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从背后捂着她在怀里的少年呼吸很浅,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带一点轻微的惺忪感,元神从云州那边赶回来,似乎有些匆忙而气息含着稍许乱。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这里。”洛子晚在她耳边轻声道。

“你怎么回来了?”靠在他怀里的青蘅抬起脸问。

“不是因为担心你。更不是因为想你。”他说起谎来眼皮也不眨,“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这里。”

“你说你担心我又不会丢人。”青蘅眨了眨眼,向他指出。

“你会嘲笑我。”他干净清晰的声线指出。

青蘅反驳不了这句话,低低哼一声,再要说话时被洛子晚再次捂着脑袋按回怀里。他们滚倒在凉亭之中,气息凌乱地混成一团,听见外面震动着水面的轰隆巨响。

一只体型庞大的妖物正在经过此地。

应该是之前停云仙君留在这里的残影有一定镇邪作用,邪气太重的妖物不敢进入御花园,剩下的妖物则被青蘅诛杀得干干净净。此刻那片残影散了,更多的妖物肆无忌惮地涌进来。

凉亭内静悄悄打开一个无形的结界,把藏在里面的师兄妹笼罩起来。上方是经过的巨大妖物,覆盖下来的黑影从他们的脸颊上扫过,剧烈的动静令整块整块的地砖连同凉亭外的池面一齐震动。

震动的地面使得藏在里面的师兄妹挨得更近。

覆盖下来的阴影里,青蘅把额头抵在洛子晚的怀里,感觉到他的胸口被带得微微震颤。她可以听见他的呼吸,但因为是灵傀做的身体,没有温度,也没有心跳,仿佛有些不真实。

她轻轻拉了拉自己的指间。她指间牵连着的灵力丝线一直连结到很远的那一边,可以听到洛子晚的心跳的位置。

于是在紧挨在一起的黑暗之中,尽管真正的两个人隔了很远的距离,依然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心脏跳动。

数不清的妖物的影子从头顶上方掠过。

借着那根牵连在一起的灵力丝线,青蘅甚至可以感觉到另一边在云州的洛子晚什么时候动了,什么时候停下来,倚靠在某处,微垂着头,感受着这个隔了很远的拥抱。

那里面藏着一点名为想念的心情。

明明他们才只分开了一天而已。

怎么会这么想念对方呢。

分开来的时候这对师兄妹都好一会儿没说话。青蘅收起灵力结界,从洛子晚肩头冒出颗脑袋,眺望着成群结队如蜂群掠过皇宫的妖物。

她喃喃:“这里可是人间帝王所在,龙气聚集之地怎么会有这么多妖邪?”

“只有一种可能。”洛子晚抬了一下眼睛,“龙气已经不在了。”

“我们现在去找师姐师兄汇合。”青蘅道,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块指示汇合地点的任务令牌。

一边带着这个灵傀做的少年飞快赶路,她一边把不久前见到停云仙君的事告诉洛子晚。

“我几日前在家里祠堂见过祭酒大人的画像。”她对他说,“我知道祭酒大人应该和负雪楼有某种关联,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位仙君居然是爷爷的旧友。”

“师父在很多年前一次师门聚会上提过一些停云仙君的过往,你还记得么?”洛子晚想了一会儿回答,“据说祭酒大人是化神境修士里少见的在人间生活过很久的修士。”

“听闻他曾经入过朝,当过官,有过妻儿,几乎拥有过凡人完整的前半辈子,后来求仙问道,很快就悟道飞升了。”

“也是一位经历极特别的仙君了。”青蘅感慨道。

“像祭酒大人那样的人,在凡人眼里大概算是神仙一样的存在吧?”她想了想,自顾自感叹,“像那样神仙般的人,也会有深夜不得纾解的心事啊,以至于要独坐在亭内,和自己下棋。”

“是在祭奠什么人吧?”洛子晚轻声答道,“人生百年,活得太久,当年认识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世了。”

“所以长命百岁也是一种烦恼么。”青蘅捧着脸若有所思。

说完,她被人以指节叩了叩脑门。

“师妹你现在不用考虑长生的烦恼。”面前的少年干净的声音轻嗤,“你先好好努力修炼。”

“我想要你长命百岁。”他忽而低眸,凝视她的眼睛,轻声说,“一直像现在这样,最好永远都不会死。”

“那我岂不是变成了老不死的可怕老婆婆?”青蘅瞪大眼睛,“而且破境以后的修士容颜常驻,还是容颜不变的那种老婆婆。”

“师妹你就算变成老不死的老婆婆,”洛子晚声音停顿一下,歪头,“我也会很喜欢你。”

