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闻言只静立在一旁,柔柔的端视他,少顷启唇道,“虽然那公主信笺内的‘妾’字令本姑娘颇为不爽,但夫君本着待‘客’之诚,还是该见见她。”

慕子桦唤随吏将地下文书拾起,复又揽上我腰际,“你倒心宽,前几日还拈着飞醋不放,现在便做知礼模样。此事暂且略过,先随为夫去用晚膳。”

回到寝殿用膳时方知,子桦君请来了郢都有名的馥香居掌厨为我备宴。一时贪吃,不觉腹内已满,那西苑之事也就随着饭菜埋进了肚中,忘了个精光。

☆、回眸晤3

乞巧节那日,宫里到处扬着樱红彩绿,上至妃子命妇下至闲庭宫女,个个面带喜气,似乎自己是那天上与牛郎相会的织女,或是做了葡萄架下传递暗语的信使。

俪姬作为后宫最受宠爱的妃嫔,自然喜得居于主位,安排众人穿针赛巧,间或赐下果盘珍蔬成全聒噪妇人们拿来滋润干燥喉舌。

承了自家夫君的福泽,我虽居于阶下,却如众星拱月般被贵戚小姐和王侯命妇们簇拥而坐。因着这份暗许的荣光,更使得俪姬娘娘对我“青眼”以待,频频举杯碰酒不说,还大肆夸耀我的绣功,似乎在向诸位女眷言明,我睿慕王妃架子再大也需为其织补衣衫,拿她当“婆婆”般侍候着。

这一番御酒赐下来,没有子桦君在身旁为我替饮或掺水,我只得闷闷饮下,不过几壶便醉了。朦胧中似乎被宫婢们搀了去,到了个暖香暗盈的居室。

次日醒来,果见螺红幔帐微卷,室内燃着熏香,几步之外的珠帘处悬着只五彩香囊,上面绣有金丝团风,看那针脚却不是出自俪姬之手。

宫里的人大抵灵巧,我这边刚碰的珠帘脆声轻响,廊柱旁就闪出两名婢仆,向我掬身行礼后便低眉顺眼的候在一侧,问些什么话只略略一答,并不多语。若不是何叔急急赶了来,迎我去御苑用膳,恐怕我烦闷下一阵乱串,碰碎什么矜贵物什也未可知。

谁晓得这两婢仆忒沉不住气,若是学矜岚沉稳便学的像些,可我刚出了门她们就忙不迭的嘀嘀咕咕。而本姑娘素来耳聪目明善于聆听,何叔走在前面未察觉,我的步子却顿了顿。

“那就是睿慕王妃了…美是美,不知可会如那辰国公主般琴棋书画无一不佳。”

“呦,真看不出,你侍候了公主两日竟生了感情,俪姬娘娘凤意难测,宫内寝殿如此之多,怎么偏生将王妃安置在公主昔日的居所,这里面…”

“嗳,此事哪容咱们这些做奴婢的猜测,不过我看那日若不是公主与王爷吵了一场,他们本该是极好的,这会子还能接进府里,想必是因着儿时的情分,毕竟嘛…”

后面的没听,我便被何叔拽走,他望我阴沉着脸,便抖了抖手上拂尘撇嘴道,“宫里的这群奴婢一向比咱家更明进退,此番敢如此嚼舌,不是嫌命长怕便是受了唆使,咱家的宝贝咱家最晓得,若不是因着你,那可是二十多年不近女色…落芙美…王妃莫要忧心,平白让景麟宫的那位主儿得了好去。”

景麟宫内住的便是俪姬,听何叔说她是辰地媵来的美人,苓荨的母妃乃是她的姨母,故而两人素来交好,此番俪姬得宠,更见不得亲眷受冷,令我居那苓荨昔日寝殿,怕是要挫磨我这“悍妇”的锐气,替屈居于王府西苑的辰国公主出出头。

只是…我这“悍妇”当得委实莫名了些,人家都抚琴传情多日,血泪陈书多时了,我还傻呵呵的劝自家夫君多去看顾她。没想到此女看似娇弱,却妙手翻花且后援颇硬,这让本姑娘很是怅然,在宫内余下的两日自然也就恹恹的没了兴致,打道回府时俪姬亦未多留,只以皇室之名赐下不少物什。

本姑娘跟着驮赏的马车一并回了王府,自然,这车内的赏赐一半都是给西苑那位公主的。

那公主倒识礼,叫几位丫鬟伏跪在地上谢恩,自己连个面也不露。那意思似乎是告知本王妃,您不愿见我,我还不愿意瞧你呢。

分发完这些赏赐,我便兴冲冲的去找自家夫君。人都说小别胜新婚,可他见到爱妻归来不说眉开眼笑也就罢了,嗯…他这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当我问到阿齐走没走,他竟然沉下脸来,好似误解了本姑娘匆忙回府的意图,无论我再说些什么都只漠然回应淡言以对。

