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瞧他那贪酒嗜饮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含泪叫屈的影子,我不由心生慨叹微微一笑。



却见对面子桦君执笔的手不停,唇角却攀上灿然笑意“此景甚妙,如此便有阿恬十分的模样了。”



画已成,何叔已跑,我摇摆上前挽住自家夫君的衣袖,他亦回搂住我向寝殿挪步。



不想未至殿门,他却执起拳头轻敲了下额角,“瞧我,险些忘了…阿齐前几日去监管漕运,渡汉口之时却因畏水而告假,他此时便候在府内,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阿齐畏水我怎么不知,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软肋可捏,正腹诽着却见子桦君静静的凝着我似乎在候着回话。思及前几日的教训,本姑娘忙掩下心中兴奋,面上犯难道,“这…怕是不好吧。”



慕子桦闻言颔了下首,好整以暇的望着我道“嗯,本王亦觉欠妥,不如三娘与我进殿先安置着?”



我面部抖了抖,终于狠下心来回道,“我是说,叫客人候的久了许是不好吧。”



子桦君又颔了下首,“此言不假,三娘可在畅春阁与他饮茶,不过只一盏便好。为夫此番便留在殿内榻上候着了,若是三娘回来的晚,我便亲自去迎你。”



想起本姑娘在王府初浴那日,便因舍了子桦君与阿齐叙面,引发前者衣衫不整敌意颇浓的转进石亭,我不由咽了口干沫,识趣的将头点了又点。



畅春阁内再见阿齐,他除去略见清减,眉间的关切仍是未变,“梦丫头近来可好?”



我笑着回应,“自是不错的,反倒是你,听说因畏水而提前折返郢城。”



他笑着答话,随后便在邀约下款款落座,言语举止丝毫不见拘束,令我心内一宽。



一盏茶过后,我匆忙起身便欲归殿,正巧矜岚托着个盘子向这边行来,不用看我亦知上面摆着汤药一碗并苓荨公主做好的桂花糕一盘。



我在这边进药,阿齐却候在一旁凝着那桂花糕,样子存了疑惑。



我抹嘴笑道,“怎么…怕有人加害于我,在糕点里投毒?”



他兀自摇了摇头,却站起身来,“阿恬所喝何药,我闻见这味道苦中泛涩,涩中带一点鲩鱼草的味道,可是…进补之药?”



我闻言不由羞红了面,如待出阁的少女一般揪住衫角扭捏道,“额,不想…竟被你瞧穿了。”



阿齐见我虽然羞赧神色中却透着甜蜜,便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望我的目光闪烁不定,脸上再无刚碰面的欣喜。



“你可是有话要说?”我见他神色有变,只得收起腼腆出言询问。



“没…没有。”他的言语虽微带闪躲,看向我的眸光却含着莫名的情绪,踟蹰了半晌竟问了句,“梦丫头…你和他在一处真的快乐么?”



他这话一出口,便为本姑娘添了丝薄怒,“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与子桦君情笃意深非一般夫妇可比,近日你疑虑过多,这回我便言明了叫你放心。”



阿齐闻言身形一顿,垂在身侧的手苍白的执起,不自然的抚过桌上倾洒的水渍,“许是我多虑了,梦丫头莫急。”



我这才缓下语气,又与他叙了几句话,留他在府中多住些时日,然后唤矜岚一并离去。



☆、回眸晤5

许是因为我出言不慎,伤害到阿齐,他没有在府中久留。回到寝殿后,亦没见到子桦君的身影,下人来报说他应牟大人的邀请,半个时辰前便已进宫。



老吴王的病仍是拖着,中秋过去,重阳过去,府内女眷都将薄衫换作了夹袄,亦没等来任何消息。朝中政务暂由睿慕王并左右两相商榷裁夺,明面上大局已定,实则左右二相各奉其主,并非忠于慕子桦一人。



初冬之时,宫里终是来了消息,王上已人事不省三感皆失。诸皇子都围在病榻前做悲戚装,只是因为吴主还未先去,没有怓声大哭。



慕子桦未将我带去宫里,甚至将檀衣护卫全数留在府内,亦拔了校尉营的部分擎边军将王府围了个严实。



今日是他入宫的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披上夹袄帽氅兀自绕到畅春园。天光大好,严冬不寒,只可惜居在宫内的一众贵戚臣仆怕是无心出来游园。



