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知道那天是她的晋封之日,燕庭里唯一对姐姐笑的男人也是大燕的王,他许了姐姐柔妃的封号,让一介异国女子在燕庭里承了无量荣光。



椒房漆红之喜刚过,便有好多宫人奉上绫罗钗饰和珍奇糕点,我的脸因品了许多美味而透着兴奋的红光,被往来贺喜的妃嫔好一阵调侃。



姐姐只颔首淡淡应着,说小孩子贪吃是合乎常理的。我在姐姐宠溺的臂弯里打量着一张张迎高踩低的虚伪面容,最不喜欢的那张还是燕后,她凌厉的眼角微微上挑,像是在笑又像是讥诮。



后来我偷喝了两壶榆荫酿,大醉了三日。一觉醒来便见姐姐病了,新入住的桐晔殿也被官兵层层围起。我攀在姐姐的榻前焦急的呼唤,她苍白着面孔在病中觉醒,刚睁开眼便一把拉住我的衣袖阻止我去寻御医。



她每说一句话都很吃力,却偏哄我说自己无碍,说我们已被软禁,御医绝不会来。我哭着入了她的怀,问她为什么,燕王不是最宠姐姐的么。她只默默垂泪,用胳膊圈住我说,“帝王情薄,原以为他懂我信我,可现在仍是听了诬告轻我远我。”



那种碎心的落寞流连在姐姐病态的倦容上,偏生了几分绝世的美。我想,她是真的爱上燕主了。



后来,我便被迫与姐姐分开,被燕后单独赐了个居所,说是居所其实是个被圈禁的偏窄院落,离了姐姐的庇护,我仅是活着。



而这存活,还要多亏了凡昊,他是大燕世子、燕后嫡亲的儿子。燕后因嫉恨姐姐所以厌我,而凡昊因和我自幼成长而保我救我。



后来姐姐去了,凡昊说她是被处死的。

姐姐临刑前一天,凡昊来圈禁的密室探我,他拿那胖乎乎的小手牵了我的,稚声问我要不要见姐姐最后一面。我眼睛亮了亮,却终是回暗,只是摇了摇头便撤回了手。



我不去看姐姐正是因为爱她。

她那么美,我不愿见那美夭折于枯槁和萧索,那必会在自己心内种下深深的仇恨。我瞧了瞧凡昊,他该是也爱着自己的母亲,这种复仇和矛盾必会令他难做。



数日后,我在自己居住的那个偏窄院子里,用姐姐生时所着的锦衣做了个衣冠冢,在冢前燃了香摆了桂花糕和一枚玉镯。那镯子正是姐姐昔日套在我腕上的,我幼小的臂撑不牢那抹冷翠,便一直把它小心的藏在心口处的香囊里。



这回拿出便是为了回忆和拜祭。

不想那抹冷翠被燕后瞧见,我遁入了更久的圈禁,而那镯子也在我面前被人砸碎。





我抹下脸上被淬的污浊,定定的望着燕后,无喜无忧。她竟被我看愣了,不耐烦的呼侍卫拉我走。



我不恨她,但想让她知道,再跋扈的叫嚣在澄净的审视下都会化作心虚的草。那株草在燕后的眼里飘啊飘,我往边上望了望,已有细纹攀上她的眼角。



每个女人都逃不过珠黄人老,只有逝者才不会被浮光牵走娇嫩。燕庭从来不乏美人,去了个姐姐亦会有与燕后争宠夺权的后起之秀。



只是,如梦澜那般恬淡的、如烟似盏的存在不会有了,姐姐走后我便常常看着桂树的影子发呆,仿佛那是她的一缕香魂。



我叹了口气挣脱回忆,恍惚了良久才想到自己于俨茗阁的后院伫立。看着手中这失而复得的镯子,莫不是与我的那只原本一对?



“你是谁?”



“孟雅高。”



“我问的不是名讳,”我看着那个呈上镯子的“侵略者”自嘲的一笑。



“小生原是孤苦之人,从小与远亲一起生活,弱冠之年因无钱入私塾读书只得经商牟利,却不料遇当地豪强将我满钵银两抢夺一空,适时正逢恩公孟先人相救我才能踏上求学入仕之路,从此小生便更姓为孟以铭记恩公善行…”



