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那一刻,倏尔风起。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卷起青蘅的衣带,吹起她的袖袍与青色发辫。她掌心那枚滑坠下去的棋子“嗒”一声坠地,化作流散在黑暗之中的点点荧光。

面前的暗室内,盛放着一个狭长的木匣,木匣里搁着一柄光华流转的长剑,剑光如雪,锋芒凛冽。

剑名为负雪。

那是中州负雪楼青氏的传世之剑,历代家主的佩剑,也是作为负雪楼家主令的存在,得此剑者可以号令负雪楼上下。青蘅平时所用的那把剑也叫负雪,正是仿造自这柄真正的负雪剑。

而这柄剑出现在祠堂的这间暗室里,意味着上一任家主已经不在了。

凡人寿命将至,大都是老病死,而身怀灵力之人寿终去世,大都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兵解,另一种是羽化。

羽化之后的人什么也不会留下,魂魄在死后前往传说中的归墟。唯有残留的灵留在剑上,与数百年来历代家主留下的灵一起,以这柄剑庇护着后人。

此刻的青蘅才忽然明白那一日祭酒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祭酒大人说,人间百年,故人们都已经不在了。

祭酒大人说,你爷爷不在这里。

祭酒大人还说,其实你爷爷通过传影阵一直在看你。

稷山那次仙门会议后不久,青蘅的曾祖父就去世了。

活过两个甲子的垂垂老矣的人,寿终正寝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觊觎家主之位的人隐瞒了家主当时的状态与后来的死讯,并且早在递送给青蘅生辰礼的时候做了手脚,调换了原本应该交给她的一封口信。

这一年原本要交到她手里的生辰礼兜兜转转,没有送达,终于在此地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送来的是一把雪光冽冽的剑。

以及一句多年来未开口说过的话。

青蘅很小的时候,好奇自己的名字,曾经问曾祖父:

“爷爷,‘蘅’是什么意思?”

爷爷回答:“‘蘅’是一种草的名字。”

那个时候年幼的青蘅心想,怎么会是一种小草的名字,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曾祖父一定不大喜欢自己。

从小就不听话的、乖张任性的青蘅,是一个很坏的小女孩,颐指气使,在京城里干了很多坏事,满城鸡飞狗跳,她躲回宅邸里装成乖孩子,一心觉得曾祖父不会喜欢自己这样的小孩。

年纪小又争强好胜的青蘅想要做一个很厉害的小孩,厉害到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她在十一岁那年求曾祖父送自己去求仙问道,从此以后好多年没有回过家。

蓬莱是仙山,中州是人间。

天上数载,人间百年,有如隔世,一别之后,竟再没有相会之期。

离家多年的青蘅,又去了好多地方,见过好多人,其中有为了守护而甘心死去的修士,也有庇护过一座城的鬼,还有并肩作战的同伴。她见过秘境里百年前仙门之战上的硝烟,也曾在梦境里代替一只鬼选择为一城的人而死。

忽而有一日她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蘅是一种草的名字。很小的草,小小的香草,被人锦衣玉食地养大,终有一日要去见天地之大。

然后在见过天地之大后,仍然心怀怜草木之心。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终于在长大以后,回到负雪楼里,面对暗室内的那柄剑的时候,她听见早在很久之前、曾祖父想要对她说、但是没来得及说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你永远是爷爷的骄傲。”

而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地知道……

她没有曾祖父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人轻扶她头顶、叹息着喊她一声“蘅儿”了。

一时间大片涌来的回忆好似带着她回到年幼时荒诞不经的岁月,夏夜里吱吱呀呀的虫鸣,冬日间覆盖庭院的白雪,祠堂里袅袅沉沉的香火,老人指着壁龛里的木牌教她识字,或者她坐在房间里玩一个琉璃小球,不高兴自己的名字怎么会是一种小草。

又好似回到离开负雪楼的那一日,人间立春,燕子跃上屋梁,冰棱融化成水,十一岁的青蘅在堂前长拜与曾祖父告别,此后没有回过头。

有的时候人和人一次离别,就是离别一生。

走进暗室之中,站在木匣前的青蘅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曾祖父留给她的剑。

下一刻,涌动不止的风卷起她的发辫与衣袂,剑刃上无数破碎的灵力碎片溅起,数百年来历代家主留下的灵环绕在她的周身。

扑面而来的灵力碎片里,一时出现漫山遍野的战火与尸骸,提着剑的仙人在其间走过,一时是觥筹交错的宴堂里,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又一时是秋夜月圆时的御花园,一群人在下棋纵论古今,无风的池面上年轻人们的大笑声传出去很远。

青蘅在负雪楼青氏数百年的历史长河中穿行而过。

那是数百年来负雪楼青氏历代家主的记忆碎片,里面充斥着他们的抱负他们的志向他们达成了或者未达成的心愿,每一位继承负雪楼的下一任家主都要经历过这一切,而后在握住剑的那个瞬间接受一次拷问。

有声音在虚空之中叩问:“缘何来此?”

