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城的车辇早已备好,令我对阿齐生了怀疑,尤其是发现自己所乘的车舆所压下的辄迹,马上又有另一辆车舆碾上去。



我大声喝令车夫遏马,然后奔到后面那辆车舆旁,掀开螺红色的帷帘,果见着一袭绿衣眸中涔着水意的苓荨,被封了口手脚捆绑着藏在车厢里。摆在她身侧的还有个金铸囚笼,内里拘着一只幼鼹,黑亮的小眼睛伴着胡须乱颤,正是慕子桦昔日在乌兰坝上御服的貅兽。



“你为何将她带出府?”我故作沉稳的出言。



阿齐不知从何处拿来件狐裘大氅,身子探进车内将其覆盖在苓荨身上,“梦丫头放心,她既然有了身孕,我必会好生待他,若有一日慕子桦成了吴王,她的心爱人和子嗣都捏在咱们手里…”



“够了!”我耳朵涨的生疼,嘶吼着打断他的话。



心上人…他的心上人,我望向苓荨,即便她的双目因着诧异而圆瞪,眼眶因着别离而微红,可是那一席暖翠并着洁白的狐裘,与其小腹上的那抹弧度契合成一道温婉的沙丘,竟烘出美人几丝香汗来,惹得其额前的鬓发蜷成一缕贴附在耳侧。



她就那样望着我,虽捆绑着手脚,却目光如炬。大抵要做母亲的人都是无惧而博爱的,我看那眸光里并不全是悲色,还有…怜悯。



车舆停靠的地方是一处荒凉的街口,没有人来人往,没有茶肆酒巷,我却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在掩口笑我。笑我痴、笑我拙,笑我顶着珠翠乘着凤辇听别人唤我王妃,可是我还是败了,颓落了…



我不要这个女人留在身旁,她的眼她的汗她悲悯的眸光,都像一柄刀,斜插在我的心上,比左肩处那个曾经破裂的洞还要冷,那一刀一刀的是在刻字呐,每一笔都在划着有琴在御莫不静好,每一滴血都滴出朵妖冶的花来,娇艳着无声着嘲笑。



再这样下去,哪怕是素来心善的阿恬…也会杀了她的吧。



我转过身,定定的望向阿齐,“放她走。”



阿齐神情一凛,没有如往日般顺从的躬身,也没有挑着眉毛质问,只淡淡的回了个“好。”



我跳上车去为苓荨松绑时,他却似忽然发疯了一般,上前拽住我强行往回拖,我想撕咬我想踢打,却忽觉面滞痛,挨了他一个响亮的掌掴。



“你醒醒吧!放她回去做什么,与你心爱的人两相依偎百年好合?!”阿齐想是气坏了,嘴角一扯一扯的,“我知道你一直心有不甘,哪怕他骗你负你,你仍会心存暗慰,想他娶你做王妃乃是因着情意!可你知道吗?!貅魇二兽为何会拘在他身畔任其驯诱?不是因为宇辕苓妩的血,也不是因着天子之威,而是因着苍天与世人间的远古契约,若求神兽驱驰庇护必要于每岁以心头血搀酒水泼洒兽身。若是嫡妻,可分担其夫之责,割膛共浇淋。”



我脸上留着红印,心间添了郁愤,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慕子桦…若他娶我,只为了那半数的心口血,只为护佑苓荨公主只为那隐而不宣的爱,那么,我终于可以闭绝所有的痴念,匍匐着向苍天跪拜,感谢它容我明晓真相早些离开。



阿齐走上前扳过我的肩,“梦丫头,我会放那女人走,只是为保顺利离境,绝对不能是现在。至于慕子桦,我允你为他垂泪,但…这是最后一回。”



我倒进他的怀,只觉身子沉若铅铁,我若哭便是应了阿齐的话,在向王府、向郢城、向漫漫吴境告别,可又有什么能将我留下。



走吧,走吧…泪洒歧路心似铁,昔日萧郎变路人。

回眸再望郢城,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她褪却了繁华与深邃,虽未拂尘却蒙上了一层灰。



大抵,这便是爱人的代价。你若不来,何故卷我心弛,你若离去,只余满城空寂。



经过两天三日的车程,我们到达了辰国。只是它已非昔日的样子,国土扩了两倍有余。



因我等离吴的那日,辰国出兵伐赵,与赵城内早已埋伏好的暗线里应外合,打得戍边将领措手不及。而赵庭中的亲贵想是多半受了恩惠,竟主动擒了赵王立于城墙上讨饶,大有开门迎辰的归附之意。



