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擂鼓声声中筵席伊始,一时间鲁达鸣金额妇送酒,一众人往来奉承觥筹交错,好生聒噪。忽闻几声足铃轻颤,气氛一下变得微妙,众人皆是停杯投箸凝着位红纱裹身手执长鞭的女子,琅薇便要在此刻献舞了。

我一边将流油的羊腿肉沾进料酒里,一边凝着场上那抹红影。这漠北草原虽没有江南的鸿雁,却有寒鸦片片,此番琅薇代乌兰献艺,做不得一舞惊鸿怎么也得惊奇一群秃鹫吧,本姑娘的帐撵虽不及那人处于万众之间,却也视野开阔便于探看...

却见那抹红影蓦一挥鞭,便将一个半人高的方鼎劈出道裂痕,诸人称好之时,琅薇已然纤腰曼扭跳起一支胡舞来,那手中长鞭缀满了铜铃,随着她飘飞的衣袂发出一阵阵脆响,与那旋转的舞步切合的天衣无缝。

独舞却不单调,婉媚却不失雄浑,她将漠北女子的美诠释的刚刚好,闻者无不抚掌大赞。子桦君的唇畔亦挂了抹浅笑,这抹不经意的笑显然在琅薇的眸中被放大,喜得她一曲舞毕,喘息未平便急着发话。

此时本姑娘酒未斟满,一只羊腿将将入肚,正意兴阑珊的摆弄着一只醋壶,却听见琅薇清脆的言语到达耳畔,“睿慕王及诸位首领在上,琅薇献技于此,实为抛砖引玉,乌兰坝上谁人不知,若论舞姿歌声当属神女为最。只是神女地位高贵,不知此番可能有幸博她下辇,已全众盼。”

我手中的壶生生一颤,便有白醋倾洒而出,溅至几案。舞姿歌声当属神女之最...我左脸颤了颤,本姑娘打小就漫山奔跑,戳猫逗狗的伎俩倒学了不少,若说这歌舞...我怕是要着了琅薇的道。

但神女之所以为神女,便有一份尊崇和威严在内,虽然这抹尊贵在碰到慕子桦后只能算作荧光几许,但推搪一下诸人还是足够的。

面上轻纱微微拂动,我在众人的叫好声中走向了草场中央,过程中矜持有度、举止从容,我在乌兰族人的瞳孔中看到了只有赏月时才有的星光,方觉拒绝之事不好开口,喉咙一紧,便涩涩的言道,“睿慕王及诸位首领在上...咳咳,今日适逢大宴,本尊亦不想拂了大家的雅兴,但不巧...咳...前几日偶感风寒,喉咙嘶哑双膝打颤,恐怕是近日祭天的次数过少,天神降罪亦未可知,请诸位容我归帐歇养。”

此番话说的合情合理,若在以往,可能还会有几个不知好歹的赫西族人奔出来驳斥几句,现下...我略一扫视,诸人都面露忧戚神色,似乎对本姑娘的玉体十分关切。正欲依言转身溜之大吉,却听见玄阶之上,子桦君的言语悠悠传至耳际,“昨晚本王曾亲入金顶大帐内探视,未见神女抱恙,想来吴国在漠北诸部眼中仍是异类,连番邦之曲都不得聆听。”

此言一出,我还未作回应,玄阶之下的众人已跪坐一片,惶恐的叹着“断无此意、吴主息怒”的话语。

赤木宽一边抹着汗屈膝一边用祈求的神色看我,我叹了口气终是回身,愤愤的凝视着子桦君,嘴边有话却因隔得远不好脱口。

“神女似有反悔之意,想与慕某近身商讨下该唱何曲,”慕子桦迎着我凛冽的目光,故作无视,对阶下众人淡淡道,“如此甚好,诸位首领亦不必拘礼快快请起。”

于是乎,本姑娘便在礼官的牵引下一步一跺的向那抹紫衣身影挪去,阶下众人起身仰首之时,便看到一幕不可多得的场景,睿慕王迎着神女起身,走至她身畔交颈轻语,神女虽然面覆轻纱仍能探得其变色的娇容,想是含了丝嗔怒与羞赧。

阶上境况却是这般。

“阿恬莫要推脱,上次在曼云廊那首绝曲慕某至今难忘,不妨今日唱上一唱。”

“我在曼云廊哪唱过什么歌?”

“忘了么?”男子气息逼近,“那首害的本王百米之内不见女色的阴险之歌。”

我哆了一嗦,咽了口干沫梗着脖子道,“本姑娘就是不唱,你待要如何?”