午膳一过,我与子桦君正在桌几上你来我往的瞪眼互望,却见一席暖绿柔柔的飘进殿门,矜岚未及通报,她已福身一拜,既显了弱柳迎风之姿,又不见矫揉造作之态。

随着她拂袖拨开随身女眷挪步上前,我已将来人容颜望了个仔细,只见她翦水的双瞳神采绰然,尖小下巴上朱唇一点,正应了那句‘顾影自怜风吹雪,篱外过客把梦寒,一袭梨衣舞春影,月下娇娘胜牡丹’。

“苓荨给王爷王妃请安。”只一句话却说的好生婉媚,不待回味她已然端过一方托盘,上置数块糕点,“秋日将至,苓荨在府中叨扰久矣,未曾以礼相见却生受了不少赏赐,此番前来一为拜谒王爷王妃,二来素闻王妃喜甜,便做了道桂花酥亲奉于前,望王妃不嫌…”

“我都要了。”

不待那美人将话说完,我的手已探向那玉盘,捏起一块糕点便往嘴里送。那苓荨公主似乎并未料到我待美味如此生猛,竟愣愣的伫在原地,少顷才微笑道,“谢姐姐厚纳。”

此语一出,我到嘴的芙蓉酥生生碎作两半,我只是接受了她做的糕点而已,万没有任夫纳妾之意,这姑娘想多了吧。

慕子桦亦觉境况有变,喝了声“阿恬”便向苓荨掬了下衣袖道,“三娘向来淘气,抢食糕点并非恶意,请公主见谅。”

我也赶忙赔笑,作讨好客人状,“就是,妹妹…公主的芙蓉酥香甜可口,只是阿恬这几日舌燥喜润,除了进些汤水这干噎之物怕无福消受。”

谁知此言一出又坏了事,那娇滴滴的人儿竟泪盈于睫,险些哭出声来,“王妃之意苓荨晓得了,您定是嫌我做的吃食粗鄙难咽,不及王府后厨万一。”

旁边的侍婢也出身回语,“王爷王妃在上,容奴婢说句冒犯话,我家公主这几日晨起于花叶间采露汲水,暮归于桂林内摘叶团酥,就是盼着今日将做好的糕点端上前,博王妃一尝以全谢恩之愿。求您看在我家公主诚心一片的份儿上,莫要推却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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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人家身边的一个丫鬟都出口成篇据理陈情无所畏惧,此番更与其主子梨花带雨的娇容拼凑成一张牢不可破的网,直直的就像我扑过来。

看她们的样子,似乎忘记了是慕子桦先“见外”的,我这个“王妃”若不做做姿态,保不齐明儿个宫里便会多一段“悍妇拒食糕点,欺压辰国公主”的传闻。

不过我家夫君显然不是白承了睿慕王的头衔,他一抖衣襟站起身来,探手取了块桂花酥悬在了本姑娘唇畔,“即是公主心意,我等段没有推却之理,本王也忽然忆起,三娘嗜甜,最喜食桂花糕点,只是她嘴刁,尝惯了一人的手艺怕再咽不下别的吃食,日后便要多多劳烦公主了。”

此语客气中透着刁难,没想到那苓荨公主只是微有疑顿,便应声道,“能够侍候姐姐是苓荨的福分,只要我在王府一天,必会日日奉上桂花糕点,以博姐姐胃暖。”

我唇角颤了颤,这一声姐姐把我叫的,何止胃暖简直是心…都寒了。

但自家夫君对那公主言语有谑,本姑娘为了圆场回礼,也只好堆起笑意客气的应了,且唤矜岚扶她入座。

她座是落了,嘴上也道谢了,只是一双秀目却不望我,只定定的凝着子桦君,似乎想透过他疏离的举止参透些什么。

正当诸人沉默场面寂冷之时,有婢仆轻叩殿门,端了碗本姑娘每日必进的汤药进来,我在慕子桦的督视下将那黑漆漆的药汁一扬脖儿灌了下去。抬起头便迎上了苓荨的目光,她的眼直盯着我手中空空的药碗,水汽未消的瞳仁里涌上几丝莫名的讥诮,少顷却又似想起了什么,那讥诮迅速退去变为悲悯之色。

