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果真,三日后一队戎旅便将他接走。慕子桦临行之前,将矜岚与何叔领至院内,吩咐其看顾好王后与世子,他走时悬发威颜,剃净的下巴又如往昔般泛着倨傲的光,眼里却满是流连。



“阿恬,吴宫距此千里,吾子尚幼不宜贸然迁行,待我平定东南,再接你二人归国。”他的话简短利落,却似含着隐痛,梦恬刚将眸光投过去,他便生生避过,“记住,这几日以山坳为界,不得出北口。”



梦恬点了下头,唤矜岚抱过稚嫩的幼子,冲慕子桦问道,“三郎不再抱一抱孩子吗?”



慕子桦闻言一顿,三郎…失忆后的梦恬何时如此唤过自己,或者她从来未曾忘记。



一双宽厚的手搭上娇妻的玉璧,摩挲之时已现眷意,“恬…匪我思离,坠叶又起,青葚酡蘼,吾归之期。”



慕子桦喃喃而语,干裂的唇拓在梦恬柔媚的颈上,后者以为入了梦,闭上眼与夫君久久相拥。后一秒却觉怀抱已空,慕子桦已抽身抱了稚子贴着脸逗弄,矜岚与何叔见状,无不扬起衣袖揩着潮湿眼角。



不是我想离去啊,是秋后的落叶又随风而返

等到那青色的桑葚变作酡红,亲爱的姑娘呦,便是吾归来之期…



山峦欲倾,马声远去



“我的亲亲姑娘呦,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这般随性?”何叔唠叨的声音复又响起,“平时站在这院门前好一顿顾盼也就罢了,眼看着今日便要落雨了,怎么连外氅都不穿就乱走。”



阿恬的思绪被拽回,望了望庭前被疾风打落的青梅…原来他已离去多日,不想自己仍忆着他上马的那时。



何叔见她不说话,眸光中闪着忧思,不由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嘴上却乐呵呵地道,“快进屋,今儿个咱家备了不少好菜,都是你原来在睿慕王府里爱吃的那些,当娘的多吃点,小世子的奶水也就足不是?”



梦恬闻言一怔,回过身睨向何叔,何叔老脸一顿,僵硬了片刻才自掴了一把道,“哎呦,你看我这张嘴,咱家小子桦说过,丫头你失忆了…不过你得信何叔,今晚做的全是你原来喜欢吃的。”



“我没有失忆。”梦恬双唇紧抿,心内喟叹道,“那只是逃避罢了。”



在何叔惊愕的目光下,吴国王后将其传入屋内正襟危坐,如审讯一般的眸光凌迟着他老人家的面庞,“何叔,我问你一句。”



“丫头你说。”



“三郎…在我七夕节归府之后不与我同房,可是因他刚血祭过神兽,怕我探见他胸口上的伤?”



何叔抬了抬眼皮,复有蜷□去,“正是。”



梦恬的身子颤了颤,“听闻驯兽之人婚后,妻子需与其夫共担剖膛浇淋之责,他瞒下我自己开祭…是不是要双份的心头血?”



何叔喉头一滞,咽了口冷气,少顷后掷出冰硬的声音,“是的。”



原来,这便是他面无血气,唇现苍白的原因,原来这就是他屡居书房不愿归宿的秘密,自己竟误会了他,甚至在其未归之时离弃而去…



梦恬身子一滑,差点坐在地上,何叔欲上前去扶,却被她推拒,“何叔,你…是否心内有气?”



何叔闻言站直身,跺脚叹道,“唉…这都被你窥破了。王后天人之尊咱家怎敢有悖逆之意,可是咱家自小看顾着陛下长大,他何时受过如此伤痛?”



“王妃出走那几日,陛下一语不发,除却饮茶便是呆坐着抚琴,连三餐都几欲免去,若不是咱家好劝歹劝,他怕是连白粥也未尽一碗。”



“后来得知了你的去向,口中叹着大好,身子却倒了去,医官未至便呕出一口血来…”



梦恬闻言只觉心中鼓噪,座椅上的手紧紧攥握,几成白色,“说下去…”



“九王爷来报,说王妃被圈禁在辰地,陛下立刻爬起来修书给魏眸将军,以重诺相许望他解救与你。本来汉口之役,我大吴设了奇兵,静变不动只待贼人入套,可是咱家的小子桦傻啊…吴主之位还未坐热就抛国离境寻江而去,这…这…国不可一日无主,亲兵之事更要三思,反对的群臣在御阶外跪了一地…”



