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有什么好惊讶的?”男子神色一凛,“你以为在这阴暗的牢里,干柴和火堆会自己冒出来?”

大牢也关不住他,此人来去自由潇洒。

我嘿嘿一笑,露出白牙,如此甚妙,就让此君携我一程,在赵良娣的眼皮子底下,来个金蝉脱壳吧。



本来我们两人的出逃能带上几分传奇色彩,可这个被我刚刚唤名为恩公的人,才出了宫廷,就变了嘴脸,连拖带拽的威胁我随他去趟长岭以南。



我借口说要给凡昊报信,他抓了只鸽子给我。



我借口说肚子太饿,不过须臾,便有烤好的野味上桌。



我借口说长岭极寒,大雪封山,那厮又不知从何处寻来狐裘两件,看那不带半点杂毛的大氅,我的心颤了又颤。



“喂,梦丫头,你究竟要不要报恩啊?”他在我身边转了又转,“你以为谁都能一席狐裘、美男作陪,在长岭踏雪游玩呢?”



我咽了口干沫,望着他道,“你确定只是游玩,那为何叮嘱我带好聚泪盏?我这人德高心善,谁知道你不是伙同那赵良娣,一个接一个的把我骗。”

“呦,你这丫头。”他的脸上带了抹急红,“怎么说话呢?以我的武功,若是想要你的东西,直接抢来不就好了,你我相识一场,帮个小忙,都这般推搪,实在…”



“好了好了…本姑娘随你去便是。”我揉了揉太阳穴,这厮已在我面前磨叨多时了,不如应了他,出去走走。如今赵国大乱,留在阁中也帮不了凡昊,说不定还能成其把柄,不若去南岭赏赏雪,换换心情,顺便看看可有什么别样的野味珍馐,可供食用。



一路飘雪,半路无话。



待到南岭之时,粉妆玉砌、冰凌满目的佳境还是打破了途中的尴尬。



本来以我与“恩公”的性格,这路上本不该尴尬,只是他竭尽逗弄调戏之能,说些幼稚的情话,而我又未能佯装出深情,每每回应,所以弄得他有些心事繁重。



“梦丫头终于笑了,怎么?不怪我了。”他一拉辔头,马车滑了几步停下。“我就是跟你讲讲笑话,让你佯装下我昔日的情人,跟我说几句贴己的话,有那么难吗?”



他见我神色一凛,终是悻悻的闭嘴,掀开轿帘,引我自马车上走下。





☆、长岭雪3

南方的雪柔而不靡,北方的雪凌而不碎。我踏着那成片的白色,跟随“恩人”来到了一处石砌的兵营。



说是兵,因为他们身形拓跋,且确有军务在身。



可是一个个眉上沾着雪花,嘴里却啃着烤地瓜,憨笑着围坐在火堆旁谈笑。



我一副男装打扮,和被兵勇们唤作“齐兄弟”的恩人坐在一处,间或插几句言语,却常被揶揄有女子之气。



及至傍晚,用过晚膳,阿齐临时起意,匆匆告辞,我本欲同去,却被一众人劝下,只得留身在长岭军营里。



这一夜,没有云,亦没有月。



我阂着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忽而怕兵营里的男子探清了我的女儿之身,做出什么无礼之举,忽而又觉帐外风大雪深,恐阿齐一去难返。



自己已逾二八,却有许多东西要怕。凡昊的脸神秘而遥远,虽陪了我那么些年,却不得一看。慕子桦身份复杂,心思缜密,对他的心,是真的动了,却不知道往昔的羁绊能否许我们一个圆满。



再思及赵国的戒严,良娣嘴角的诡谲笑意,突降的牢狱之灾和半路恩人,离了俨茗阁的这几个月,结局虽是顺意,却似舴艋小舟一般,被推向了波心,卷入了一场风雪里。



睁开眼,天大亮,雪依旧在飘。



面前站了个人,眉毛冻成一片,两只手微微发颤。



我忽的坐起,便看见一只无叶的长颈小花躺在枕边,它洁白的花身因裹了层冰晶,而显得娇妍。



“这是…”



“这是悬霜花,只开在长岭。”阿齐的嘴唇冻得发紫,想是一采到这花,便来见我。“你…把聚泪盏取出,汲取花露,我要你看看长岭四季,看看…”