我们于乱军中行走,却未受到盘查,我心有疑虑,却闻阿齐解惑,“辰国在吴主殡天之时伐赵,就是为趁吴乱一举拿下赵地,如今辰王以汉江为界,坐拥陇南,怎会再有臣服之心,大辰与吴国间的对峙才刚刚伊始。”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却听见阿齐虚叹了一口气,“梦丫头,那个苓荨公主我恐怕不能放走了。”



我怒视他,他却不理,只在我们下榻的庭院里踱着步子,“你可知,辰国的君王已经易主,不再是过去的宇辕纨而是今日的宇辕川。”



我心内一惊,宇辕川,就是那个曼云廊上私囤火药的鸣金候,看来他谋逆成功,终是做了一国之主。只是,他不是早已成了慕子桦的幕下之宾,莫非此番收了赵国,便欲与吴国分庭抗礼…慕子桦可知此事,吴国易主是否顺利,我身在辰地如何向他传递消息,我离境多时,他可曾心急,还是…还是…



阿齐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他哈了口冷气,搓着手望我,“这屋内有些冷,我去寻些炭火。”



我叫住他,他却不停,只闻见回声,“你放心,那位公主我早已好生安置,她可是贵人,今后在辰地生存少不了她的护佑。”



晚些时候,阿齐方从外面归来,脸冻得生红,我擎了个手炉递过去,他轻轻接了好整以暇的凝住我,“梦丫头,你到现在还惦念着他么。那我告诉你,若我猜的不错,他已荣登九五成了新主,而辰国今日所做乃是缘木求鱼,恰好入其瓮中。”



我皱了下眉,“梦恬鲁钝,请齐兄言明。”

他站起身,在我面前来回踱步,边晃悠边开口,“你想啊,昔日你嫁去吴国,是以赵国公主的身份做那睿慕王的正妻。慕子桦心系天下,当了吴主势必要吞了赵辰以求四野归一。亲女婿打老丈人有悖常理且召唾弃,而辰国吞赵,他再以征暴慰赵为由,讨伐了辰去,既省了逐一吞并之力,又全了仁孝忠义之名,岂不美哉?”



我闻言,心头焦虑逐一排减,却唯有苦涩久难消泯…是啊,他如斯强大,如何用的到我为他分忧。而他的爱若是冰沙,恐怕我分食到的还不及半个羹匙。



思及此处,我转头凝视阿齐,“既然辰国已非昔日君主掌政,这苓荨公主只会被当做前朝余孽任人铲除,留在我们手中并无一用,还是…放她回去吧。”



“梦丫头啊,”阿齐捋着我的背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全了你的好意,只是那宇辕川与昔日辰主的爱妃曾有私情,这个苓荨公主乃是他嫡女,个中利害,我不说你也晓得…”



我闻之哽语,天下人均知辰主爱妃有一副莺喉和一双纤足,能隔空踏舞,最喜羽衣。想起曼云廊上那一件件堆叠若雪的霓裳,我终于悟到当日宇辕川为何因慕子桦焚衣而气急昏倒,兄弟阋墙或许只为博美人在侧而已。



阿齐叹了声“天黑”便起身去掌灯,我眯起双眸审视着他,忽然觉得那被昏黄灯盏斑驳了的侧影如此模糊,令我瞧不真切。



心内停跳了一拍,涌上抹难名的思绪,我觉得自己似是忽略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若是直觉无异,阿齐带我来此还或许还存着别的心思。



☆、回眸晤7

辰国的雀台很高,高到一展歌喉,像是唱给远山与炊烟。辰国的气候很暖,虽是冬日因国土居南,只用着中衣外罩夹衫。



想一想,自十七岁出赵到如今,我已踏遍了数方国土,行了上万里路。从长岭大漠到各国宫廷,世间奇景与皇胄居所皆有所览,可惜尘缘瞬息万变,捉摸不透亦无法求全。



我叹了口气,将手从宽大拖长的袖口中探出,轻轻拍上玉琢般的象牙色栏杆,凝住远处一点,心内惶然。



忽儿一阵风吹来,携了几分寒,翻卷的衣袂夺了我的视线,想起随魏眸初来辰地时,曾对这服饰存了哂笑,诩其美则美矣,却沾了刻意。



那时的自己还未褪尽青涩的少女气,那时的何叔初见我便存了刻意,刁难着吟一句歪诗候我对上下句,那时的他…还未唤我阿恬,只以捆绑和擒拿代替礼遇,挑着眉毛带着戏谑将我威胁。



我们初见的那夜,月色洒进矮窗,他就卧在榻上,呼吸轻浅眉毛微蹙,我的手触上他的颊,带着薄凉。



他的眼蓦地睁开,亮若皓月之光,他对我说,“姑娘,你摸够了没有…”



