于一百多年前在仙门之战上战败的那一方势力家族。”过了片刻后,白颜忽而再次轻声开口。

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很久,却不能对任何熟悉的师门之人倾诉,直到这一日,遇到一个没什么交情、只有一点点相似之处的陌生女孩子,反而忽然之间可以开口说了。

尽管遇到了可以倾诉的人,手指搭在琴弦上的少女唇瓣翕动,说话的声线依然清清泠泠,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师尊在我师兄很小的时候把他捡回学宫养大,就像已经离世的师尊的师尊曾经对师尊做过的那样。”

白颜轻声说:“师尊对师兄很好,师兄对我们也很好。”

“我们都是师尊捡回来的小孩,没有父母亲人,跟着师尊,在一起长大,就像兄弟姐妹。”

“师兄就像我们的兄长。”她轻轻说,“师尊经常对我们说,师尊的师尊也是这样带她长大的,她的师兄师姐就像她的亲人。”

“你师尊的师尊是一百多年前签订止戈之约的仙长之一对吧?”青蘅回忆了一下自己学过的那门仙门史的课。

“是。”白颜点一下头。

于是青蘅回忆起,在稷山学宫那片挂满封印符纸的禁地之内,庙社前古老的巨木下用幻术形成的影像里,那些围绕着石桌签订止戈之约的家主与修士们。

那里面其中有一个人是司业大人已经死去的师尊。

每一次进入学宫禁地时,美丽的司业大人都会停在那棵巨木下,仿佛和什么人见面似的,对着那团雾气里的幻影轻轻笑着打招呼,轻轻说一句“师尊午好”。

按照白颜的说法与青蘅对仙门史的记忆,稷山学宫的上一任祭酒大人、即司业大人清灵仙君已逝的师尊,曾经在当年的仙门之战后捡了不少战败方失去亲人的小孩带回学宫抚养长大。而被上任祭酒收为弟子的、后来成为学宫司业的清灵仙君,自己就是出身于战败方势力的小孩之一。

所以她后来在遇到了家破人亡的小孩苏翎以及其他类似情况的几个孩子时,学着自己当年的师尊,把他们带回来收为弟子带大。

只是没有想到会被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孩背叛。

“师尊没有想过师兄会做背叛师门的事。”手轻按在琴弦上的白颜声音轻轻地说,“我们也没有想过。”

“平时总是微笑着、对我们那么温柔那么好、会在睡前哄我们入睡的师兄……心里计划着做杀死那么多人的事。”

“我们都不知道师兄心里那么怨恨师尊。”

手指无声拨动了一下琴弦,坐在案几后的乐修少女声音更加轻下来,她咬字透着一点冷,“就像冬天带回来的蛇,暗中盘算着用毒液咬人的事,师兄表现出来的温柔和示好都是虚假的。”

她声调毫无波澜地接着道:“我要亲手杀了他。”

听完这段故事的青蘅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一开始从那些话语里听出来一点难过,再后来就变成了完全的被背叛后的心情,连不甘心和想要质问背叛原因的情绪都没有,只是单纯地想杀死背叛师门的人。

青蘅歪头,想了一会儿,祝福道:“祝你杀你师兄成功。”

两个没什么交集的女孩子莫名其妙在这一刻结交变成了朋友。

“我来这里是想提醒你们这件事。”白颜停顿了一下,说,“我在中州京城内的很多地方找到过我师兄苏翎的踪迹。”

“苏翎是岐山派培植多年的线人和内应,在人间应该也有不少活动地点。”她低声道,“其中他经常去的地方之一是负雪楼。”

青蘅在白颜话音落下那一刻极轻地掀起眼睫。

“另一处是皇宫。”白颜说完,转身,推开门,回了一下头,“我能够提供的情报只有这些。”

她冷静道:“我继续去追杀我师兄了。”

结界锁在她身后“嗒”一声合上。

留下坐在房间里的青蘅和自己的二师姐师风玲对视。

“稷山白颜应该已经很久没讲过这么多话了。”

二师姐师风玲从剑柄上拨了一根红绳,当作发绳,挽起自己耳边垂下的一缕长发,“她应当真的很亲近你,才会愿意和你讲这么多。”

“刚才我们两个在房间里半天都没憋出半句话。”师风玲转过脸来看青蘅,弯了弯眼睛笑着补充。

青蘅对师风玲歪歪脑袋。

从椅子上探身过去,把手里的任务令牌放在二师姐面前桌上,她一边用着很乖的声音问:“话说回来二师姐,大师兄怎么不在这里?”

“没找到他。”师风玲轻轻咬着发绳扎起长发,“传音过去没反应,平时和他联系用的传影符也没动静。”

“你在负雪楼那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师风玲接着问。

“有人想把我关在负雪楼,并且想把我杀死在那里。”青蘅点头,她低声道:“这一次回到中州,负雪楼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负雪楼了。”

“……爷爷也不在府里。”她声音低低的。

“恐怕整座京城都不存在什么安全的地方了。”师风玲声音极轻地自语,“这间宗门安排的茶楼反而是最安全的所在。”

她点了点桌上的任务令牌,打开。坐在案几边的师姐妹以最快的速度讨论了接下来的任务内容。

“按照之前和徐折丹的约定,他最晚会在三日之后赶到这里汇合。”片刻后,师风玲说,“但我们在这里最多再停留两日。”

“两日之后准备出发去皇宫。”

缠在指间的红色发绳扎好在长发上,师风玲从案几前起身,系着绸缎的剑柄无声滑落进她的手里,“等会儿我先去那附近看一看。”

“我和师姐一起去吗?”从椅子上站起来,青蘅跟着把剑从芥子袋取出来,问。

“你今日就留在茶楼里,刚才收到一份关于妖物的图纸要交给你研究。”师风玲的声调唱歌似的,轻轻悠悠,指尖轻拨着剑上的绸缎,带一点儿无声的杀气,“这一晚好好休息,明日师姐带你去杀妖。”

“你的房间在那边。”她指了指对面走廊的一间房间。

“只有一间空房。”这位温柔爱笑的二师姐轻眯起眼,早已知道什么似的,“你们两个晚上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没问题吧?”

听到这句话,青蘅眼睛眨了下,问:“二师姐怎么知道小师兄在这里?”

“这里。”师风玲手托着脸颊从桌边倾身过去,另一只手伸过去拨开一绺儿她沾着丝血迹的头发丝,“不是你的血。”

她问:“你们离开负雪楼时遭到了什么方式的袭击?”

“有人在房间墙上设下了爆破符。”青蘅用手指摸了摸自己颊边的发丝,“小师兄替我挡了一下。”

“爆破符。”师风玲低着头思索片刻,记下这条线索,“负雪楼发生的事之后会查。”

“你小师兄怎么过来找你的?”她又问。

“他用了灵傀。”既然已经被师姐知道了,青蘅也不替洛子晚瞒着,回答,“小师兄人在云州那边执行任务。”

“听说云州那边战况很不好。”师风玲轻轻自语般地说。她手指轻盈地提起剑,系在剑上的一段绸缎绕在指间,束在黑发上的红绳随风曳动,“明日午时仍在这里见,到时候把你小师兄也喊过来。”

“另外,记得在茶楼外设下结界。”

窗户打开,准备从窗边跃下离开之前,师风玲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弯眼轻轻幽幽地笑一笑,“今夜可能不太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