“既然阿恬如此执拗,本王亦不勉强,看你在席间似是无聊,不若随我去趟原上。”

话音刚落,我还未应便被他拖拽着下了玄台。一众檀衣护卫急忙涌上跟随,本姑娘便欲哭无泪的被裹挟着出了营场。

诸人正待好戏开罗神女献唱,却见二人通通奔下玄阶,在一队人马的护卫下潇洒离去,只留一个礼官宣读着“王酒酣离去,请诸位畅饮”的旨意。

一时间赤木宽大喜,诸首领侧目,琅薇挥鞭破碎数枚酒器,多穆眉头微皱面色阴郁。

本姑娘此时却和子桦君同乘一骑,在浩淼的原野上策马前行。乌兰坝上的圣女便如此抛却众人,和睿慕王若私奔一般的离席,想必我二人的关系不用言明,诸人已能自知。

我本不欲如此,但慕子桦在玄阶之上威胁我的言语实在颇具威力,思及此处,我蓦一扬袖对准子桦君牵着缰绳的手重重拍下,却忽感后背发紧,男子上身重量前压将我狠狠的圈拘在马鞍之上,一时竟动弹不得。

我正欲挣扎捶打,却感到子桦君的下颚抵在我肩窝处,话语间的气息沿着鬓角缓缓拂过,“嘘…别闹,你向前看。”

早春的草原仍是一片惨淡,灰黄色的地面却并不是绿意全无,目光所及之处有零星的小花分布,那淡绿色的根茎虚托着紫色的花苞,虽不艳丽却也娇俏。

我不由喊出声来,“快看,地上有花!雪还未化,它们就长出来了。”

慕子桦低低一笑,“那是鸢羽草,可不是什么花,阿恬若是喜欢,我摘来便是。”言毕,在我耳垂上轻轻一吻,便俯□去将手探向地面。

我正忧心此番行径会否冒险,却忽闻慕子桦在身后喊道,“俯身趴下!”

我闻言照做,便觉几只箭羽“嗖嗖”的贴着头皮掠过。

正欲扭头探看子桦君,他已端坐马背紧抱住我,将辔头一把扯过催促骏马疾驰。

我心道不好,檀衣护卫被子桦君命令于原地留守,这荒郊野岭的能一路跟来且瞅准时机箭袭的,想必是蓄意行刺的漠北族人。

子桦君□的宝马果真是千里之驹,不过一时,便闻身后的落箭之声渐渐隐去,可转瞬间四面便响起吼杀之声,若干蒙面黑影策马奔来,蹄声狂乱扰人心弦。

慕子桦吩咐我抓紧他的前襟,本姑娘刚照做他便抱了我翻身摔下马,我们在冷硬的山坡上滚了几个圈,跌落进一个土坑。

未及出言“喊疼”,便觉一只宽厚的手抚上我的面孔,“阿恬可有受伤?”

我见他眸光里满是愧疚与焦灼,便甜甜一笑,“都是些皮外轻伤,算不得什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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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句话还未出口,便觉嘴巴被捂住,斜坡上响起了阵阵马蹄,震得坑内亦是飞扬的尘土。

“快点追,他们就在前面!”

“哈哈,待我等擒了睿慕王,一定要多戳上几剑,看看他穿了什么金钟铁罩,能活到今天。”

打着马哨的哟呵声随风掠过,浓重的突厥口音证实了我的猜想。

少顷,慕子桦渐渐放开了我,漂浮的灰尘与渐暗的天色相交织,一抹冷意浮上了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他的唇抿成一道薄线。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对视着,忽闻远处又有异动,像是鼓点像是蹄声,又像是妇女哄孩子入睡的轻哼。

薄唇抿成的线终消失在唇齿开合间,他就那样肃着容颜对我道,“阿恬,你听…追兵又来了,害怕么?”

我跪坐在地上,蓬着发髻对他笑了笑,“不怕。”

这是真话,原来在曼云廊上,那廊主唤若干飘飞的女吏持剑来袭,我也是这般心情。现今一坑之内一米之间,彼此的心跳声似乎都可听见,我感觉血液流淌减缓,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想要将这抹紫色衣影永远刻进心间。

“可是我怕。”

他的答案让我嗤嗤一笑,多少场疆域厮杀、多少次明枪暗箭,和血的奸计诡谲的笑颜你都未曾怕过,这又是为何?