那孟雅高提起恩公还真是兴致颇浓,我看这太阳已升的老高,怕一会侍卫们来寻,便催他拣些要紧的谈。只是这一谈之下,自己的身世和从不知晓的秘闻竟浮出水面。



原来,这孟雅高后来皇榜高中,在辰国做了文官。姐姐获罪入狱之时,需要刑吏司撰写例典,由罪人原籍之地的文官一并监理。而孟雅高正是这位被辰国派去的文官,他与姐姐在狱中相见,为报恩情,承了姐姐的临终嘱托。那便是想法子寻到我带出燕国,回到辰地孟府。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这个情节想一次叙完,结果发表时统计字数是4000多字,于是后半部分就转到下章了!亲爱的读者,请允许我攒点儿小稿,偷点儿小懒~╭(╯3╰)╮

☆、鸾凤路2

经他的叙述,我方知家父名皓翁,是辰国有名的谏臣。数年前因受奸佞谋害家道中落,承的是欺君叛主的罪名。姐姐为挽回孟府的摧朽之势,便主动应下辰地送往燕庭的媵女名额。爹娘商榷后决定我与姐姐同行,一防她寂寞,二来有个照应。



我那时还幼小,自然是姐姐一直看顾我,如今姐姐去了还不忘取下镯子做信物,托付孟雅高送我归乡,思及此处我不由泪染衣襟。



燕亡后,孟雅高得知我被凡昊辗转带离了燕境,便一直在各国寻找。为了出入险地敌营,他练就了一身精湛武艺,看着他一脸嘿笑着诉说,唯将所受刀伤剑砍之事轻描淡写的略去,我直觉浓重的酸意袭上鼻尖。



“孟小姐为何哭?可是你早知孟府已付之一炬,幻灭成灰…”



我仔细思量着他的话,忽而惶急的抬头,“你说什么?孟府没了?那我爹娘呢,嗯?!”



他的眸光在我的逼问中黯淡下去,“我确实没骗你,孟府原址在辰国西郊之地,前两年有人放了把大火…恩公恩母怕是…”



我身子重重的一震,用手抚上额际,怨的却不是无望的造化,而是难测的人心。



嘴角嗤了抹冷笑,瞅着孟雅高那略带歉疚和掬满关怀的面容…凡昊,我终于明白你为何要遣人将他赶紧杀绝了。



我的眸子骤然缩紧,将孟雅高领入一处内阁换了衣衫,嘱他一会随我策马出逃。



我们从俨茗阁山后隐藏的小路谨慎驱驰,却在临出谷的时候听闻了后面追射的声音。



情急之下我二人钻进了一处僻静丛林,我和他对换了衣衫,扔下了马匹改作步行下山。孟雅高望着我抹黑的脸笑着叹,“孟小姐真有潜逃落寇的风范。”我正想回他一句什么,却不自觉绷起了脸。



“孟公子为此事隐忍筹谋了数年,如今托付得偿,便是报了我孟府的恩情。日后天高海阔任公子畅游,我们下山后便就此别过吧。”



孟雅高闻言一愣,“我以为孟小姐是要与我同行的,你居山上已久,怕是不谙人间世故。”



我浅浅一笑,他却似看呆一般愣了神。伸手在他额上一记轻叩,嘴里已悠然言道,“本姑娘是谁?俨茗阁昔日堂主!这山下之事再复杂,我亦能踏出自己的江湖,你在我身边也是负累,此事毋庸多虑。”



他点头应了,认真思忖了片刻道,“只是孟小姐不妨给小生指条路,说说日后该如何营生?我突然抛却了使命只觉惘然困窘。”



“公子文武皆能,日后不论是入仕为官还是授业开馆都是好的,只是不要惘然的昏了头去做太监。”



他脸上一片急红,挠着头道,“小生怎会如此,就是尝了情爱的苦楚无处开解,也只是做个和尚罢了。”



我见他如此腼腆,正欲戏谑一番,却见箭羽排成一条线冲我们趴伏的灌丛射来。



不好,被发现了。



我唤孟雅高从谷口的另一处匍匐着脱逃,自己则一个趔趄蹦出灌丛不停的向前奔跑。



果然我那身男子衣装成功吸引了箭羽来袭,远远的似乎还听见凡昊的声音传至耳畔,“分开去找,贼人见而杀之,若是堂主伤了半分你们全部割喉抵罪。”



我苦笑着奔去,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却觉得箭矢离自己愈来愈近。



太好了,前方便是一处悬崖,在我被那连天箭雨射成筛子之前,便能得到永久的解脱了。



可是,箭速竟惊人的可怕。

那就来吧,我蓦然转身,正看见凡昊勒着马望我,虽隔着面具,我亦知那其后必是满脸的惊诧。



可惜已经晚了,箭一颗两颗倏的钻进我左胸上的肉里,扯着周身筋络麻木的痛。



凡昊嘶吼着下令停箭,一边唤着“恬儿”一边策马奔来。



我口里含着血沫决绝的望着他,我多想问他一句,凡昊,这可是你想要的?



