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离去后,我便无奈的笑了笑,本姑娘在赵国的亲眷怕是只有一个凡昊。

我离境多日,他必会遣人寻找,此番多穆拿着我的令牌去找俨茗阁驻扎在都城的暗线,定会惊了阁中人,秘密将他扣下。待看到本姑娘传递平安的书信,凡昊若认定我只是一时任性出境玩闹,便会回信叮嘱一番。若是疑心我被蛮夷劫掠,亦会遣人质了多穆,来乌兰坝上要人。



无论哪种,我都会顺水推舟,把局面搅浑。令众部族首领明白赵国立场坚定,绝不向吴国发难,且言辞激烈,斥责诸人蛮子野心。



所幸是前者,我暗暗叹了口气,若是后者,即便我回了俨茗阁,却以不知如何面对凡昊。



或许,留在漠北,已是最好。



夜晚帐内微寒,几个额妇为我添了铜盆,燃了些新炭。



我揉了揉额头和眼帘,忽觉说不出的疲倦,喝过酥油茶后正欲和衣而眠,却听见一阵叫骂,似是个女子在帐外吵闹。



我坐起身,冷冷问向入账禀奏的鲁达“帐外何人?”



“回神女,是阿木托家的女儿琅薇。”



“唤她进账。”



鲁达依命将琅薇领进,棕肤女子一见我便秀眉蹙起,将手腕处的鞭子狠狠握紧,呼喝道,“你这怪异女子赶紧滚下榻来,不要众人捧你,便真以神女自居。我几时说过自己喜欢中原绣帕?你遣多穆去那赵地,又是安了什么主意?”



我并不急着回言,屏退左右后又从新执起酥油铜盏,一脸倦色的望着琅薇,淡淡道,“绣帕之事确是我的臆造,但姑娘亦不必如此气恼。多穆对你的心,恐怕你早已知晓,作为他的朋友,不好看他苦求无门,便指了条道路。虽不是明路,但你凭心而论,他为你策马狂奔不顾安危出入赵境,你就没有一点点感动?”



“就这些,你没有安别的主意?”琅薇望着我,眉毛一挑。



我嗤笑道,“就是有主意,也仅是想让关心我的人知我安好。这漠北虽然风大且人烟稀少,可我在此既不用担心追婚之人,又能荣享神女之尊,乐得逍遥。”我放下铜壶,冲琅薇戏谑道,“怎么,你怕我引来一群官兵将你们围剿?呵呵,若真是这样,恐怕你也不能挥着鞭子找我来闹了。”



琅薇闻言,自知自己理亏,却仍是目露寒光的望着我,“这便好,我看夜也深了,便不打扰神女歇息了,这就告退。”



她迈着步子离去,足上的银铃轻响。



唉…我是不愿意去搀和他人的姻缘,可是他的父亲阿木托却早就有心为其择婿。而那赤木老儿,听闻我断言此女不宜出入汗帐,更是变身为亲切叔父模样,扬言要赶着众首领未回之前,在各族勇士中为琅薇选配佳偶。



看来,乌兰坝又要热闹上几天。



额妇上前在我膝盖处压了块毛毡,我却被琅薇吵得睡意全无。



玉腕探进衣襟,拿出一张薄纸抖了抖,凡昊笔下透着关切的字迹便映入眼眸。此乃阁中密信,常人读之只觉词不达意书写繁乱,我却能轻易窥见原貌。



“恬儿亲鉴,吾二人分别一月有余,昊烦心胸闷…”



前言还是一如往日,信后却是朱笔勾连,展露了一片花明柳暗的大好河山,以至于我今日在众首领前信口措辞时都差点哽住。



凡昊信中写道,“慕子桦虽遇刺却无性命之虞,辰赵却有联合之势,近来密谋连连。漠北虽远,仍恐恬儿有危,望见信速归,诸事方可回寰。”



