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听闻此语,不少对我怀有疑虑的元老都默默的退回身去。拓拿却并不急着倒戈,仍是挺直了胸膛用一双乌眸睨着我,“神女所说均是臆想,我漠北子民若是出兵之时皆思前顾后疑虑重重,这残破的草场和昔日的疆界又何来收复之日?”



我思忖了片刻,正欲驳斥,却听见厚重的铁靴声顿地而来,一个鲁达跪拜在帐内,双手奉上插着只青羽的信囊,众人的呼吸皆是一滞。



青羽信乃漠北归降后,由吴国内阁中枢特制的文告,用以向各蛮夷附地通传旨意。



这一回…若干德高望重的首领颤抖着双手打开那卷青蓝色的文书,我虽然没有上前观看,捏着裙摆的手指亦是攥的发白。



待赫西首领和昆仑各部的元老宣读完文书后,我的眼角已悄然湿润。



吴王感慰漠北臣民恭谦憨正,将于近日着睿慕王携军北上,会盟诸部落首领,加封爵位钦赐珠宝,另遣送牛羊千只、棉絮万斤以补去年雪后之荒。



所有帐内贵戚均因此人将至而激动,那激动于他们,是后怕中的庆幸。于我,是狂喜中的解脱。



慕子桦…他就要来了,他或许真的没有受伤,或许是恢复得当,总知不出三日我便能见到他。



终于不必那么累了,一个人撑着高贵和冷漠,一颗心在惘然中苦苦求索。那心,不知何时,已不再属于前燕和俨茗阁,甚至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向着他的。



早春的夜,透着清霜般的凉,我赤足踩在毡毯上,南望着帐外的明月,俯□躯重重叩拜。



感谢塞北的明月和天上的神明,我本无意冒领圣职,虽说存了私心,但亦为天下黎民。中原纷乱已久,兵戈大动,如今四兽已现其一,天象异变,为的便是那四野一统。



虽不知吴国会否是那最后的霸主,但我深信睿慕王此人,若一统天下,必能兴百废、融商农、造盛世升平。即便多年后立于其身侧的并非是我,即便我被遗忘或轻错,此意不绝,此志犹存。



我双手及地,向清冷皓月连连叩首,蓦然抬头已是泪水拂面唇齿颤抖。



就在此时,我看见未关的帐帘旁飘入个黑影,正欲惊叫却发现此人身后跟了两个毕恭毕敬的鲁达。



“神女近日可好?”循着这声问候,那人的脸终于自阴影中现出,正是何叔。



我连忙起身,摸了摸面上的丝帕还在,哑着嗓音冷然道,“患了风寒,似乎不妙。”



“哈哈,你便是这样迎接来自吴国的特使吗?”何叔眉毛一挑,拂手屏退了侍从,“亏得咱家的那位,急着催我奔马来探你,若不是碍于精锐千人和监军身份,他恐怕会随我同至。”



我再掩不住悦意,扑哧一声笑出来,“几日不见何叔还是如此窈窕,慕…他,还好么?”



“自是无碍,不然我怎么会放心离开,他可是咱家心头的宝贝。”何叔的目光渐渐柔缓,“倒是你呢,落芙美人…该不会是真与那俨茗阁闹翻了吧,那凡昊年前认定你藏身吴国,几次发信催讨你的下落,咱家少主面上虽是冷着,暗地里却遣动暗卫将你四处搜寻,怕是也着了慌,若不是七日前那黄少将…唉…”



我见何叔一声悲叹,忙蹙了眉头问他何故。



却原来,那日深陷漠北囚笼的吴国先锋确实乘着风筝安然回到吴境,所遇之人却不是睿慕王麾下的将领,而是吴王的另一个皇子慕祈晟。



他诬陷黄先锋着亲王贵袍有谋逆之图,不经传报便将其投入牢狱,任用私刑。待慕子桦找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药石无灵,那封密信亦是在见到子桦君之后,和着血沫被他从口中吐出。他的背上布满嶙峋的鞭印,却同时刻画着连慕祈晟亦不敢抹去的塞北地图。



真是个铁血铮铮的汉子,我咬着牙在心内叹道,只可惜去的如此惨烈,刚出敌营便入自家囚牢。



“无论如何,落芙美人此次功不可没,令我何某刮目相看。”何叔双手背后,一本正经道,“从此在老夫心中,你再不是只会贪占男子美色的姑娘,而是…嗯哼,会拴住君心的娇娘。”



