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接下来的一整日,青蘅都待在这间茶楼里。

宗门安排的这间茶楼是仙门五宗七家在京城内的一处据点。茶楼一层经营着茶叶生意,到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用以掩盖楼上前来执行任务的仙门弟子的踪迹。

而茶楼二层以上则安安静静。其中有的房间里设置了各式各样的阵法供人使用,有的房间储藏着足以按需拿取的符纸法诀,剩下的房间提供给执行任务的弟子们用来议事和休息。

此时是白日,外出执行任务的弟子们大都没有回来。楼道之间空空荡荡,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着交错照落下来。一名管账的弟子坐在柜台后拨动着珠算盘,算珠互相撞击,偶尔发出“嗒嗒”的轻响。

二师姐师风玲离开之前说过,近日来越来越多妖物在夜里袭击茶楼。因此,青蘅按照师风玲的指示,踩着遍地的阳光,在茶楼里走了一圈,给每一处门窗设下阻挡妖物的结界。

此后,青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案几前握了支墨笔,摊开几张桑皮纸作为稿纸,专注研究手上那张图纸的内容。

师风玲让她负责研究的图纸是白颜追杀她师兄苏翎时从苏翎掉落的芥子袋里找到的。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有关京城内妖物的记载,包括大量意义不明的符号与字迹潦草的地名,使用了特殊的术法手段进行加密处理,只有破解之后才能读懂。

她们认为这张意外找到的图纸可能藏着关于岐山派的人在京城内布局的线索。除了在宗门里学剑术一道之外,青蘅还选修过符修和阵修的课,擅长一点阵图,因此由她来负责解开这张图纸。

很快到了傍晚时分。

茶楼在坊市敲过鼓后关门,楼下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夕阳余晖洒落的廊道之间空无一人。

室内只剩下沙沙落笔的响声。

背后的门推开,风涌进来,戴竹编斗笠的洛子晚从门外进来时,坐在书案前的青蘅正在一张桑皮纸上写下几个字。

“你被二师姐发现了。”听见走过来的少年的脚步声,她仍低着头写字,头也不回地说,“师姐喊你明日去议事。”

“另外,稷山白颜来过。”青蘅握着笔继续道,“根据她的说法,她师兄苏翎正在京城内,恐怕岐山派的人有什么动作。”

“你们聊了什么?”摘下斗笠的洛子晚随口问。

“有关任务的事。”青蘅回答,想了想,“稷山白颜还跟我说她一直在追杀她师兄。”

“我一问她,她就说,”青蘅抓着笔从书案边回过头,对洛子晚模仿白颜当时的语调,“‘我来杀我师兄’。”

紧接着,她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扑倒身边的少年,把他压在地板上。

趴在他胸口上,她手里的笔当做剑柄抬起他下巴,嘴里用着低沉的语气,压低声音邪恶地说:“我也想杀我师兄。”

话刚说完,被他摁着额头,摁回去一点儿,她捂着脑袋瞪他。

被她压在地板上的少年指腹轻抵着她额头,仿佛压制什么来自邪恶势力的小野兽一样,这对师兄妹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指,他好玩似的,干净的声线含着点细碎笑意,抬头问:“你要怎么杀?”

“像这样。”她手里握着笔再次扑过去,往他心口处比划一个分尸的动作,又被他摁着额头往回推一点点。

“可以玩,不可以杀。”松散的黑色发梢从脸侧扫下来,他偏了偏头,强调,“杀掉了就没有了。”

“那你给我玩。”她握着那支墨笔坐在他身上凑近过去,试图在他脸上画出一个花猫,刚划出一道墨迹,被他轻轻压着往后仰,取走那只笔,她伸手又去抢。

两个人这么闹了一会儿,觉得玩够了,才停下来。

坐在地板上的青蘅握着手里的笔,对着洛子晚脸颊侧沾到的一笔墨盯了一会儿,眯着眼睛,满意地点一点头,然后挨近过去又帮他擦掉墨迹。

“稷山白颜追杀她师兄都去了那些地方?”洛子晚微侧着头任凭她用手指去擦,一边问。

“云州、雷州、沧州、还有如今的中州京城。”青蘅回忆了一会儿,“可以判断出都是遍布着岐山派势力的地方。”