我着随婢们退下,只身来到一处秋千架旁,依着栏杆正欲喟叹,却听见有如莺啼般温婉的女声隔着长廊传至耳际,若没猜错,向这边行来的正是西苑的苓荨公主。



我本欲转头离去,忽儿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食了人家亲手奉上的桂花糕点不计其数,此番数月未见也该打声招呼。



拐过殿角长廊,那婢女的声音却传了来,隔着略微冰冷的空气显得尤为清冽,“公主慢些走,这天一日寒过一日,过一阵子若落了雪,您更得拘在屋内好生歇养着。”



苓荨闻言柔声一笑,“怎么就那样矜贵了?今日天晴我才欲出来走走,就被你训诫了一路,日后啊…”



后面的话她明明说的很缓很清,我却觉得耳边有如蜂鸣一般,嗡嗡的听不真切,只因那苓荨公主的身影已完整跃入眼帘,那情形令我心颤。



她的衣衫还是那般翠绿,在冬日里犹如冰冻的翡翠惹人怜惜,她的脸还是那般小巧,柔媚的脖颈如嵌在狐裘中的玉藕。



只是她的腰…她的腰再不若初见般纤细,隆起了一道弯弯的弧,想来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三个月…那正是乞巧节前后我进宫的那段日子。



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却终是走出了畅春园。那苓荨公主的惊诧和随后的问安我只做不见,矜岚赶来送手炉我扬手便掀。恍惚间似乎绕到了慕子桦的书苑,那架紫檀木制成的琴还候在几案上面,我却无力拨弹。



一众婢仆围在我身边不出一语,我却觉得烦躁难安,通通撵出殿外,只余矜岚红着眼低□一遍遍的唤着“王妃”。



少顷,我终是安静下来,斜靠在书苑的软榻上虚撑着身子幽幽道,“矜岚,我自问待你不薄,今日我有话问你,你不要瞒我。”



矜岚俯身跪在地下,言语中涔着肃然,“奴婢万不敢欺主。”



“西苑那位何时有的身孕?”我的话语虽冷冷的,其中却夹杂着颤抖。



“奴婢不知。”矜岚咬紧嘴唇却并不望我。



“呵呵,很好。”我止不住冷笑,手也随之抚上桌面的古琴。慕子桦不再府中,王府亦被重围,若是能出去我真想当面质问他…那孩子到底是谁的,他可有负我。



忽儿地,我突然忆起了什么,叫矜岚将上次在花坑内拾到的金项圈拿来,当那物什沉甸甸的攥在我手里,我已然失去了质问的力气。



我一直在安慰自己,慕子桦许是怕我多想,所以瞒下苓荨公主有孕的消息,或许那孩子不是他的,如今宫内宫外都不太平,把公主留在府里也是为了更好的看顾她们母子。



可是我错了…当我看到那金灿灿的项圈上勾画着细弱蚊足却格外刺目的小字,我便知道自己错了。



之子于归,素颜如皎,有琴在御,莫不静好。

好啊,真好。那日慕子桦赤足来追我,落于地面的碎玉上便篆刻着这几个字,那时我还因着感动湿了眼眶,现在方知…有琴在御莫不静好,那御琴之手不是他的,静好之人亦不是我。



是她,或许只有她…以纤纤擢素手拨弹着流水的乐章,以婀娜之姿映衬着最美的月色。



矜岚见我静坐不动便退了下去,少顷竟端上一碗药来。彼时这药汁再苦再烫,我也食之如蜜糖,如今…苍白的手指攀上碗沿,却突然触动了神经里最隐晦的那根弦。



有几样事物缀连在一起:药碗、桂花糕、苓荨和阿齐望见它们后同时色变的容颜…



我一个惊栗站起身,匆忙着披好衣衫,不待矜岚阻拦便奔至后厨,果见热气萦绕的灶台上有碾碎的药粉散在半开的纸包里。我匆匆的将那药粉裹好捏在手中,便冲府门外奔去。



一众婢仆上来阻拦,矜岚更是深跪于地挡在通往府门的阶院前,有檀衣护卫听到声响向我问安,见我急于出门亦是跪地抱拳,言着没有王令王妃亦不能出府的铿锵之词。



我忽然觉得极好笑,于是便伫立在院子中笑出声来,不知为何,笑着笑着我却似哭了,只是脚步虚浮泪眼朦胧之际仍不忘告知那侍卫,让居在府外不远的阿齐回来见我。



捧着药包的手缓缓松开,细碎的药沫倾洒了一地,从庭外中阶一直扬到殿内,转眼间又随着寒风的裹挟消散而去。



殿内婢仆们进进出出,有的去唤阿齐有的去找医官,忙的不亦乐乎。而我,虽身披狐裘怀抱暖炉,除却沉默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孤独。



殿门“吱呀”着被推开,闪进一个携着药箱颤巍巍的须颜老叟,他望见我的冷漠踟蹰着不知该站该坐,我却没有唤人奉茶,只凝着他那谦卑而浑浊的眼问了一句,“鲩鱼草和桂花搀在一处能治何病?”