暗室之中,握着剑的青蘅双手交合于额前,长拜于地,叩了一个已经多年来不曾行过的对祖辈的大礼。

她答道:“敢为苍生叩长生。”

祠堂的门打开。

站在血泊里提着剑的洛子晚在那一刻回过头,从祠堂里走出来的青蘅抱着剑。薄薄一层晨雾之中,他们在曦光里对视。

“我知道昨夜祭酒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青蘅低低的声音说,“我爷爷数月之前已经离世了。”

这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次师门聚会上,刚拜入师门的她好奇问过师父有关停云仙君的话。

那个时候年幼的青蘅问:师父,停云仙君的法号“停云”是什么意思?

倚在坐春台上的师父喝着酒,停顿了一下,轻声回答:停云,思亲友也。

那一夜这位性格儒雅温和的停云仙君,独自在亭内和自己下棋,是为祭奠一个逝去的旧友。

这个人世间最后一个认识他的人也不在了。

所以借着一道百年前留在人间的机缘,最后再下一局棋,见一面故人之子,了却过在人间的一桩心事,他说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尽管在借由说别人的事避开谈及自己的心情,低声说话时青蘅身体仍在微微颤抖,面前的洛子晚垂着眼,安静地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捂着,令她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脸颊埋进去。

仅仅过了片刻,闷在他怀里的青蘅很快自己消化好了情绪。

“那些人你杀了吗?”她问,嗓音低低的有些哑,但听起来不像是哭过了。

“没有。”洛子晚回答,他侧了一下头示意,“捆了扔在那边,等你作为家主发落。”

青蘅点一下头,也没看,把手伸过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进祠堂里,安静跟在她身侧的少年低着头没有说话,陪着她在壁龛下方,看着她在一块空白木牌上一笔一划刻下曾祖父的名字,与列在其间的亲人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焚香后再出来时,握着负雪剑的青蘅气质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了。

不久前发生的巨大动静让负雪楼里剩下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祠堂前,薄薄一层晨曦的光芒里,他们抬起头,看见站在阶上的少女提起剑。

凛冽的风吹起她的青色发辫,剑刃上的光芒冽冽如雪,那是负雪剑已经认主的标识。

“家主大人。”所有人齐齐拜倒。

“把那些叛徒带到堂上。”站在阶上的少女明净的眼瞳映着一抹剑光,神色平静而冷漠,“传令下去,我要整顿负雪楼。”

-

彻夜处理过叛徒,清理完负雪楼内的事务后,坐在家主座上的青蘅遣散了堂上所有人,背靠在后面的椅背上,低垂着眼睛。

推门进来的洛子晚在进门之前扔了沾着血的剑,走到她面前的桌案边,欠身帮她把成堆的卷宗整理到一旁,从她松松耷拉下去的手里取走用完了的一管墨笔,搁在砚台边的笔架上。

“那些叛徒都死了么?”青蘅问他。

坐下在桌案边,洛子晚“嗯”了声,回答:“有的试图反抗,都杀了。”

“爷爷在离世之前做了很多准备。”青蘅低声说着,“岐山派的人在京城内部缓慢渗透了很多年,敌人的势力在中州与仙门分庭抗礼,调换走天子以控制皇宫应该是这一年内的事。”

“而爷爷留给我了很详尽的布局和对应的线人。”她捏住桌案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足以将敌人一网打尽。”

说话间,搁在桌案上的任务令牌闪烁了一下。

“师兄师姐找到了天子的所在。”坐在桌案边的洛子晚扫了一眼,把那枚令牌递给她,“位置在京城外。”

“我应该可以和他们里应外合。”青蘅点一下头,手握住作为家主令的负雪剑,“该去面见真正的天子了。”

“我那边也要执行任务了。”对面的少年手指缠绕着的灵力散开,“离开一下。”

而后,他忽然倾身,靠近,额头轻轻同她贴了一下。注入识海的一丝灵识令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起来,青蘅缓慢地眨了下眼。

她忽而意识到刚才那个动作是在感知她的情绪,而他分走了她的一半难过。

彼此连结着的识海翻涌着,其间的情绪也在无声地传递。

似乎在那个瞬间感受到她心里因为亲人离世而产生又克制着的那份伤心,倾身同她抵额的少年静了一会儿。

分开时他却没什么表示,依然显得很轻松,就像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那样,他眼皮垂着,片刻后,抬起眼睛,偏一下头望过来,如同以前每次执行任务之前互相挑衅一样,干净疏懒的语调问:

“打赌谁更快执行完任务么?”