“追杀一个人能跑那么多地方也是很厉害。”对面的洛子晚想象了下。

“那算什么。”青蘅说。

“以后我要是想追杀你,”她歪了歪脑袋,指自己,“你逃到千里万里之外我都找得到。”

“我又不会背叛师门,不需要你追杀。”对面的少年用着懒散的声调说,同时,他递了一张符纸过去,“你要的追踪符。”

“有得到什么线索吗?”青蘅问。

“暂时没有。”洛子晚回答,“那些捉妖道士进入皇宫范围后我就没有继续跟了。”

这对师兄妹在谈论的是昨日他们去负雪楼之前、在青楼里偶然偷听到对话的那群打着东方太山名号的捉妖道士。

由于跟着这些熟悉妖物之事的道士也许能够获得某些线索,青蘅在离开青楼之前往那群道士身上贴了追踪符,以记录他们的行踪。这一日她和洛子晚在茶楼分开之后,洛子晚按照追踪符的指引跟了那群道士一阵。

“皇宫之内设置了极为强大的结界。”洛子晚低声道,“追踪符在进入皇宫那一刻失效了。”

青蘅把用过的追踪符放在案几上,掐了个诀使得符纸显示这一日间那些捉妖道士去过的地方,再与自己今日拿到的图纸进行了对照。

“这次宗门任务其一是追查京城内闹妖邪之事,其二是找出藏在中州的岐山派势力。”

她支在书案上手撑着脸颊,握笔的那只手在纸上画了几条线,“看来这两项任务要解决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往京城内引入妖物的就是岐山派的人么?”身边的洛子晚问。

“而且稷山白颜那个师兄苏翎大概也和这些事有关系。”青蘅点一点头,“岐山派的人似乎在借着引入妖物策划着什么。”

“不知道负雪楼和此事有什么关系。”她幽幽叹一口气,“我现在还不知道负雪楼出了什么问题。”

青蘅继续专注地研究案几上的图纸与传来的情报,身边的洛子晚在地板上画下一个阵,分去大部分灵力给云州那边的灵傀执行任务。

直到夜深时分,烛火毕剥,青蘅完成自己分到的任务之后,吹灭了灯,解开长发上的辫子,赤着足踩到被子上,准备睡觉。

这时,那边的洛子晚也处理完云州的事。他回过头来时,床上的青蘅在她自己的床边底下挪出位置,抬起脸颊看他,示意仍然要他陪睡。

于是走到床边的少年十分自然地替她盖好被子,他自己再分到一点被子,靠坐在床边等着她入睡。

这一次忙碌了一整日的青蘅很快就睡着了。

许久之后,深夜,漆黑一片,设下了结界的窗外,断断续续地,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原本靠在床边闭着眼的少年抬起头。

黑色的、扭曲的、形状诡异的妖物不知何时找到这座茶楼,沿着设下结界的窗外,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如同蛛网般的鬼影缓慢地爬满了整片窗台。

很快,妖物们开始尝试往结界上撞。

白日时设下的结界极为稳定坚固,妖物们无法进入,然而一声接一声“砰砰”的撞击引得房间内书案上的纸页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床上躺在被子里的女孩依然睡得很熟。漏进来的几粒星光落在她闭拢着的纤长眼睫上,隐约在睡梦里听见一点响动,她在被子里翻过身,盖住一侧耳朵。