他略微一惊,便掬身回道,“禀王妃,治病之说怕是误传,这两种东西药性相悖,入女子之口怕只有避孕之效。古时君王宠幸下等宫女,若不欲留下子嗣,其方有二…”



那医官在旁滔滔不绝的卖弄着医理,我却只觉心肺撕裂,喉咙灼烧似乎要吐出口血来。



一张张面孔交替浮现在我眼前,言着悠悠之词,他们有的冷峻有的邪肆,有的陌生有的熟识,乍一看却均化作了慕子桦温情含笑的脸。



曼云廊上他赠我羽衣,却烧掉其他霓裳,棱角分明的脸带了丝莫名的柔缓,“我既然许给了阿恬,那么该物便要天下只此一件…”



乌兰坝上他带我策马疾奔,遭遇暗袭后卧在土坑内,手里捏着我绣的歪嘴鸳鸯,面上毫无惧色,嗓音却是哑的,“我不怕死…只怕,再见不到阿恬。”



初嫁府中的花烛之夜,我躺在他的臂弯里看着繁复的帐顶,他的头深埋在我的肩颈处,低语着,“本王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他还说过许多,我全都记得,他教我拨琴听弦音转折,我虽然调皮却仍不敢懈惰。他为我梳髻画眉,任我撒娇踢捶,他从不作画,却为我执笔研墨挥就丹青之色…可是为何他为我做这些时,却同将汤药与桂花糕呈给我。



药王刘青,怎会不知鲩鱼草与桂花相克,缜密如他又怎会疏忽如此大误。



我终是举起了案几上的药盏,一扬手狠狠的砸向地面,对着满地的狼藉,我似乎看到了自家夫君曾许下的誓言,于是我蹲□,将满腔的悲戚倾注在目光中,凝望着那流溢的苦水和一地的碎片。



你说你爱我,却容不得我们的骨肉。而西苑的女子,你明面上弃之远之,实则却拥之予之。



我以为那碎裂的黄玉昭示着我们之间莫名的缘分,却不知你与那兰荨公主自小相识。



我以为自己拈手作词,潋滟才思必令你深慰,却不知有人夜半抚琴,血泪陈书只为引你回顾…



你揽着我的手抚上琴弦之时,会否只为博她久驻,生出几分急醋。又或许兜兜转转我才是那个横在中间的人…使你们久不得见终难如愿。



泪一滴接一滴的落下,我捂住胸口抽噎着饮泣,跌坐在塌下任人来搀,当一双双手接连递过来时,我多么希望有一双是慕子桦的。



我多么渴望他能踢开殿门,略带薄怒的训斥下人,然后一把将我抱起,用衣襟擦净我的涕泪,嗔怪的吼着“阿恬”。



我多么渴望他亲自俯□蹲坐在地上,一遍遍的软言安慰,向我解释“三娘臆想的全都是错。”



要知道,只要他说,无论真假我都信得。



可是…自打乞巧节归府后,他已好久不曾在榻上搂着我入梦了,也许那时他便悔了,当他让苓荨怀上自己的骨血时怕是就明白了,谁才是真正所爱的。



可是….慕子桦,早知如此,你为何要娶我,既然娶了又悔了,为何要诓我瞒我,只要是你亲口说出,我…必会放手。



少顷,门扉又被推开,这回走进来的是阿齐。他静静站在那里,一双眸子含着悲色,似乎早就预见了我今日所尝之苦。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已无泪可流,他才慢慢的踱进殿来,涩声道,“梦丫头,你可知一个人干哭…比醉酒还要难受。”



☆、回眸晤6

我随阿齐离开了王府,过程十分顺利,侍卫们均知我赐了阿齐一袋子紫薯,却不知道他扛在肩上的麻袋里,藏的是本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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