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何叔忙不迭的称谢退下,走的时候却把那顶帽子落在了桌几上,我看那乱而不杂的貂毛,忽地的就想起阿齐在长岭时披在我身上的那件大氅,如雪的狐裘不带一丝杂绒,走在簌簌的落雪里,像尊挪动的玉雕。



用过午膳我便着两个机谨的侍卫在前开道,自己乘了顶软轿向一处城西的府邸行去,何叔说阿齐便住在那里。



我掀开轿帘,探看着王府外那暗青色的墙围和泛着碧色的琉璃瓦,忽而感觉它变得陌生了。苓荨公主被抬进来,我被抬出去,虽是因着私事自愿出门,心里却似食了两瓣未熟的青橘,涩涩的泛着酸气。



阿齐还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自打我嫁来吴国,他便不再说些逗弄调戏的言辞,他这幅样子让我更难启齿。



许是在我的言语中瞧出端倪,他终是开口道,“梦丫头有话便提,只要是你说的,我何曾推拒过?”他嘴角泛起的笑意,是洞悉一切的澄澈。



少顷我终于似下了决心般咽了口干沫道,“你…”



“我去梦丫头府上当个护院如何?”他随性的接过话语,“你也知晓我这个人酾酒临江不愿受拘束,此次来了吴境,并非存了什么抱负,只为多看看你而已。”



眼内聚满了水汽,唇边却绽了个微笑,“那你可别后悔,这护院万不比别的贵戚府中轻松,本王妃会极尽刁钻挑剔之能,让你忆起军营里的好来。”



言至“军营”方觉失语,笑靥也黯了下去,阿齐却似未闻一般,只扬手为我添了杯茶水道,“我现下便练练手,侍候您进个茶,日后当值便不觉生疏了。”



从阿齐的居所出来已近黄昏,他送我入轿后,仍伫立在原处,我劝他回去,他只一笑,“梦丫头走后,我便要去刑吏司请罪了,晚了会误事的。”



我冲他挥了下衣袖,便急急垂下轿帘,端望着自己的脚尖半天回不过神来。他此番哪里是去请罪,分明是“揽责”,阿齐曾救过我两回,谈起悬霜花,慕子桦亦承了他的恩情。此番他因我来了吴地,却又因我失了望着星图画壁时所怀的冀盼,若日后无法补偿,终究是我负了他…



回府之时,隔了老远便见慕子桦负手站在府门外的方阶上,似乎侯了我良久。他着一身赭蓝色外衫,随晚风徐起的衣襟,似要与渐暗的天幕融为一体。



见我下轿后只是默然,他也不置一词的随在身后,进了寝殿我卸下披衫,言语间虽瞧不出情绪却透着淡淡疏离,“阿齐已去请罪,想来过不几日那西城少将便会获释。辰国公主今日进府,我只令矜岚将她安置在西苑,并未接迎。为免宫内探子偷窥壁角拿了把柄,你还是去看顾下她的好。”



身后一阵衣料窸窣声,回首望去,只见慕子桦挽了袖边执笔挥抹着墨迹边应道,“谁人活腻了敢来瞻本王的殿角,回头令矜岚着几个得力的婢仆打点公主起居,你我闲暇时还是少去叨扰为妙。”



我回了声“哦”,竭力忍下喉间的醋意和薄怒道,“阿齐过几日会来王府做护院,我与他同是异地之客,此番旧识相叙必能一解思乡情致。”



“胡闹。”慕子桦将笔一撂,头也不抬的撑扶着桌案道。见我久不回应,他轻叹了一口气,抬眼凝住我略显僵冷的身形,边出言边用镇纸将薄笺捋平。



“阿恬莫不是故意气我?你本非赵人,与他在牢狱中相识至今不过一载,说是同乡旧知实属无理,我对他自有安排。”



“那何为有理?!”我深吸了一口气,言语间仍存了颤抖,“阿齐代矜子淇领罪便是有理,辰国公主无名入府便是有理,一位赵国将军甘愿屈尊当个护院便是无理?!我竟不知,情理一词竟与我等无缘,只由你睿慕王一人而定!”



慕子桦眸光微变,搭在笔架上的手只一顿便轻飘飘的滑下,“校尉营根系错综,非久留之地。哗变未生之前,我便欲调阿齐离开另择栖境,事发后怕你多想便绝了此念,断没有令他代罪之意。”



他见我身形微缓,不由挪步近前,“那辰国公主…乃是父王多虑,而本王的意思,昨夜已向你言明。”



“向我言明?”我嘴角挂了丝哂笑,“你昨晚说的话可多哩!什么若是真心待人,不必苛察微末。那你待我如何?若是没有探子回报,你怎会将我的身世经历洞悉的如此明细,连我与阿齐何时相识都探的一清二楚。”



“阿恬便是这般看我的?”慕子桦眸内浮上隐痛,身子亦是一颤。



我倚在桌前,并不回语,氤氲在烛影下的脸染了层淡漠。



少顷终是他先挪动了步子,苦笑道,“今晚,本王可用另宿他处?”