我将一块毛毡抖落在他的身前,“这花露…本姑娘自是会看,但恩人也要先驱驱寒。”言毕将其推至火盆前。



后来,我终是幻化了聚泪盏,那悬霜花乃长岭一奇,盛开在雪山崖际,四季长开,许是集了天地之灵气,其花蕊间的露珠,竟似凡人泪滴,存了记忆。



辰国以水为美,楚地以风雅为美,夏有越绣,吴有峦丘,长岭是赵国属地,风光却别有一番致趣。



那崖边的云霞,缓落的雪花,破碎的烟,摇晃的星辰,揉在长岭的风里,融在悬霜花的蕊里。



在水雾淡去的一刻,我看见了阿齐冻红的脸,还有那双手,虽不厚重,却倔强的攀附在崖石的岩缝…



我想,悬霜花若真是位姑娘,该是将阿齐爱上。



她在被摘取之时,没有蔫萎,亦没有破碎,还在心中留了一滴泪。



我将自己心中所想倾诉给阿齐,他脸上沾了成年男子少有的腼腆笑意。



“连崖上冰花都为本公子倾倒,梦丫头何不早日投入怀抱?”



我一拳挥去,两人闹做一团。



后来,阿齐对我说了许多的话,原来他是赵良娣的表亲,可是却与其两看相厌,他自小就与苓荨交好,而疏远苓妩。长大后,酾酒临江,游转各处,这阵子便在赵地落足,不料又被表妹摆了一道,下了大牢。



而这长岭军营,是他父亲曾经任守的界域,有许多儿时的玩伴和亲信,所以他最挂念的,便是这极寒的落雪之地。



那一晚,我们相依着睡去,却未在次日顺利离去,因为长岭兵营所镇守的魇兽出笼了。



雪花依旧翻飞着,反射的却不再是凛然的白光,而是染了色,像漫天酡绯的飘絮。



地裂了,山也动了,石砌的兵营破败在瞬息。



我看见金色的光在一处石堆里四散开来,伴着一个庞然大物的怒吼和粗重的鼻息。很多人拿着铁链上前,试图接近那光束,却被瞬间推远。



那是一种莫名的力量。



魇兽乃人间四兽之一,它与鸾、蝣、貅共布地底,被各国镇守,乃玄中之秘。据传,天下归一、百废待兴之时,四兽会被依次唤醒,崛于地底,只为助真龙天子一臂之力,降伏四方戾气。



因此,列国对四兽均是且畏且惧。若是天子诞衍之地,此兽方为大吉,若是待被收服之地,此兽便是大忌。



上前的兵士深晓这个道理,所以扬起铁链,只为驯服,竟不回击。可是那物高如浩楼,口若车辕,力若劲牛,形似猛虎,又感召于天命,此时一出,恐怕断无回身之意。



我和阿齐在远方伫立着,虽然好奇驱使着我接近那光晕,但我的手被阿齐紧紧拽住,看他的面容,竟含着怒意。



“你道是什么人都能无恙而退?这些兵士个个勇猛,且用了玄铁打磨出的奇兵利器,现下也折了大半,你随我在此处看看便好。”



我瞪了他一眼,此刻虽只是原地伫立,但看自己的儿时挚交在前面拼死回旋,无异于阵前脱逃。



我虽然弱小,但也是俨茗阁中人,此事不能不管。于是在这个雪天,啊齐便那样张着嘴看本姑娘瞬间点脚,悬空飘起,向不远处的金光飞去。



他知道我武艺糟糕,却不晓得我的轻功竟然这样好。



他在下面无望的呼喊,我却佯装从未听到,后来,我轻盈的降落在那片黄色的光晕里,解救众人于废墟之中。



几乎只是半柱香的时间,不…不,比那还要短,我看见金光点点回拢,变作淡淡的暖,最后成了一抹蓝色,然后便是银蓝那含雾似的一双豹眼。

我什么也不想,上前抱起银蓝,抚摸它毛茸茸的头。周围满身狼狈的侍卫,目瞪口呆的将我们围了个实实严严。



“梦公子,你不能带它走!”