我嘴中反复呢喃着“回寰”二字,为何我速归后,诸事便可回寰。一个俨茗阁堂主难道还能被捧上天?这究竟是威胁还是谋略



又是一夜未眠…



作者有话要说: 牙膏牙膏你还在么?几日不见...方觉想念╮(╯▽╰)╭

☆、塞外谋4

早春将至,各部落间勇士的较量也在冰雪初融的草场上筹备开来,由于此次的比试不但涉及到部族的荣誉,获胜者还能拔得头筹坐拥美人,系上汗巾参赛的贵族和鲁达竟多则百人。



众首领抱着观望的态度慵懒的居坐在帐帘大敞的篷顶内,额妇们端着马奶酒和酥油浸泡过的馍馍穿梭在坐席之中,琅薇纱帕覆面,和我别无二致的冷眼旁观。



我冷,是因为我不在局内。而琅薇,估计是牵扯其中却无力脱身,而感到悲凉与无奈。



我已不在乎那那束自众女眷中射出的两道炽热的目光,反正恨也罢怨也罢,我就要离开漠北了,若不出意外,就在这两日。



稍稍转了□,便有识相的礼官上前嘘暖问寒,我略一招手,令他拿来一方蓝色汗巾,斜系在左腕上。



坝上的额妇和女眷见到后,通通效仿。多穆也是参赛的勇士之一,他所系汗巾正是蓝色,此举乃是表明了立场,为其喝威鼓气。



那小子倒也给劲儿,与赫西族人一口气赛了十圈的马,翻身而下拉起弓箭,仍是气不见喘,手不见抖。数十米外,箭箭红心,看得本姑娘左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骑射、摔跤、草场蹴鞠,几番比试下来,多穆果真不负众望,在诸勇士中独占鳌头,令众首领称赞不已。



赤木宽一面大笑着唤人抬上布匹珠宝,赏赐给出色的勇士,一面杯内盛满玉酿带头敬我,说着若不是“神女护佑,焉能得胜”之类的话。我只微微颔首喝下那盏酒,便推说疲惫回了大帐。



远远看着琅薇仍是那副冷冷的神情,却也没拒绝多穆将扯下的汗巾系在她的脚踝上,在乌兰,未嫁人的女子足上均系上银铃,此番汗巾裹足覆盖在银铃之上,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嘴角涔了丝笑意,琅薇啊,你究竟要什么样的男子呢?原先你打死不嫁赤木老儿,如今身边有个健硕可靠的儿郎,既然不讨厌他,还有什么可惆怅的呢?再说,阿木托子女不多,唯一的儿子小博尔吉还尚在襁褓之中,琅薇嫁给多穆其实是壮大了自己的家族,也增加了阿木托在军中的威望,我想这就是她虽然冷漠,却依旧没有明言拒绝多穆的原因吧。



我躺在榻上,将厚重的毛毡又拽了拽…我思慕的人,可是连他的一件衣裳,都没留下呢。



正在愣神之中,忽闻器皿倒地的声音,抬起头,一个在矮桌旁挪动的额妇背对着我,身影十分可疑。正在疑虑之时,忽见她将身一转,嘶叫着扑向我,手里拿着一把闪光的匕首。



我不做动作,口上却是急急的一喝,“出来吧,你们想看着本堂主送死吗?”



此言一出,那额妇一惊,繁复的帐帘内却闪出两抹身影,很快结果了她的性命。



看见塌下倒落在地的人,我才发现她并不是先前侍候我的额妇,而是混进帐内的谋刺者。



“属下来迟,请降罪。”两个中原蒙面男子半跪于地,向我垂首。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面上的丝帕抖了抖,“罢了,降什么罪?难道把你们交给坝上的鲁达吗?”



虽然我早就料到凡昊不会空放多穆回塞北,必会派人尾随,但这些俨茗阁的侍从刚在尖刀下救了我的命,这亦是事实。



“恕属下冒昧,我等是奉阁主之命来接堂主归赵的,请您…”



“你们来了多少人?”我不耐的打断他的话。



“回堂主,就我们两个。”塌下之人利落的回应,随后抬头注视着我道,“但主上说过此事事关国祚,且与堂主的身世存着纠葛,请您务必趁早归阁。”



国祚?是赵国的国祚还是大吴的国祚,不…应该是前燕的国祚吧…



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虽然本姑娘对自己的身世存着极大兴趣,但此时尚未得知吴国是否接到消息,而今日突发的刺杀之事,若是琅薇还好,若不是她,必会有其他的部族牵涉。一时间就是想走,也离不开了。



我眸光一转,冲塌下二人说道,“你们以为蛮荒之地我愿久呆吗?还不是那乌兰坝上的首领赤木老贼给我喂食了一种毒丸,此毒七日一犯,必须用解药压制才能安然脱险。”我双目微闭,睫毛颤动,红着眼道,“若不是为了找到一劳永逸的解药,我也不会迟迟不归,连过年都是在这冰冷的漠北一人独醉。”