即便是现在,我依然会回答没有,依然不愿放手。那晚的一切都恍若昨日,如斯清晰永难抹去。



只是,现在蜷起手,握住的除却辰国的风,只剩下不愿回眸的破碎心绪…



有宫女探上前,“姑娘莫在台上驻足过久,这里风寒,咱们还是往殿内挪挪步吧。”



我点了下头,随她踱进了一处宽阔的内殿,据言这里曾用来供奉历代辰主的长生牌位,如今全都撤去他处,只余司乐典仪所用的器具。



推开虚掩的殿门,便见香炉内徐烟渺渺,衬着扣在墙上的一排青铜色面具带了丝诡秘,其中一方面具正捏在阿齐手里,半扣在他的脸上竟不知是未戴好还是正欲摘去。



他知我来却不转身,只言了句,“梦丫头的身份不比他人,早告诫你莫要四处乱转,若是被那宇辕川碰见,怕是连我也不能保你。”



他的声音击打在面具上,厚而闷,瓮声瓮气的,听起来不觉怪异,却透着难言的熟悉。我忽觉心内一滞,说不出话来。



阿齐却戴好了面具,背着手转过身向我走近,“你已经开始怀疑了是吗?”

我额间冷汗更甚,步伐不稳的踉跄着退后,他却逼上前来,眸子里的谑意更浓,“梦丫头觉得我像谁?好好想想…或许齐某确有两个身份,或许你生命中遇见的那两个截然不同的男子,其实只是一个人。”



答案已呼之欲出,他却忽然摘下面具,此举惊得我将“凡昊”二字仓皇咽回。



阿齐嘴角涔笑,却扯出了几丝讥哂,面上的神色更是莫名的怪异,让我惊惧自己甚至从未懂得过他,“呵…放心,刚才只是与你玩笑一番,好戏才刚刚伊始,我怎么舍得自拆身份,你说是吧?我的恬儿…”



这语气、这称呼均与那人往日的做派如出一辙,莫非…莫非在俨茗阁被拘禁的那几日根本就不是阿齐来救我,只是凡昊卸下了面具,只是一个谎言而已,而这个谎言却从长岭山上一直延续到睿慕王府里。



或许…如他所说,凡昊便是阿齐。



我的背紧张的躬起,紧攥的双手将衣衫扯得一片皱,殿门再次被推开,闪进一个擎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上放着一块腾着热气的方巾,那小太监靠近阿齐,低眉顺眼的言道,“驸马爷,公主说这殿内久积灰尘,让奴才给您送来帕子擦擦面。”



阿齐闻言,撸起衣袖接过那手帕,我脑中却嗡的一声如被人挑断了弦,望着他喃喃道,“驸马爷…”



阿齐擦完面上的汗,利落的将那帕子甩在小太监手中的托盘上,望向我冷言道,“对呀,那苓荨公主肚子内的孩子是本驸马的,不然我们怎能随意进出皇家庭院?”



香炉内噼啪作响,一阵浓过一阵的药香环伺在我身旁,我却顾不得掩住口鼻,顾不得奔出殿门,只是悲愤而无奈的用手虚指着他,“你...你...”后半句未言,已觉四肢无力。



他却将那小太监一脚踢出殿外,扯了襟衣将我打横抱起,贴附在我耳边的唇微微颌动,旁人一看像我二人在叙着情话,我却知他的语气内含着恨意,“得…香炉里的熏烟开始发挥效用了,不过趁你未昏,本阁主有几句话想说给你听。”



我只觉身子跌入桎梏,动弹不得,欲启唇呐喊更是无力,阿齐的声音却隔着发鬓一次次的传来,“恬儿啊,慕子桦丢了你竟如疯了般刚即位便伐辰南下,眼下与我军在汉口扎营对峙。若在往昔,他胜算十之有七,可是他如今失了貅兽,他的好妻子又攥在本阁手里,更可惜的是…”



他蓦地一顿,向我耳内缓缓的吹了口气,“一向只求自保的楚国与漠北诸部均站在辰国这边,日日缠着本阁发兵渡河暗夜袭吴,你说…本阁之仇能不能一举得报,燕亡之耻能不能一举得偿?”



我紧闭牙关,将嘴唇咬得发紫,却闻他低低一叹,“恬儿还是老样子,拘在我怀里没了气力,却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后面的话,我伸长了脖子想听清,意识却渐渐不明,在昏厥的前夕我仍在挣扎着清醒,只为…再多探一些慕子桦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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