“那我一定比你快。”青蘅轻哼声,也换上挑衅的语气。

对面的洛子晚轻笑声:“那就比比看。”

青蘅知道这个性格乖张恶劣的少年是在安慰人,只不过安慰的方式是挑衅她,却莫名其妙地有些管用,她突然不像刚才那样沉浸在难过情绪里了。

她带着任务令牌和负雪剑起身,看着坐在桌案边的少年手支在案几上,微垂着头闭上眼,留在灵傀这边的元神和灵力渐渐离去。

那个过程就像抽离灵魂。灵傀做的少年又变回那个仿佛没有注入生机的小师兄,他低垂着头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如同睡熟了,模样依旧和云州那一边的少年一模一样,但仅仅是一个空荡荡的壳子,不再是她最喜欢的那个人。

青蘅轻轻碰了下指间那根灵力丝线,离得很远感觉到那一边的洛子晚的心跳。

很轻的,砰砰声,执行任务的时候会稍微加速一些,偶尔停下来的时候又会变慢,只在她贴近的时候才会漏跳一拍。

那是属于她的心跳声。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一点安心。

离开这间厅堂的时候,青蘅给门上设下结界锁。她转过身,早已等候在门外听令的负雪楼众人齐齐拜于地,其中于今日提拔上来的管事低声道:

“家主大人。”

“不准任何人靠近。”青蘅回头指了一下设有结界的房间,下令道,“派人守在门外。里面有很重要的人。”

“剩下的人随我一道出城迎接天子回朝。”

话语间,她抬起脸。

天幕之中薄薄一层晨曦的光芒消失不见,蔽日的乌云覆盖了整片京城的天空,犹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青蘅低声自语:“敌人也开始反扑了。”

而后,她提起手中剑,手腕轻轻翻转,剑刃上一线刺目的光芒如水洗。

-

这一日中州京城内的凡人都见到了妖邪遮天蔽日的一幕。

乌泱泱的妖邪自皇宫各处涌出,铺天盖地,呼啦啦地掠过街道与坊市,就像一阵狂风卷过。

没有灵力的凡人看不见妖邪,只能看见乌云之上滚滚的闪电,那是仙门弟子与操纵着妖邪的敌人在作战。

这场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三日三夜。次日破晓时分,遍地的妖邪残骸,仙门弟子踩在尸堆上清算敌人的势力,到处是燃尽的符纸与刀剑折射的光线。

与此同时发生的是一场宫变。

假扮天子的人被揪出的那一刻,多年来渗透进中州各大世家与朝廷官员的岐山派势力动了手,发布了一道矫诏,试图从皇室子孙中重新推选一个新的傀儡上位。

而以中州负雪楼为首的世族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了反击。

就在敌方势力动手的同一时刻,禁军统领带着人冲入违逆者的府邸,一口气扣押了数百人以及一支意图谋反的军队。

另一边,京城外,天子的踪迹在某处寺庙被发现。

经过三日三夜的作战,违逆者伏诛,迎接天子的车驾在破晓时分的日光里出现。

一路诛杀妖邪而来,于血光之中折身落地,扎青色发辫的少女提一柄雪光冽冽的剑,将为首妖物的头颅一剑斩下,日照的光芒落在她溅了血的颊边。

溃散的妖物发出尖利的嘶鸣,妖邪的血迹化作烟灰消散在日光之中。

她抬眸,轻声,一字一句:“帝威煌煌,犯之则斩!”

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刻,已是数日之后的黄昏。

京城内外残余的妖邪一一扫除完毕,皇宫里的天子恢复正位,下旨对潜藏在朝廷与世族中的岐山派势力进行彻底清算,整座中州境内即将完成一次各大势力的重新洗牌。

天边一线残阳的光照下,皇宫之中,刚诛杀完毕潜伏在各处的妖物,折返落地的青蘅抓着符纸提着剑踩在石砖上,甩开发辫,擦去剑刃上的血,一边在牵连着同心契的识海里喊人。

她问:“我这边结束了,你那边呢?”

“还没有。”云州那一边的洛子晚说。

大约是因为正在执行任务,可能受了伤,他说话的时候轻轻喘着气,呼吸有些急促,心脏正在以很高的频率跳动。

整个执行任务的数日间,这对师兄妹一直这样对话。尽管离了很远很远,各自做着不同的事,但是识海里的对话始终没有断。

“我比你更快执行完任务。”青蘅一边擦拭剑刃,一边侧了侧脑袋,对洛子晚说,“师兄你得承认我比你厉害。”

“师妹你比我厉害。”识海里的少年声线用着似乎不太在意的语调,即便是在承认她比自己厉害,依然有些像是不客气的挑衅。

“这些日子里我可是斩杀了数以千计的妖邪……”青蘅很不满意洛子晚的敷衍,歪着头向他强调,“比之前你在太一阁记录过的斩杀的妖物总数还要多……”

说着说着,她怔了一下,有些茫然。

夕阳里的风吹起她耳后的发丝,她手指轻轻扯着连结到那一边的灵力丝线,心里忽然莫名像是空了一块,塌陷下去。

就在刚才某一瞬间,牵连在她指间的灵力丝线另一端,那一边的少年心跳声听不见了。

灵力丝线忽然断了。

彼此牵连着的识海里变得寂静一片,如同空茫断线后的一片空白。

“师兄?”她在识海里轻声喊。

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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