我用沉静的双目凝着他,似乎在期待答案。

慕子桦仍是那静坐的姿势,手上却有了动作,扯开袖间的对扣取出一块碎布,“我不怕死…”他捏着那布淡淡的望我,嗓音却是哑的,“只怕,再见不到…阿恬。”

一抹不明的思绪涌上喉间,见了他手中的碎布我竟嗓子一哽,发不出只语片言。

那布割裂的很整齐,上面有淡紫色的云纹还绣了个歪嘴的水鸟,仔细一瞅,那水鸟原是只鸳鸯,弄得我眼睛一热差点栽了…揉了揉眼眶复又看去,上面的几缕红色又是谁的?好像还如水滴般愈聚愈多…我急急抬头凝向子桦君下颌,未见血色蜿蜒,那血又是哪里来的?

我惊叫着扑上前去,却见子桦君攥着那块布拥住了我,四面的马蹄和呼喝声通通向此聚拢,我却觉得脚下一阵异动,翻裂的土坑里传来阵兽的悲鸣。

天翻地旋之中,我直觉躺在慕子桦的臂弯里,飘向了空灵的寂冷。

“我们死了吗?”我看着渐渐低落的草原,感觉自己的身体如云朵般上升。

“还没。”子桦君笑着回道,言语间掬了丝宠溺,“阿恬上回不就吵着要金凤来驼,这次虽没攀上鸟背,却驭动了貅兽,你可高兴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是足量的一章,因为小恬要考试了,不晓得后天有没有时间更新~元旦快要到了,亲爱的们High是可以,别玩过头,小心家长打屁屁( ̄▽ ̄)~*哦耶

☆、塞外谋8

我惊得身子一颤,从他的臂弯里清醒过来,果见我和子桦君骑在一头庞然大物上,此物形似犀牛,鼻子上却没长角,两只兽眼如铜铃般大小,颌动的腮上长了两抹卷曲的须。

它吼声震地,四脚将身子擎稳后便在旷野上奔动起来,围拢上前的漠北偷袭者无论如何砍射,在此兽面前均如蚍蜉撼树一般羸弱。

不一时貅兽便携着我们冲出了重围,向檀衣护卫驻扎的地点奔去。

我倚在子桦君怀内,俯瞰着脚下烟尘翻滚的大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帐顶,徐徐叹道,“原来这貅兽竟藏身在漠北的一处土坑里,当年我听闻那赵良娣的血可以催唤此兽,还以为它拘在辰国。”

“赵良娣的血有此用途,怎么我却不知?”慕子桦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感我身子微微一颤,又续道,“罢了,此事日后再提,阿恬可记得那归吴的先锋?”

我颔了下首,“自是记得。”

“他本乃檀衣护卫之首,是我故意派往漠北的,阵前落难成为俘虏亦在谋划之中,只为寻找貅兽的藏身之处。”他话毕后轻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惜才之意。

我觉察到这思绪,便故作轻快的接了话,“听闻他将那地图刻在了背上,子桦君可是遣人将其拓下了?”

“拓倒是没拓,只粗略临摹了,就画在这块布上。”他边说便递过块碎布,我接过一看,正是刚才在土坑中瞧见的那方,反面勾画着河流跟山峦,正面是歪嘴的鸳鸯,不由一时气结。

好你个慕子桦,原以为刚才那惊险的一瞬,你拿着本姑娘的绣品真情外露,还为此举湿了双眼感慨万千。却原来你是探看其背面刻画的地脉图形,以勘详貅兽的藏身地点。

本姑娘鼻内一声轻哼,嘴也不自觉的撅起,将那块布随便一卷扔在袖中。

“阿恬莫急。”慕子桦俯身上前,在我耳畔呢喃道,“那布上的鸳鸯本就嘴歪,怕是禁不住一番撕拽。”

“嘴歪撕了更好,省的某人不知珍惜,当了草图在它背面又勾又画。”我羞愤道。

“你可是生气了?”慕子桦不急不徐道,“那时黄先锋遭刑吏暴打已气息奄奄,我须得及时摹下地图,一翻周身竟半块可着墨的东西都无,恰巧前几日刑部定罪时返还了我那件紫衣,我将阿恬的绣作割下揣在怀里,这回便应了个急。”

思及此碎布是他随身带着的唯一物什,且当时的情境确实特殊,正如我将子桦君的常服送给黄先锋一般,是拘不得小节的,我终是原谅了身后某男,将身子斜斜靠向他的身畔。

子桦君双臂一伸,便将我圈至怀中,下颚仍是顶在我的肩颈处,暖暖的气息弄的我双臂发软。我正欲阖眼享受下与君王“同辇”的漠北傍晚,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一抖将袖间的碎布取出,果见斑斑血迹横亘其间。

“你受伤了…在哪里…”我回过身惊慌的摸索着子桦君周身,他眸子亮了亮,边扶了我边从袖间取出一只蔫折的小花,正是那原上的鸢羽草。只是捏着那草的的手背上有一道鲜明的裂口,半干涸的血淌在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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