“娇娘?”我哭笑不得的望向何叔。



“这话是黄少将临终前说的,他告诉咱家少主,说你虽然奇谋慧心,却是个面上坚强内心娇弱的女子,把袍子递给他时眼中还闪着泪光,他能坚持至此,不但是为了大吴还是不想负了你对他的期望。”



“子桦君闻后何语?”我心中五味陈杂,启唇问道。



“他嘛…”何叔兀自坐在榻上,给自己倒了杯酥油热茶,“先传文官拟诏漠北,然后告诉我备好行装,扬言该是突至塞下掳回娇娘的时候了。我以为他要打一仗,却原来是犒赏。我看他是怕战乱一起,将我们的落芙美人给错伤喽。”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开了新坑,此文隔日一更,这规律诸位都弄清了不?哈哈,不管怎样,还是爱你们,虽然现在追文的只是寥寥数位,但是:牙膏君、潇湘妃子、鸢上飞和小离离,你们对我很重要╮(╯▽╰)╭在我人生中的一大阶段里你们那么暖那么亮(咋越说越矫情呢),哈哈,我一定会回报给你们最好的故事!

☆、塞外谋6

次日傍晚,睿慕王一行人终是到达乌兰坝上,在距离金顶大帐十里外的一处草场扎营落脚。



部族首领们穿戴着只有给长子洗礼或岁末祭天时才有的服饰,恭谦的向慕子桦所在的营区挪动,看那阵仗像极了朝贺天子的臣民。



“落芙美人不去么?”何叔整理了下衣饰,向我掬了一躬,“还是说神女要盛装出行,打扮一番。”



我摇了摇首,回到榻上复又坐下,刚才赤木宽也来邀我同行,亦被我以身体不适回绝了。



不是不愿见他,而是越久未见越是想念,当朝思慕想的人得偿所愿的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甚至闭塞了自己的视听,害怕真正接触后会发现所谓的重逢只是一场绮丽的华梦。



喝下额妇送来的马奶酒,我微醺着睡去,半梦半醒时感觉帐口吹进了一阵冷风,恍惚间有什么人进来了,又有什么人走了出去。眼皮酸涩着想要睁开,却倍感沉重。



就在此时,我感觉一阵薄凉的气息压了下来,一个温热的吻印在了我的眼皮之上,有睫毛轻轻的扫过我的面颊,留下调皮的细痒。



“还不愿意醒来么?今晚的月亮似乎很亮。”



我蓦地睁开双眸,正巧对上慕子桦低俯的俊容,顿时羞得满面通红,边撑起身,边去推那塌旁的身影,不想左手被他一把攥住,包裹在掌心之中。



“阿恬那日便是这样看我的,只是我躺在榻上时可没有你这般无措。”子桦君眼角翘起,弯成两缕明月,灼灼的看我。



我便知道他是真的高兴,因为他平时的笑都是淡漠的扯动唇角,表象愉悦内里冰冷。

我来不及为回忆中那场莽撞的初逢羞赧,便拖着那握我的手缓缓的移动到他的心窝处,虽然隔着紫色的锦衣,我仍能感受到那强有力的心跳。



果然,眼睛笑着的他,心便是暖的…这样真好。



“咝…按到伤口了。”子桦君轻吸了一口气,皱着眉看我由欢喜变作忧虑。



“对,听说你遇刺了,伤口在哪里,可是好了?”我一边惶急的询问一边扯开他的前襟,紧绷的肌理上除却几丝划痕并无异样。



我悻悻的收回手,瞪住他问道,“难道那消息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摸一摸就知道了。”子桦君一脸坏笑,抓住我的手探向那半露的胸襟,“难道阿恬急着扑上来拉扯,不是因为想我?”那说话的神情像极了邀宠的孩子,邪邪的期待着什么。



我的脸又是一红,粗略的将他的前襟扯拢,怒着嗓音吼道,“我与你说正经话呢,休要嬉闹。”



正欲拂袖离去,却又被那只手一把擒住,“遇刺当然是真,还是把穿胸而过的利刃。”



“那你…”我肃下面容正欲回头,却见慕子桦的另一只手绕过我的腰际,探到我的下颌处,“是它救了我。”