我叹了口气,心内微有不忍,咬唇轻回道,“这是你的府邸,要走也是…”



“我走,”他匆忙接过我的话,面上却无不快,嘴角还挂了丝逗弄,“谁之过谁领罚,但外宿一夜已是重责,王妃素来宽厚,想来会让本王早日归账。”



我忍住笑意,背对着他静立,忽闻门扉开阖,便觉一阵凉气蹿进屋内,却听自家夫君又道,“除此寝殿,本王竟无自处之地,今夜便在桂树下屈就一宿,只是…咳咳,日日处理政务积郁伤身,这门外晚风还真是寒冷。”



我回头望去,见他将一只脚横在门外,大半个身子倾在内里巴巴的瞧我,便指向绣屏外的软榻道,“本姑娘现已困乏,不与你计较,今晚你便宿这外榻上,想来可比那院子舒坦多了。”



言毕,我虚浮着步子向内室挪去,没走几步,耳边风声忽动,却是慕子桦一个拎拽将我抱起,不待我叫喊便以唇封口携着本姑娘滚进帐内…



一番温存旖旎后,我嗔怪自家夫君未将外室半敞的门扉阖闭,缠在他腰间的双腿却圈的愈紧,突觉耳垂儿一痛,竟是他欺咬上来,“你这小东西,总是前一刻盛气凌人,后一时便羞怯万分,忽而敬我怕我,忽而却恼我怒我…若有那么一天,我真想…”



后半句话辗落在灼吻和颤栗之中,模糊的听不清,我却晓得是什么,因为此话他在昔日的曼云廊上亦曾对我言过。



罢了,今日…且饶他一回。



☆、回眸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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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我在慕子桦的臂弯中醒来,却发现他睡得正沉。



我抓起散开的青丝随意绾了一缕细辫,而后用那发辫一端轻拂子桦君陷在梦中的面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里嘟囔了一句,待我近俯倾听,却感到脖颈一紧,被他揉进了怀里。



“你这促狭的小东西,今日起的这样早。”他初睁的双眸内带着一丝恬适的暖,不待我回言,便将颀长手指插进我刚绾的发辫里嗤声发笑。

“笑什么?今日三郎也懒在榻上,这太阳已悬的老高,你若再不进宫,怕是要缺了朝务。”



他伸手在我鼻上一捏,笑谑道,“今日便将文书和批奏挪到府里来,好多陪陪阿恬,宫里问起就说本王忙着为皇家开枝散叶,看谁人还敢置喙?”



一语方毕,本姑娘的脸已成樱桃色,揽在他脖间的双手不知该放还是继续紧着…他却唇角上扬,一个翻转将我压在身下,俊挺的鼻深探进我松散的发丝里,仿佛那儿存着嗅不尽的香气。



晚些时候,矜岚来唤我起床,不想一眼探见慕子桦也在榻上,一副衣衫半着的慵懒模样,愣怔之下竟要俯身请罪。慕子桦却一个摆手令侍候梳洗的众婢退下,信步走至匣镜旁,捻起根纹着牡丹的银钿冲裹在绣褥里的我摇了摇,“为夫今日亲侍三娘梳洗,你这懒虫还不下榻,仔细我入帐擒拿。”



我这才晃悠着出了寝帐,坐在妆匣旁的阔凳上。子桦君拿起枚玉齿圆梳轻轻疏捋着我的长发,扬手间便于鬓上随兴绾了一髻,竟衬得本姑娘清丽温婉,带了几分脱俗之姿。早膳过后,他执着我的手去书苑旁的榆荫里落座,见旁侧花开正艳便拈了朵玉兰斜插在我发间。



我冲他微微淡笑,他竟似看痴了一般,少顷才回过劲儿来拉住我的手抚上紫檀琴弦,悉心教我拨弹。我抚的腻了撅起嘴恼他苛刻,他却只将我揽得更紧,在本姑娘颊边徐徐吹气道,“花丛处有人窥伺,三娘稍安勿躁,给本王留些薄面。”