她这一看竟把我瞧愣了,不知是她在自悲还是在悲我。

好在人家到底是金枝玉叶的身子,坐不一会就双眉微蹙面露倦色,旁边的侍婢马上请辞,扶起主人缓缓退去,这才打破了三人共处一室的尴尬境遇。

人都走了,慕子桦仍是那副样子,只是见我进药匆忙,有几滴汤汁洒在了襟口,素来爱洁的他不由长袖一扬,在我额间赏了记爆栗。

我本欲欺身上前与他扭打一团,凝着我家夫君的俊脸却忽觉三日未见,他除却唇间略微泛白,俊美更甚从前。加之方才那苓荨公主的举动将本姑娘的占有欲彻底激起,故而此时只想拉扯着他拐进内室,消遣之。

谁料对床笫之事向来主动的慕子桦,今日却以政务繁忙为由哄我一人睡下,旋即便匆匆的去了书苑。本姑娘虽不满,但还是咽了口干沫,在午后斜阳的普照下酣然入梦。

作者有话要说:除夕夜发文,祝大家龙年祥瑞!日后继续关注小恬,关注稚子未闻系列,哦也!

☆、回眸晤4

摘桂赏月的节气,吴国却迎来了一个多事之秋。老吴王抱恙卧病,宫内的中秋筵席和皇室子女的问安一并撤免了。众皇嗣和肱骨之臣面上仍是不敢逾矩分毫的堂然之色,暗地里却谋划着该附庸何人或策动异变。

朝中大员与封疆之吏多数站在慕子桦一边,论军功和地位睿慕王确是继承王位的不二之选。但我家夫君却做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幕僚往来群臣拜访均阂门不见,急得何叔翻墙了三回,一回我在苑内赏菊恰巧撞见。

“哎呦喂,我的好王妃…你快好生劝劝咱家的宝贝,以前他不急,那是他知道王上身子病着眼却不盲,暗中盯着这群皇子龙孙们折腾呢。可这回,老奴是亲眼所见,王上已多日进不下汤水,昨儿还没喝上一口药就吐出半碗血来。”何叔边说便跺脚,“二皇子和九皇子都居在宫里,早就得信谋划了,咱家宝贝这人心所向得天独厚的优势搁这放着呢,何苦闭门多日等别人先动手?”

我见何叔的样子委实着急,听他的话又觉不无道理,便引他向书苑行去,远远地便见子桦君在园中的石桌上铺展着画纸,望见何叔亦不搭话,只冲我置了一笑,“三娘来的正好,本王许久不曾举笔,今日便为美人做丹青一幅,你且去桂树旁站好。”

何叔闻言忙挥袖擦汗,“咱家的宝贝,你这是要视老奴而不见啊,堂堂睿慕王白日拘在府里,除却作画竟没有别的打算?”

慕子桦挽起衣袖轻磨墨砚,漫不经心的回声道,“哦…是何叔。”此语惊人,下一句却更妙,“既然来了,不能让您老白跑这一趟,去年中秋埋在树下的三壶桂花酿,如今也到了开坛的时日,本王一壶不落全送给你。”

何叔含笑点头,少顷眉头一皱又开始跺脚,“你这一绕差点把咱家弄糊涂,咱家是提醒你有些事怎么也该备着了。”

“哦。”子桦君仍是淡淡的一应,“我给九弟书了封密信,你替我捎进宫去交给他。”

何叔一听,脸都涨红了,“我说小子桦,咱家自小看着你长大,连九皇子也一块儿看顾了。你们打小交好咱家知道,可他如今转了心性,和那二皇子站在一处,都巴着眼探俪姬的口风,万不能轻信呀…”

“你只需送信,至于识人便交予本王。”慕子桦扬眉搁笔凝着何叔,“若说泄密,您老要是心不在我这,转身就可将此函呈递给父王,岂不比九弟来的更快,难道我便因此连你都不信了吗?”

我在旁嗤嗤偷笑,何叔却瞪了我一眼,撇撇嘴哭了出来,“你这没心肝的东西呦,亏得咱家还把你当宝贝,打小任你使唤,竟…竟然还说信不过,咱家连着翻墙三日,脚脖子都给崴了,你…你倒说说,咱家哪里不比那毛头小子可信了…”

哭毕还用袖子虚拂了下面孔,揩了两下鼻涕,这才接过子桦君的信函愤愤离去。

他前脚刚走,慕子桦便唤我在园中石凳上坐好,拿镇纸压稳卷轴,在桂香四溢的园中做起画来。

本姑娘为显旷世之姿可真是煞费苦心,一会儿以肘撑面在徐风中做黯然沉思的模样,一会儿晃着鬓发听珠钗脆响拟娇俏可人状。

只是枯坐了半晌,却只得来自家夫君的讥哂,“阿恬候人描摹时,竟不似往日欢愉动脱,平白减了三分颜色。”

我鼻中存了声轻哼,正欲回击,却见何叔在院子那端荡悠着折了回来,“哎呦喂,我的小子桦,咱家方才走的匆忙,连你刚赏的几壶桂花酿都忘记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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