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二人中毒这几日,吴营在何叔的安排下戒严,一切消息不得走漏。慕子桦在苏醒后便派人隐藏在乌兰坝口,果见琅薇的一众侍女慌忙的卷带着银箔器物去山丘掩埋,其中便有宴席上我用的料酒。原来,她以为我和子桦君几日不曾出账,是因为我喝了那料酒后晕厥不醒,瞥见那日睿慕王待我的“恩情”,觉得须及时让“证据”入土,方能逃过日后的搜捕。



而一直爱慕琅薇的多穆,虽面上是个矜勉少年,实则与其叔父串通一气,窥伺赤木宽首领之位已久,恐怕待吴兵撤走,他便会上演一出弑夺的好戏。可是多穆毕竟年少,难保其叔父事成后不兔死狗烹的对付他。思及此处,我歪着头询问慕子桦,却得到了一个令人惊诧的回答,那多穆与其叔父实为亲生父子。



连这种闺秘之闻子桦君都能探得,着实令我呆了片刻,却见他走上前牵住我的手幽幽言道,“慕某未来漠北前就听探子回报,说乌兰坝上来了位神女,不但好玩而且心善,一会替囚徒讨饶一会又放飞纸鸢,那会儿我只是好奇却不知是你。怎样?我吴国的眼线可还能用?”



何止能用,简直是遍布四处无所不能。我咽了口干沫,奉陪上一脸傻笑。恐怕那日慕子桦携着我遛马时就料到了会有刺杀,他却故意让檀衣护卫留守,好猫抓耗子的将敌人戏耍一把。若不是半路杀出朵有毒的鸢羽草,恐怕这家伙此时会笑得愈发得意。



如此看来,琅薇怕是要沦为一只隐线,扯起部落间的征战了。但慕子桦这厮城府极深,他不愿以睿慕王的身份下旨赐婚积压怨愤,而是想派人秘密将琅薇、拓拿迷倒,夜半里放至一处,次日草场之上必会暗尘滚滚。



我听闻此计,便出言揶揄子桦君正应了我那日的歌,是个阴险之人。他却突然肃了容颜看我,弄得本姑娘脊背发凉。



“慕某从不哂利用女人,只是容不得阿恬被他人所伤。”



我心知玩笑过了头,正欲道歉,却见他的脸早已被笑意软化,哪见刚才阴郁的影子,只敞开双手柔视着我,道了句,“阿恬过来,让本王抱上一抱,看看病醒之后可是瘦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有点儿长了,下一章肯定完结!PS:估计下一章的下一章或者是下一章,俺们的孟雅高小盆友就要登场了,哈哈!雅高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塞外谋10(本卷结)

身上的毒肃清之后,记忆也澄澈起来,澄澈的连我去年缘何中箭都忆的一清二楚。

慕子桦以吴国少主的身份犒慰漠北诸部,这几日也到了返程的时候,临行前他以神女丝语乃衍福延禧之人,能昭示天意昌运国祚为由,赐封为靖熙天女,随吴军迁帐同行。



我与子桦君自筵席上双双失踪后,便长居于吴营里,恐怕漠上诸人早就看出了蹊跷,皆是谨慎应旨不敢有丝毫怠慢。赤木宽更是喜色难掩,当自己族内出了位娘娘般荣幸。



可我此番虽然脱身漠北,却不能随慕子桦归吴,因为记忆清明后,我便有一桩事需回俨茗阁了结。



子桦君对此并未多问,只是扬起手抚了抚我的头道,“此番来了漠北,不但得了貅兽亦以为能抱了美人,如今你执意归赵便也罢了,看来本王不但得撤了兵临赵地的想法,还得送给赵王一份大礼。”



我回眸视他,却见那一双黑眸也正凝着我,“阿恬,你可愿嫁我?”



我咽了口干沫,又抖了抖耳朵,“你说什么?”



紫衣身影见我拙怪的样子胸襟一颤,似乎被笑填满,“我道三娘可愿嫁我,这回听清了?”