我闻言抬首观望,只见远处花丛间一枝月季摇曳生颤,有几瓣花叶落在地面,煦日笼罩下的书苑长亭并无一丝风意,想来方才确有人驻足在那里。



午膳过后,慕子桦为案牍而劳行,我却为苦药而神伤。



矜岚应我家夫君之命,按着方子煎了一大碗汤药,说是滋阴祛寒专治月事不律,看来他今晨在榻上的开枝散叶之说并未遑论,本姑娘闹不好要日日与这滋补汤药为伴。



吞下苦药之后,嚼了几枚蜜饯,方觉口舌生津胃口重来。我边唤矜岚将桃花酥用绢子卷了送到浣清殿,边叫几名巧手婢仆糊了只纸鸢,在近湖处的青草畔跑跳着放起来。



眼看那纸鸢愈飞愈高,地上众人均拍手称好,忽儿一阵风至,许是线绷的不实,那纸鸢竟离了扯线兀自飞去。



矜岚见我面有不虞,便拉下脸来叱责糊风筝的女吏,还着几名侍卫去府内各处巡视。



我嫁来时便晓得王府很大,却不想大到一个纸鸢找了半下午都寻不着。夜幕初降时,我劝一众婢仆先去置备膳食,心里亦将这事儿撂下了。



孰知矜岚匆匆来报,纸鸢未寻着,却在书苑长廊旁的花坑内寻见一串雕金项圈,这可是一般人佩戴不成的贵重物什,我蓦地悟到今日在书苑内窥琴的人,也许是个女子…而且这名女子就住在王府西苑里。



正这样想着,忽闻拨弦之声隔了院墙幽幽飘至,想来又是那苓荨公主在庭内抚琴。我叹了口气,听那音律里的情绪不悲不喜,或许她终是通透世事不再执迷。



一抬眼,却见矜岚手里捧着那项圈谨慎的望我,“王妃,这物事我们可用送回去?”



我摇了摇头,即便终有一日要与她碰面,可此时仍存了几分躲避之意。虽然我是明媒正娶,她是无名入府。但在子桦君遭遇赵良娣谋刺前,她才是嫁与睿慕王的原配人选。此番她虽在府中居住,因着公主的身份令人不能轻慢,却是远离辰国无所依怙,怎能不令人对其看顾爱怜。



矜岚依我的命令将那项圈收了起来,又着人烹了盏芙蓉酪,本王妃托过木盘擎着那酪盏行走在晚风里,冲子桦君的书房行去。



推开门扉撂下托盘,对望着自家夫君埋首于案几的脸,我忽觉有种莫名的满足感。子桦君似乎也对此存了默契,抬手接过那芙蓉酪嘬了几口,便放下茶盏冲我和缓的笑。



“阿恬用过晚膳了?”



“还没,我怕三郎空腹寂寥,遂送来盏吃食。”



他闻言望我的眸光不变,只是撂下了手中书卷,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道,“三娘坐上来叙话。”



我轻步挪去,刚滑进他怀里,便见一张敞开的奏批,上有朱红御笔勾画着乞巧节云云。经慕子桦一解释,我方知这节日在吴国颇受重视,待到七月初七那天,我需和其他王亲命妇同赴宫中,赛巧争风待上三日有余。



想起俪姬那张金粉铺就的盈盈面孔,我的心颤了颤,却听子桦君道,“我知三娘忧虑何事,放心…到时有教引嬷嬷陪着你,且有何叔在旁提点,只要不伤大雅坏了宫内规矩,没人敢责斥本王的爱妻。”



闻了这话,我心内少了退却之意,想到宫内人多热闹总好过拘在府里,便一口应承下来。谁知半盏芙蓉酪入肚后,本姑娘就后悔了。因为慕子桦说…阿齐承了罪责后被调离了校尉营,现在与九皇子合力监管漕运。乞巧节那天,两人会来府内议事,约摸着还会住上几日。



在慕子桦含着坏笑的眼波里,我的拳头渐渐握紧,终于嗔怪着向他擂去,他一挥袖便将我的手捉在掌内,细细捧起后竟探唇去吻。



我骤然将手抽回,躲了他的“暗袭”,却不料撞倒了一叠官文,有一张薄薄的宣纸飘在了桌腿处。



拾起一看,却是张含泪笔墨,“妾拜请君临不止一日,无物传思便朝暮抚琴,祈求穿墙之音若破冰之刃,融君心达妾意…昨夜忽而梦醒,泪沾衣袂而不自知,只觉终日浑噩,晨乏夕倦执笔无力,却终难拗心内情思…莺啼若血无人晓,六月巢冷若寒冬…”



慕子桦候我将此薄笺看完,方才扬手夺过揉成一团扔出殿门,“这府内的侍仆怕是要换换了,宫内的奏批都敢伺机掺进别物,简直荒唐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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