低头望去,在男子宽厚的掌心之上,是断裂成四块的碎玉,那玉棱角圆滑还透着微黄,正是被何叔索走的那枚。



我身子一震,想要说些什么,却唇齿难张,只感觉男子在身后紧紧的拥我入怀,他那温薄的唇贴在我长而软的脖颈上,喃喃着藏在心内许久的话语。



原来,多年前在燕境内都城夜市的摊位上,我邂逅的那个小男孩便是慕子桦。彼时他在被质于燕的路上,忽遭贼人劫掠,同行人或溃逃或赴义。那贼首见他穿着华丽气质不凡,断定是个富家子弟,便想拘禁了他向其家人讨要银两,谁知若干日后就发现了官府文告,只得带着他四处躲避缉拿。



那一晚,贼首佯装成生意人,打算将劫来的财物一并清洗,正好与闲游在外的凡昊和我不期而遇。



“那个男孩原来是你。”我转过身,正对着子桦君,他身形太高,我只能用额头碰到他的下颌,用下颌碰到他领口的边角,“是不是从那个时候你便喜欢我了?”



心内溢满了少女的羞涩,嘴上轻柔的叩问。



“应该是感恩吧,感谢自己所珍视的东西亦能为他人所喜。”子桦君眸光一暗,“那个玉雕是我儿时雕刻的,准备送给母亲,只是…还未及见她一面,我便去了燕地。归国后,她已然仙逝。”



心骤然一紧,泛着涩涩的疼痛,人都道睿慕王是个不世的传奇,却不知,他曾被什么样的东西屈辱着击碎,被什么样的淬焰无情的灼烫,才能磨砺出如此坚忍的臂膀。



我踮起脚尖,用双手轻轻遮覆他的双眼,主动在绷起的唇角上印了个浅浅的吻,“都过去了…即便玉石碎裂,亲人离去,我还在这里。我守着你,不是因为天下,只是因为…你是我的慕子桦。”



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踮起的脚尖已然悬空,子桦君持着下腋将我抱起,“阿恬又重了几许,神女之职想来并不艰涩。”



我嬉闹着敲打他的肩颈,仔细端详下,方才的黯然已在那幽黑的双眸中隐去,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遮盖。



他,可是眼湿了?调转话题只为掩饰小小的尴尬?思及此处,我的脸扬起了一抹灿然笑意,惹得慕子桦频频回视,他不说,我亦知…那笑靥该抵得上帐外的月色,同样的美同样的浓密。



后来子桦君回到了营内,我亦端坐帐中聆听礼官的奏报和问安,在睿慕王归吴的前夕,本姑娘还得做回那个居高临下的神女。



“…帐内帐外哪个不叹神女妙算?那个赫西族内昔日猖狂一时的拓拿,今天就如个吃了黄连的哑巴。睿慕王封赏之时,诸位首领更是推选大汗接受最丰厚的佳赞,乌兰坝在神女光辉的映照下,必能…”



“罢了。”我冷冷的打断礼官的谄媚之言,续问道,“睿慕王是否提及何时归吴,又要于哪天接受洗尘的贺宴?”



“对于归吴,睿慕王似乎存了几分急切,诸位首领也不好揣测王意,只是纷纷献上草原的美女银器,叩拜谢礼。倒是那阿木托家的女儿,几次恳切的跪留,说是要在不日后献上漠北儿女的敬意,驾篝火晚宴为睿慕王独舞一曲。”



“慕…睿慕王应了?”



“克哲里的小儿子也出来应和,引得其他帐下的首领为表臣心纷纷奏请睿慕王参筵,最后终是应下了。”



我摆袖令礼官退帐,双手托举着下巴,伏在几案上流露出少女该有的模样。



琅薇啊琅薇,你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难不成被我家小子桦的天人之姿治世之才所震慑,将芳心暗付?可是多穆呢,你们婚约已成,他又会作何感想…



果然,有女人的地方,平静亦是战场。



作者有话要说:为何?究竟是为何?!他两人见面我紧张啥个?!都不知道咋描写了,这还没洞房呢,打字的手就抖了...吐槽无力啊~

☆、塞外谋7

次日天气晴朗,草场之上盛装男女一片繁忙,有的架起火堆熏烤羊肉,有的围坐在旁手搂个女郎软言相慰,譬如某统领帐下的某猥琐贵戚。



上回那历时三日的大宴差点没将本姑娘肚子撑爆,这回我便多长了个心眼,不论何物只取一点点,但由于食物多样,终未能辄止浅尝。



慕子桦坐在远处的玄阶上,紫衣玉冠,袖口处的锦绣龙纹在日光下闪耀如金。他抿一口盏内的奶酒,向我这边扫过缕淡淡的目光,周围人若不细探绝对看不出有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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