几年前的夜晚我亲闻你在阁内与属下密谈,矮窗旁你只点了暗灯一盏。你问那侍卫,辰境西郊的孟府可解决了?



侍卫回,已彻底清洗,连后院的老树都付之一炬。



那时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待你出门后还傻傻的奔过去问何事如此棘手。



你却搂了我,将我的头挪向你的心口,“不是难事,已解决了。恬儿,本阁…只想你永远陪我。”



永远陪着你么?我性命是你救的,便是要我伴你一生又如何,可是你却牵及我的家人,灭我满门。你和你那怨毒的母亲又有何异?



我看着胸前的箭尾,终于闭上了眼,苦笑着跌下崖去,只听得凡昊的嘶吼久久徘徊在风里。



下坠之时,我又想到了桂花和梦澜。

姐姐,被自己重要的人所伤,这痛我终于尝到了。崖下是玄潭还是丘壑已不重要,因为孤寂的冷远寒于死之畏惧。



车辇一阵摇晃,何叔被震醒后耷拉着眼皮怔忪的看我,“落芙美人怎么一直未眠啊?”



我被他的问话拉回到现实,掀起帐帘看向外看去,漆黑的夜空挂着几枚星灯,我们走它们也行,怕是再有半日的路程我们便要到达赵国了。



回过身见何叔一直候着下音,便揉着太阳穴淡淡答了句,“这便歇息了。”



何叔闻言耸了耸肩,又向软垫上靠了靠,嘴里还念叨着“这性子,愈来愈像小子桦了…”



半盏茶功夫,他又睡着了,我却在这厮骤起的呼噜声中无奈的挣扎。



到达赵国后,何叔带人去面见赵侯,我则一步三挪的回了俨茗阁,还免去了一众檀衣护卫的相随之责。



出人意料的是,俨茗阁内山门大开,扫地的婢仆亦不在中庭忙碌,只余凡昊一人坐在通往中殿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我,一副青色面具在晨曦的阳光里泛起冷气,似乎他昨日后半夜便守在这里了。



我在距他五个台阶的地方立住脚,见他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似乎喝了酒。



“恬儿,你回来了?”



“是,我和那失掉的记忆一并回来了。”



带着面具的身影明显僵滞了,为了掩饰他抬起手扶住了额头,故作宿醉般呢喃,“你又顽皮了…”

“凡昊。”这回我没有叫他阁主,“我不进去了,从此这里再不是我的家,梦恬今日便于这俨茗阁的中阶之上跟你把话讲明。”



他扭转了下脖颈,直直的凝住自己的脚,似乎在静待着什么。



“你救了我的命,俨茗阁供给我茶饭,这恩情我虽不言,但无一日敢忘。”我顿了顿,看着凡昊逐渐抬起了头,将手恹恹的弃在身侧,“但是你对我所做的似乎与初衷相悖,唯一能解释一切的关键,便是你这张脸。”



我从袖中取出聚泪盏放在台阶上,然后从身后轻轻抽出一把剑,那是我与何叔告别时向一位檀衣护卫借来的。



“若你的脸便是上世君王的那张,我便欠了你三支箭,还欠你满门抄斩的人头若干。那你今世对我和孟府所做的一切,便算不得仇怨。”



“若我不是呢?”他终于开口,声音竟是出奇的冷静。



“呵呵,”我冷笑了一声,“若你不是,从此以后你…凡昊,便是我今生最大的仇人,连同俨茗阁我亦要连根拔除。”我用剑虚指向台阶上的聚泪盏,“这复仇便要先从打碎神器开始,我相信这会毁了你一半银袋入库的好生意。”



我听见面具后的他咝了一口气,“下山半年,你说话做事的脾气越来越像一个人…”



见我久久不语,他接着续道,“不过,这心智真是幼稚。我还以为恬儿做了回神女真的超脱了,却原来还是小孩脾气。”



“此话怎讲?”



“若我是那前世君王,你便要怎样?两不相欠下得山去?错,你上世欠我的除了血债还有情债,这点万不要忘了。”话音又是一转,“若我不是那君王,你要杀我或是荡平这俨茗阁,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你真正强大了或劝你心爱的睿慕王出手,而你今日在做什么,故入虎穴还是投怀送抱?他慕子桦…还真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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