堂堂睿慕王向本姑娘邀嫁,还是两次,我不由喜上眉梢,正欲故作娇羞的一口应下,想起自己的身份后还是不由恻然。



我出身俨茗阁,是江湖女子并非皇亲贵戚,此番身份嫁与睿慕王怕是不合大吴礼制,必遭文官谏言武官笑谈。



慕子桦却像瞧出了什么,未待我开口便自身后抱住了我,“阿恬莫言,待我把话说完。”



原来,这几日他居坐营帐之内,除却案牍加身,便是思忖着如何名正言顺将我揽在身畔。我在漠北立下奇功且有封号,如今要嫁入睿慕王府且居王妃正位,缺的便是一个尊贵的出身。



自他遇刺之后,赵国一直君臣揣揣,如今他欲通人密会赵王,让赵王替我拟一个公主的身份嫁往吴地,如此两国姻亲相连,既合情理又能给赵国一个回转的余地。



我又欲故作娇羞的答应,但想起王府也好宫廷也罢,总比不得在外潇洒,便矜着性子半天没答话。



子桦君见我这幅模样,幽幽叹了口气,言及吴国境域辽阔美食无数,天下名厨有一半侍奉在睿慕王府,我顿觉心跳莫名,比听了那句邀婚还令人激动。



再思及自己此刻的处境、与回到俨茗阁将要面对的一切,本姑娘委实缺了条后路,便略微颔首故作勉强的应了。惹得慕子桦伸手在我鼻上一刮,“阿恬可知,天下有多少女子思慕本王而不得,日后你若不当香饽饽般待我,我便将阿恬卖给后厨炖汤做了。”



我撅嘴道,“你若如此,就别怪我收回心意。”



他见我娇嗔的样子,唇角挂了丝浅笑将我再度环至怀内道,“你我二人知心相许已非初见,你却还是这般心性,若是方才我不接话,你岂不已拒了我两回?”言毕替我扯了下领口的衣襟,“漠北风寒,我们明日便走,何叔并几位檀衣护卫会护你归赵。”



我转过身正欲推脱,却听他道,“不然,令貅兽替了何叔可好?”



忆起在草场上奔腾的那只庞然大物,我咽了口干沫,傻笑道,“不碍的,何叔便可。本姑娘归赵后只是处理些末事宜,不日便好。子桦君回去好生翻翻黄历,我觉得下月初十便是个好日子,嫁娶甚妙。”



言毕此语,我看见慕子桦眸中的玄潭骤然亮了几许,不待他回话我已急急奔离,正撞见何叔抱了一物移进帐里。



仔细瞧去,竟是一只长着胡须的幼鼹,我觉着好奇竟想捏了它的胡须提起来看,却被何叔拦住了,“落芙美人,怎么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粗暴?”



我一下顿住,绕着那只鼹又转了几圈,想起魇兽出笼后变作银蓝的温顺样子…我的救命恩人?难道何叔怀内的这只竟然是那貅兽。



何叔听闻要随我归赵,竟抹着鼻涕眼泪跟那貅兽说了好些作别话语,对接管“幼鼹”的那个护卫更是啰嗦了一番,最后被慕子桦赶出帐,这才颠着步子来追我。



次日清晨,睿慕王一行便在诸位部族首领的远送下离了漠北,我随吴军行至一处腹地便与何叔变了方位向赵国行去。我们虽离了乌兰,但这草场上的好戏恐怕才刚刚上演。



由于车辇内装饰的华贵温暖,何叔那厮竟不聒噪,依着一处软垫乏乏的睡去了,昨晚他与那貅兽挥泪作别想来很是伤情,尽管对方似乎不屑于承这恩宠,吃过些穗麦子就在笼内早早睡下了。



我独居车辇主榻,虽是刚出了“狼营”,却又要进了那“虎穴”。左手抬起掩住额际,却掩不住满心愁绪。一切皆因为那悬霜花,唤起了我失掉的记忆,而我失掉的记忆便要从中那三支箭前的日子说起…



去年晚春之时,俨茗阁按例下山骑射。那几日凡昊频频出入各国之境,却总不带我同去,日子久了便觉得孤寂。逢了这么个解闷的游猎,我便格外上心,一面将衣服的领口袖口扎紧,一面唤丫头澄儿替我多叫上几个猎技高妙的护卫。



我正在屋内准备着,却见澄儿急急的奔过来,脸上似有犯难之色。我问她何事,她只道,“堂主赎罪,今日行猎的侍卫怕是凑不齐了。”



我端问她缘由,她终于支吾着道出前些日子阁内来了刺客,此人颇为难缠撂倒了好几个看院护卫,凡昊听闻后专遣了几个特侍去擒,最后人是抓到了,那几个特侍却也折了两个,正是我每年春猎时最爱带在身边的。



本姑娘一听,不免感伤了片刻,但又对那行刺之人存了好奇。江湖之上谁不知俨茗阁威名,敢找上门来的不是个英雄怕也是胆大之人,我定要见他一见。



澄儿听了我的想法后却嚅喏道,“堂主的命令奴婢不敢有悖,不过那刺客怕是无福面见主子了,因他前日里就被阁主下令绑在后山院子的那株老松树上,说是要让他暴晒而死。”