青蘅感到自己的脸莫名其妙烫了一下。

很快她反应过来这家伙突然这么说话是报复她不久前要嘲笑他不肯说担心她,偏要她也跟着丢人一下。

她一抬头果然看见面前的少年歪着头看她脸红的样子。

“你闭嘴啊。”她掐了个恶诀去和人打架。

这对师兄妹一前一后抵达了与师姐师兄汇合的地点。

师门另外两个人已经在那里等了。

二师姐师风玲轻轻扯着剑柄上的缎带收回剑,擦拭剑刃上的妖血。大师兄徐折丹手指一一拔过挂在桃木剑上的三十六枚桃符,上面灵力光芒跃动流转。

几个人迅速交换了情报。

“我和你大师兄搜查过整座皇宫。妖物的数量比想象中要多,一路上杀了不少,根本杀不完。”

黑而长的直发垂下来,发尾晃荡,师风玲轻轻盈盈擦干净剑上的血,“邪气最重的地方在太极殿,被人设了阵,暂时进不去。”

“那里本应该是天子的居所。”青蘅道。

“那里恐怕已经不再是天子的居所了。”徐折丹低声道。

“晨曦之时将有一场宫宴。”师风玲接过话,“我们跟在杂耍班子里进殿,届时可以面见当今天子。”

“或者说,”旁边垂着眸倚在树下的洛子晚轻声重复,“‘天子’。”

师门另外三个人都明白这句加了强调语气的重复意味着什么。

“另外,”青蘅说,“我和小师兄在御花园里遇见了停云仙君。”

她摊开手,里面放着一枚棋子,“祭酒大人说我爷爷托他把一样东西交给我,让我去负雪楼取。”

“是灵力钥匙。”师风玲弯下身,看过那枚棋子后说。

“总而言之,现在先去准备进太极殿。”徐折丹随手拨了一下剑柄。

挂在上面的桃符哗哗作响,他声音散散漫漫的,“看来今日皇宫内要上演一场大戏。”

-

三个时辰后的晨曦时分,薄薄一层晨雾里,云板与夔鼓声之中,杂耍班子进太极殿内叩见天子,为秋日宫宴献上一出杂戏。

杂戏表演的过程中,青蘅伪装成擅长傀儡戏的小道士,操纵着扮成牵线人偶的灵傀做的小师兄。同样打扮成道士的徐折丹提了一张木鼓装作驱邪奏乐的乐师,混在杂耍班子的最前方。

而二师姐师风玲扮作长袖善舞的乐人,提一把水剑,踩着鼓点的节拍在殿上起舞,如水波旋转的绸缎仿若水袖甩动。

直到最后一个鼓音响起的那一刻,她踩在人群之中忽而跃起,伴着裂帛声起,旋身落地时,盈盈一笑。

而后——师风玲一脚踢倒了大殿上的龙椅。

“咣当”的声音响起,龙椅上的天子“咚”一声后仰倒地。

殿内乱成一片,禁军拥上前来,而面无表情的师风玲伸手一把扯下天子身上的龙袍,解开了设在那上面的一道障眼法。

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是一名小太监。

——皇帝不在。

假扮天子乃是五马分尸之罪,小太监屁滚尿流趴在地上“咚咚”磕头,声称自己是为歹人所逼迫。此时,殿内诸人才得知当今天子已经被人调包替换,真正的天子不知身在何处。

“竟敢劫持真龙天子。”扣着桃木剑的徐折丹低笑一声,“岐山派那些人好大的胆子。”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晨曦的光芒倏地黯淡,无数聚集而来的妖邪围攻到殿外,黑压压的如同压城侵袭而来的暴风雨。

而徐折丹扣着的桃木剑上的三十六枚桃符光芒大盛。

那个刹那间急速运转的漫天符纸如同骤雨,伴着数以千万计的剑气四射而出,狂风般卷过整座大殿,一时间数不胜数的妖邪皆尽压制。

与此同时,一个庞大无边的结界落下来,笼罩住整座大殿以及殿外的妖邪,提着剑的师风玲与扣住桃符的徐折丹背对背,他们身上两股交缠的灵力在狂涌的风中荡漾开去。

“小蘅。”师风玲喊。

“在!”青蘅立刻应道。她刚才在妖邪攻上来的那一刻抖开伪装成布袋的包裹,利落地取出自己的剑,几个起落间斩下大片妖邪的脑袋,踩着尸骸回过身来,血色里青色的发辫飞扬,回头应声时却显得乖巧可爱,好似尸堆血泊里伪装天真的小恶鬼。

“分头行动,你带着你小师兄即刻出发去负雪楼。”师风玲飘飘幽幽的声音传过来,“去取负雪楼家主留给你的东西。”

“二师姐你和大师兄呢?”青蘅牵住身边灵傀做的小师兄的手。

“我们两个先把这些碍眼的丑东西杀掉。”师风玲用下巴点了点围住他们的大片妖物,轻轻快快的语气,无视被骂丑东西的妖邪们躁动大发雷霆的模样。

“此后去找真正的天子所在。”扣着桃符镇压妖邪的徐折丹接道,“在那里汇合。”