靠在床边的少年伸手过去,手掌替她轻轻捂着她的耳朵。

而窗台外爬上来的妖物仍然在“砰砰”地撞击结界。

直到一只庞大而气息恐怖的妖物爬上来,“砰”一声撞上结界,发出巨大的动静,但没有成功,正打算撞第二次的时候,靠在床边的少年捂着床上女孩耳朵的手掌动了下。

那只庞大无比的妖物刚要把脑袋往结界上狠狠撞,突然发现其中一扇关闭着的窗户被人拉开了。

妖物的视线猛地撞上站在窗边的少年低垂着的眼睛。

一人一妖对视。

第一次被人盯着看,这只硕大的妖物第一反应是愣住。

反应过来之后,准备冲着这个少年恶狠狠发起进攻之时,忽然间一股莫名而无比庞大剧烈的恐惧攫住了这只妖物。

妖物睁大眼睛。

面前低垂着眼睛的少年只是站在窗边,什么也没做,额发底下那双极干净好看的眼睛给妖物以无害的错觉,泛起的一点笑意仿佛浸了血。

而从他身侧透出结界的剑气就像荆棘那样把妖物死死钉住,卡死在准备撞上结界的那个姿势上。

“嘘。”站在窗边的少年稍稍歪一下头,手指放在嘴唇上,对妖物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吵醒她。”

而后,他关上窗,走回床边,仍伸出手掌轻轻捂着床上睡熟的女孩的耳朵。

背后无数形状诡异扭曲的妖物睁大着眼睛,被剑气控制着,僵硬地保持在即将撞上结界那一刻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待了一整夜,直到在阳光出现时落荒而逃。

妖物横行的一夜就这样在寂静之中度过了。

-

次日清晨,青蘅醒来时,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舒服的一觉,再转过头时,看见靠在床边的洛子晚低着头还在睡觉。

“喂,师兄。”她凑近到他耳边喊,“懒虫。”

闭着眼的少年迷迷糊糊应了个“嗯”,侧过身,继续睡,扎着的高马尾有些散了,发尾滑下来落在散乱的衣襟上,再次睡熟以后,呼吸变得匀净。

托着脸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青蘅扯了扯从床上掉下去的被子,往他身上盖好,被子边缘一直拉到他低垂着的脸侧。

她自己踩着木地板绕过去,继续整理书案上的图纸和材料。

直到钟敲响了和二师姐师风玲约定的午时,青蘅把仍在睡觉的洛子晚喊起来,领着这个依旧困得有些迷糊的少年去对面走廊的房间。

“二师姐好。”等到青蘅和师风玲打完招呼后,背后的洛子晚也打了招呼,他清澈的声线仍然带着困意。

“睡得好么?”师风玲笑眯眯地问。她昨日离开后,一整夜没回茶楼里,手里系着绸缎的剑刃上光华流转,那是斩杀过妖邪的迹象。

“小师兄没睡好。”青蘅指了指旁边的少年。

“昨天晚上妖物很吵。”身边的洛子晚稍稍打着呵欠说,没睡好的头发有些乱。

“我怎么没听见?”青蘅转过脸问他。

“因为师妹你睡得很死。”他歪一下头强调。

在这对师兄妹针对谁睡得更死发生口角之前,师风玲打断他们的对话,她摊开一张地图放在桌面摆着的棋盘上,一边说:“近日来负责茶楼事务的弟子说夜里前来袭击的妖物越来越多了。”

“有人知道了这个位置,刻意把妖物往这里引么?”青蘅低声问。

师风玲点头:“这边负责的弟子已经决定开始逐渐进行转移了。”

“云州那边情况怎么样?”她问洛子晚。

“已经发生数次小规模的交战。”洛子晚低声回答,“不过在止戈之约的束缚下,没有化神境的修士参与,暂时没有造成大的损失。”

“听说内阁弟子也有战死的。”师风玲低低叹一口气。

“你们应该都很清楚了。”她以指节轻轻在棋盘上摊开的那张地图上敲了敲,“岐山派的人不仅培养叛徒潜伏在仙门里,数十年来还在人间培植势力,不断蚕食和吞并各家,试图消除仙门各方在人间的影响。倘若止戈之约出问题,战火彻底燃起,首先开战的地方就是人间。”