暴晒之刑,乃是在囚犯身上抹一层极易着热的炼油,令其久沐于日光之下灼烫致死,是俨茗阁经常用来撬开敌口获取秘密的刑罚之一,虽是本阁首创,我却从未看过。彼时自然抛下了一切,不顾澄儿阻拦兴冲冲的就往后山去了。



为避免凡昊知情后阻拦于我,我威胁了澄儿闭嘴且令众护卫候在堂中等我,只一人转至后山松树前。可是大好的阳光下无风无雾,本姑娘眼睛也清明,却愣没瞧见别个人影。正思忖着是不是此人早敌不过烈日烤灼,被仆从拖下去埋了,却隐约听见树丛里一阵窸窣之声,远远望去便见一个男子探头探脑的望我,脸上虽沾着灰黑,仍不失清秀颜色。



我轻轻一咳,摆出副堂主架子来,冲着那人一阵吆喝,“俨茗阁堂主梦恬在此,阁下莫藏了,还是出来与我叙叙吧。”



谁知此人听闻我自报姓名后,竟毫不闪躲,欣喜若狂的迈出丛来,眼瞅着那双布着伤痕的手就要探到本姑娘的袖口。我正欲惊呼,却听他眼中含泪激动的抖着身子道,“孟小姐,小生终于找到您了。”



我抽回衣袖一个激灵,难不成是远方亲戚投靠于我,可是我的家人…这人的来历已无从考证。正犹疑着,却见那灰面男子从袖口内拽出一块帕子,那黢黑的手指在我目光的探究下知趣的展开帕子四角,一枚通体透亮含着黄珏的白玉镯子便在阳光下面世了。



我以手捂住心口,向后退了几步,说起眼前这人我的确不识,但这镯子我却是不敢忘却的,那是在我记事起身边唯一亲人的珍爱之物,是我姐姐梦澜多年前曾在桂树下套在我腕子上的牵绊…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孟雅高?这谁呀...梦恬的弟弟?家人?梦恬的身世有何隐情,其姐梦澜在女主记忆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咱们下章见分晓。

☆、鸾凤路1

说起姐姐,便要谈到未亡的大燕。



那时燕盛,宫廷内到处可见列国质子,还有进献来的佳人姝丽,我姐姐便是其中之一。不同于其他女子的是,她貌若烟柳质如淡盏,是不少男子魂牵梦萦的人儿,燕王也曾数度深陷在她如水的眼眸中。



那时候我刚刚记事,也就四岁左右的模样,记忆里没有家乡只是跟随在姐姐的身旁。姐姐从未提起过我们的身世和家人,也未曾表露出悲戚和神伤。



谈到我们的姓氏,她也只淡淡的一叹,“身若浮萍之时名字亦成痴执,恬儿只需记得你姓孟便罢了。”



“是做梦的梦么?”



姐姐顿了下,亲亲我的面颊,“恬儿喜欢,便算是吧。人在梦中才不会常感觉醒之痛,此姓甚好。”



从此我便姓梦。

我以为这是我自出生起便一直承袭的殊圣,是我和姐姐那么美妙的人儿最直接的维系和相同。



若我儿时有何梦幻,怕是便想成为如姐姐那般的女子,我也想长成半树高的美人,随便捧一把桂瓣便可做成香甜可口的糕点,在明月夜中着纱衣徘徊在长径竹林,将那糕点送给爱我的人,在他的赞言中微笑着羞赧,笑靥里泛起连芙蓉花精都偷不去的醉人光华。



姐姐做到了,没有媚主的痴缠,只是一场邂逅她便俘获了君王的心。那条长径竹林旁建了座静女轩,从此燕王常来此轩听姐姐抚琴。



随着晋封和专宠,姐姐成了后宫诸人的眼中之钉,我虽幼小懵懂仍少不了被人暗害和欺凌。



姐姐经常在我受到燕皇室子女的排挤和嘲笑时,抱了我站在青鸾台上看万家灯火染亮京都,轻抚着我的后背道,“恬儿不怕,一个人越被孤立就越能清醒,姐姐会一直陪着你伴你长大。”



初时我并不晓得这话的意思,但我从她怀里撒娇了三载,听得多了便觉得这话和青鸾台下的景致一样再不陌生。我虽未生长在大燕,但望着京都的日子久了,便觉得自己本该属于这里,那儿的风土皆为我而留,凉薄的只是人心。



那天清早姐姐穿着一身华服,以我从未触碰过的美艳俯瞰着青鸾台下的河山。我过了栖怀的年龄,只拽了她袖口站在一旁,她伫立了良久,蓦地蹲□子抚摸着我的头微笑,“过了今日,姐姐便能给恬儿一座独立的寝殿了,你高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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