“它不是魇兽,难道诸位看不出这是头幼豹,而且她有名字,唤作银蓝。”



“公子,这是魇兽,最善幻变之术,你带它离去,轻则朝野震荡,重则殃及黎民啊。”一个虬髯大汉挤上前,意图规劝。



可是我看着怀里银蓝,它蜷缩着一动不动的豹脸,心都快滴出水来,“它是豹子也好,魇兽也罢,我只知此兽一现,便是感召于天,是四野归于一统,真龙降临人世的日子,这于百姓来言,未必不是件好事。今日即使诸位阻拦,但天命难违,我不带它离开,自会有他人前来。”言毕,声音顿了顿,“况且我乃赵国子民,又与宫中贵戚交好,此兽交与我才是稳妥之道,若是别国线人怀了叵测之心,前来抢夺,才是颠覆前朝,有害国祚。”



“梦公子的话有几分道理,且这魇兽见了公子能化作雏形,如此温顺,该是上苍之意。诸位莫急,不妨此时修书一封,奏报朝廷。”此地的驻守将领拨开人群,站在高地上喊道,“齐公子便与梦公子在此多留几日,听候圣意,如何?”



远处疾奔而来的阿齐,见到现下场景,终是松了口气,连声称是之时,狠狠的挥开我示好的手,拂袖而去。



窝在怀内的银蓝,望了望我,抖了抖尾巴,似是传达着无奈之意。



☆、长岭雪4

我抱着银蓝在阿齐的帐外守了半个多时辰,任谁规劝也不离去,半晌过后那厮终于掀帘出账,看着我冻红的鼻尖,摇了摇头,示意我进去。



入得帐内,忽见桌几上摆着笔砚,似乎他刚才正在提笔修书,而其袖间的信笺一角正是印证。



“看什么看?”阿齐怒瞪着我,“你我是何人?赵国的逃狱之犯!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被奏报给朝廷,说人在长岭且卷了魇兽出笼,你说该是什么下场?”



我摸了摸银蓝,抬头一笑,“都说了它叫银蓝,就算是魇兽,那也是大名。”



“故意气我是不是?”阿齐指着我,鼻子都歪掉,“赶快回去收拾好行囊,和我一起走。”



“是要出逃么?”我眸子一亮,“我那些衣服都是身外之物,带上银蓝和身上狐裘就好。”



“倒是不傻,带的东西都是御寒之物,毛茸茸的。”阿齐眉毛一挑,上前抓住我的臂腕,“快些随我出账,现在兵营正忙于修缮,我们紧着些步子。”



我被阿齐拖拽着步出帐去,走这一路都无人阻挠。



因为我二人越走越绕,且深入营区,并不像遁逃。



我正欲相询,这是否该叫做声东击西,却见一处石砌的大宅隐落在雪地里,旁边有几颗硕大的雾凇,几物并在一起,看上去好生瑰丽。



随着阿齐进入内室,顿觉光线昏暗,窒人气息。



“这居所外看宏阔,没想内里…”我边说边在飘落的尘埃里干咳。



阿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点燃了一盏油灯,轻敲了石壁三声,顿闻轰声隆隆,一处暗格打开,脚下现出一道蜿蜒狭窄的石阶。



我冷意徒生,用手拽着阿齐的后衫,随着那抹油灯的光影,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银蓝倒是一副活泼摸样,三蹦两蹦跃下阶去。一抹银色在我们前方引路,倒是令我紧绷的心神宽松了不少。



“呵,这魇兽倒乖巧,想是在地下久居,最喜欢黑夜的味道。”阿齐扭身向我,脸上罩着层温暖的橘色。



“嗯。”我咽了干沫,“它是豹,总归比人果敢。说一个人狂勇,不就常诩其吃了雄心豹子胆。”



“此言有理。”阿齐回道,“你看我们已来到中层。”



“何为中层?”我的棉靴踏向了最后一层石阶,随着这声询问,便见一个宽阔的石厅。



有点点微光在一处壁缝里渗入,打在地面,拼凑出一个圆弧形的亮影。银蓝点着脚,扭着身,站在那亮影旁,静静的驻足聆听。



“它在听什么?”我回望着阿齐。



“你救下的豹子,却来问我,魇兽的观感自是甚为独特,怎是常人可以揣测。”



我嘴巴一撇,“快说吧,带我来此,不是逃脱,恐怕就是将我与银蓝一并捆了,向朝廷邀功,以抵罪过。”



阿齐一愣,“梦丫头便是这般看我?”



“那我该怎样看你?一直当做恩人,或是佯装你心心念念的姑娘情人?我随你远赴长岭至此,并非只为赏花踏雪,只为还你一个情面且不为凡昊添难。你带我兜兜转转,还言辞恍惚,难道我便该一直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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