“收到!”青蘅乖乖点一点脑袋,一只手牵住小师兄,另一只手握住剑,平平一划。

“动手。”师风玲在同一时刻轻快地说。

与师风玲极为默契地互相配合,徐折丹罡风般横扫开去的剑气伴着无数道符纸,两人相叠加的灵力威压一时间压得满殿的妖邪东倒西歪。

与此同时,拉着灵傀做的少年,踩在妖邪上方的青蘅沿着划出的剑气行动,几个折身之后离开太极殿的范围。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妖邪之外的远方。

-

飞快地掠出皇宫,前往负雪楼宅邸,依照停云仙君那枚棋子的指引,停在家族祠堂门前的那一刻,青蘅和洛子晚突然被无数人包围了。

一瞬之间,四面八方早已埋伏好的爆破符在同时爆炸。

早有预料的青蘅抬手张开准备好的灵力罩,身边的少年捂住她的脑袋替她挡住扑面的热风,松开手时猎猎的风吹起他们交缠的衣发,周围一圈是提着各式兵刃包围住他们的刀手。

“是陷阱。”洛子晚轻声说。

“他们在等我来。”青蘅点一下头,“因为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只有我能拿到,他们在等那枚钥匙。”

“背后是岐山派的人在唆使你府里的人造反么?”洛子晚想了下,“看起来有些人在你离开之后觊觎家主之位很久了。”

“其中一些还是我的亲人。”青蘅低低的声音回答,“早在他们调换了爷爷送给我的生辰礼时我就应该察觉到的。”

“你的亲人里还有不少元婴境以上的强者。”洛子晚扫了一眼包围他们的那些人,他清澈的嗓音懒懒地评价,“不愧是中州第一大家族,实力不凡。”

“你这样夸我家也不会让我高兴。”青蘅撇了下嘴,瞪他一眼,又说,“你帮我一下,挡住他们一阵,我要进去取东西。”

“叫师兄。”面前的少年头也不抬地说。

忽而,贴近的青蘅踮起脚,几近碰到他的唇角。涌动着的扑面而来的热气里,她微微歪着脸颊,轻眨几下眼睛,狡猾得像一只瞄准猎物的蓄势待发的小猫。

与此同时,她得意地察觉到牵在她指间的灵力丝线轻轻动了动,那是丝线那一边的少年心跳漏跳了半拍。

“师兄,”她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帮我一下。”

爆破符纸的烟雾渐消散开去,包围在外面一圈的刀手们同时看见了转身走进祠堂的女孩,以及在祠堂前许久没什么动静的少年。

伪装成牵线人偶而穿上的白色麻布衣袍显得他乖顺得像个邻家少年,垂下来的柔软额发遮住眼睛,那双碎发底下的漂亮眼睛里眸光如同细碎的钻石,被风吹起额发时露出很浅一点碎光,无害而没什么攻击性。

“不过是一只破破烂烂的灵傀罢了。”其中有人恶狠狠发话道,“一起上,先宰了他,再冲进去!”

“又被她利用了啊。”微垂着睫的少年声音极轻地自言自语,旁若无人地对自己说话,像在指责自己,一边抬起手。

下一刻,剑气划过,血光如泼墨飞溅。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僵硬笔直地扑倒在地砖上,动作有如对着青氏祠堂磕了一个响头,手里握着的剑“咣当”一声掉在面前的少年的脚尖。

祠堂前的少年踢了一下那把剑,剑柄跳起来滑入他的手中,他拎起剑,剑刃向前抬起。

“我师妹很生你们的气。”抬起剑的少年干净的声线懒洋洋地说,音节极清晰好听,“明明我师妹才是负雪楼的下任家主,你们算什么东西。”

“既然你们不把她当做家人,我也不准备把你们当人看待。”

浑身的血腥气与戾气衬得少年像一只恶鬼,他偏了偏头,微笑道:“我赶时间,一起杀掉好了。”

-

另一边,青蘅推开了祠堂里的最后一扇门。

上一次前来与这一次没什么区别。祠堂内焚烧的香火袅袅沉沉,壁龛里是写有一代又一代负雪楼青氏族人名字的木牌,其间堆积的光影沉沉浮浮。

经过那些写满名字的木牌,往深处走是一扇又一扇木门,每一次洞开都有扑面的灰尘,仿佛已经百年间无人打扫。年幼时她曾经好奇门后是什么,但从未来过这一处地方。

直到行至最后一扇门,摊开在青蘅掌心的棋子闪灭了一下,滑坠下去,敲开了那扇尘封多时的门。

而后,她忽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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