两人听完我的凄楚之言,均声称要潜入赤木宽的帐内窃药,若是不成便劫掠了他以性命相胁。



我对他二人的忠勇表达了感慰之意,并告知他们三日后的月圆之夜,那赤木宽要在帐内沐浴敬天,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两人依照嘱咐,退身下去继续隐藏在附近。



我却暗暗思忖着,最近如何给赤木宽送信,让他“开门揖盗”,将两个不轨的“中原人”一网打尽。当然,他们的性命必会保全,但是胁迫我离开漠北却再无可能。



三日后,赤木宽果真遭遇了突袭,却因有神女提前告知而脱险。抓住的两人,拒不吐露主使,被押在乌兰坝特设的牢狱之中。



眼看一切已然回归平静,我却在金顶大帐内兴师动众,召集了诸位首领前来一聚,声嘶泪下的抛出一串突厥话。



“诸位都是草原上的雄鹰,定是不齿谋刺离间之事。可在乌兰坝上的这几日,自选亲结束后,各帐时有异动。先是有个乔装成我婢仆的额妇抽刀刺杀我,后又有两个中原人深夜潜入赤木首领的大帐,意图谋逆。本尊待人一向宽厚,亦没记起曾经得罪过哪位头领,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想有话当面言明,免得存了心思的族人向我乌兰暗下杀手。”



此言一处,乌兰坝上的族人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其他部落的贵族们却炸开了窝。



“神女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身材细瘦的首领跨步上前,人群的嘈杂声渐弱,“我们各部族同属大突厥王朝的遗脉,在沐仑河还未流淌的时候,就成了永世的朋友。这次来到乌兰坝上,承蒙赤木首领的照料,心中只有感佩何来图谋?”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一片附和,我的眸光在诸人脸上扫过,看是否有可疑神色。



“本尊虽承天命,也万不敢妄言诸位的友好和忠诚。但是草原辽阔,有胸无隐讳的勇士,便有暗藏心机的小人。比如这次的谋刺,表面上虽无异样,但诸位仔细想想,为何有两个中原模样的男子只身来到漠北,又为何偏偏是本尊遇刺后的三日潜入王帐?”



我的声音顿了顿,“很明显,通过这月余的接触,不少部落的族人们均知晓本尊并非漠北子民。有人觉得我乃异类,欲除之而后快。谋划败北后,又买通了两个中原人潜入赤木首领的大帐,意图造成是我要谋刺于他的假象,以此离间我和乌兰子民的情谊。”



作者有话要说: 隔日一更后....点击率啊( ⊙ o ⊙ )!!!

我很彷徨有木有?!

☆、塞外谋5

此话一毕,赤木宽亦是急红了脸,“乌兰子民的心永远向着朝阳,昨日若不是神女提前告知歹人的图谋,恐怕本王已被割了喉咙去见先祖了。”



“中原有句话叫做贼喊捉贼,神女若是不在变中,怎么如此清楚贼人的去向?”一个下颌留着撮小胡子的男子踱步上前,用蓄满光芒的双眼打量着我,“赤木首领莫要错信了他人,以为圈养了一只洁白的羔羊,其实是一头奸诈的恶狼。”



周围骚动起来,赤木宽更是不忿上前,意欲和那青年理论,我却摆了摆手走下台阶,静立在大帐中央。



狐狸终于探出了头。



“公子的见解很是独特,本尊愿闻其详。”



“呵呵,岂敢。”男子略掬了下手,“拓拿便是赫西族内前阵子派去觐见赵王的特使,不巧这次也来到了乌兰坝上,方知神女对南下之事的论断跟拓拿所晓得的大有偏颇。”



“哦?”我弯了弯嘴角,这蛮子的措辞倒有几分礼官的味道,“是怎样的偏颇呢?”



“赵国确未参与刺吴之计,全是那辰国昔日公主赵良娣纵性而为,这回赵侯替其背负了罪名,大有与辰决裂之意。国内臣民亦是人心惶惶,唯恐吴国铁骑突至,年终岁末仍是煎熬度日。故而赵侯从未放弃连兵漠北,只是需伺机而动方可一击必成。”



“一击必成?”我的声音骤然变大,“帐内诸位均是与吴国交战过的人物,凭心而论,就算吴国少主真的性命垂危,赵国发足全力且有我等相帮,便必能取胜吗?”



一声叩问,阶下众人均是噤声。



“且不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单说睿慕王兵术诡谲变幻多端,便知遇刺垂危之说有可能是吴国刻意放出,意在试探边邻动向。此时我们若贸然发兵,正好给了他们平叛的借口,想必过不了多久,吴国的旌旗就要插满乌兰坝上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