“这项在十二城各处埋入势力的计划,”她声音缓缓道,“岐山派的人称之为‘棋子计划’。”

“而仙门议事会针对这项计划进行的反攻……”

“我们称之为‘棋盘计划’。”

青蘅点点头。这些内容她和洛子晚不久前在内阁会议上听过。不过因为那时候有一些走神,没有完全听全,她后来还努力补了课。

“除了已经沦为岐山派势力范围的云州境即将开战,十二城其它州境仍然属于仙门可以控制的范围。”

“仙门议事会派出的弟子们前往各州境,目的是一口气把其中隐藏的岐山派势力全部找出。”

“此后……”

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滚动一阵,“嗒”一声,滑落下去,满盘棋子被打乱重洗,棋局上一线折射出来的阳光刺目耀眼。

“同时毁掉。”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忙。”

手指抬起来,接住滚落的棋子,二师姐师风玲拨了拨桌上的地图,温温柔柔的语气接着往下说,“我们首先要确定岐山派在京城内的各处据点。”

“我想再去一趟负雪楼看看。”青蘅手撑着脸在桌边,指了一下那张地图上画圈的地方,“我爷爷不在府里,应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人在捣乱。”

“皇宫里应该也有人在筹划着什么。”

几根黑而长的直发从颊边扫下来,师风玲微弯下脖子,点了点地图上的北极星之位,“昨日我在皇宫附近遇见了妖物,追过去时被结界挡住了,皇宫没有通行令无法入内。”

“负责的弟子正在派人去请一道入宫旨意。运作下来大约还要三五日。”

“我们会在这里多待几天。”她手指绕着缠在发间的红绳,顿了顿说,“刚好等你们大师兄赶来汇合。”

“不过这几日也不会闲着。”

系着一段绸缎的剑滑入她的手里,师风玲弯了弯漂亮的眼睛,明眸眯眯地望向坐在桌边的小师妹,“小蘅你和我一起去杀妖。”

椅子上的青蘅立刻抱着剑站起来乖巧应了声。她很喜欢和二师姐一起杀妖,一路剑气乱飞、血光遍地、妖物哀嚎,是一件难得的比跟小师兄打架还要令人兴奋的事。

“至于你么。”师风玲手指伸出去,点了点旁边的洛子晚,“你待在小蘅的房间里别出来。”

“你出现在这里是违反了门规,别让其他弟子知道你在这里。”

师风玲眯着眼睛笑一笑,温柔的语气听起来倒也不介意,“否则咱们师门几个要集体被罚去擦地板。”

她手里系着绸缎的剑绕了一圈挽出个剑花,转身推开窗时,师风玲头也不回,哼歌似的,飘飘悠悠道:“小蘅你回房间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抱着剑的青蘅点一下头,乖巧听话的声线答“收到”。

“以及,记得把你小师兄关在房间里。”师风玲轻轻笑着补了句,“小心别把他放出来找你。”

说完,这位轻哼着歌的二师姐从窗台边滑下去,走了。

留下听从二师姐指示的青蘅与听到要分开后显得心情很不好的洛子晚待在茶楼内。

青蘅拽住身边的洛子晚的袖子。

她一路拉着他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并且往房间各处设下了针对他的结界锁,而后,站在房间中央,微微低下脑袋,专心致志地给面前的少年设下专属的封印。

“白天不可以去找你么?”问话的时候,他声音很轻,如同无声透着引诱的蛇,柔顺的黑色额发从额头垂到眼睑,显得他的神情近乎无辜,底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则晃动着点暗色调的光。

“白天不可以。”青蘅说完,停了一下,又说,“晚上我会回来睡觉。”

她接着道:“跟你一起。”

“所以……”

呼吸交错在一起,仿佛被勾引住似的,又像是故意互相引诱,往上仰的腰被他轻轻托着,她踮着脚凑近一些,在额发滑落的少年的耳垂边,附耳低语:

“这些天我们要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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