“不要再说了…不要…”梦恬声音颤抖,抬起脸来双目泛红。



“你说…若不是为了你这丫头,咱家的小子桦做什么深入险地,咱家亲亲的小世子呦,贵为龙嗣却要在这险恶之地过满月之日…咱家心里是有气,但咱家也知道…这就是命啊。”



何叔边说着边顿地而哭,少顷,梦恬已恢复平静,见其仍抽噎不停,不由慰言道,“何叔,如今事已至此,悔恨无用。想我大吴马壮兵强,陛下必会倾兵剿乱一统四野,我二人如此哭哭啼啼却也不成体统。”



两人相扶着站起,正巧矜岚入门传膳,见主仆二人眼睛肿胀不由一惊。梦恬只略过此处喊着开饭,饭后便去逗弄幼子,竟叫人瞧不出端倪。



但他们两个又岂能知晓,入夜雨后已有一个念头攀上梦恬的心口。



她预感此战不妙,心焦之时只想伴在夫君左右。



“明日…明日若是天晴,我便易容遁走,慕子桦…我已等不到青葚变红,我只想执子之手与子分忧。”



☆、今朝醉7

乔装也好,易容也罢,不是第一次使出这种自保隐身的伎俩,心却第一次跳的如此慌张。



泗水,一个环山的地方。



烨亭,据说是他驻军的方向。



梦恬抹匀了额上那渗出的浅汗,娇俏的肌肤透出饱满的光亮,像初生麟儿熟睡时小手攥成粉团的弧,是介于少妇和少女间的完美过渡。



可是,她不快乐,甚至皱着眉。



是了,来此的路上损兵折将,守护他的暗卫拗不过未来的国母,只得陪伴在她身旁。



关隘、盘查、暗渡、刺杀。



十余人的队伍,最后只剩下仨,梦恬、矜兰、护卫头目。



原来矜兰一直会武,她与自家亲弟弟师出同门,原来她手上还藏了张军机图,若是情势危急,只待携着梦恬和世子跑路。



矜兰-------是慕子桦留在她身边最隐蔽最重要的救命符。



然而她却把她用在寻他的路上,两个女子最终满身落伤。



可这一切,终究是值得的。



因为,头重脚轻之时,梦恬似乎望见有兵士迎了出来,是吴军的模样,他们飞奔回去禀告,又继续飞奔出来,绒衣之中、盔甲之巅,一个面露焦灼的男子身在其中,气质迥然形姿拓跋,不是他….又会是谁?



梦恬以为自己醉了,其实她只是累了,颌着双眸沉沉的倒在慕子桦的怀里。



醒来后,男子却不在身边,梦恬和矜兰一并被软布捆着手脚,囚禁在一处木质的栅栏车内。车内看似粗糙,落脚的稻草下却铺着软垫和绒褥。

“孩子呢?”梦恬眉毛微拧,意识有些混懵。难道她被俘虏了么,这里又是哪?



“嘘…”矜兰用手轻轻捂住梦恬的嘴,“陛下已将小太子挪去安全之地,您与我正乔装成被吴军押解的俘虏,最近敌军压境,四周围得跟铁通一般,陛下只能用此策护送您离去。”



梦恬眸光一暗,“为何他不见我一面,叙上几句话再送走,战况已如此危机了么?”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从女子口中溢出,矜兰虽年纪不大,眼角却衍生了淡淡的细纹,“请王妃赎罪,实不相瞒。奴婢除却是陛下的家奴,奉命保卫王后,还是大吴一个秘密地下组织的线人。大吴根系复杂,皇子繁多。陛下自是要有自己的亲信,这个地下组织便是其中之一…”



通过矜兰的口,梦恬总算探清了一个事实。龙行潜水面似焦灼,实则狡兔三窟另有奇计。大吴此番与辰会展,虽慕子桦被困泗水,但泗水城边的小郡拥挤的却不全是辰民。



他们有的是大吴的谋士,还有佯装成小贩的刺客。辰军虽外出作战,但多年来奢靡的行径仍无所改。驻军期间,去郡上烟酒间寻乐的兵将不在少数,但凡有所用的“棋子”基本均被暗中扼杀或利诱。



表面上,吴军被困粮草枯竭,其实暗地里辰军中却暗潮澎湃,酝酿着大的变数。



而梦恬和矜兰此时佯装的人,正是不久前杀敌陷阵死于吴军手下的辰国老将墨卿松的家眷。吴军派遣百余人押着他们浩浩汤汤的向泗水通外的一处小径行去,他们马上就要面对守在路口虎视眈眈的数万雄师。



看似是一次自杀,熟知不是救赎?



凡昊即为辰国新主,本该出兵拦截救出功臣之后,以评定猜忌为已正名。但他生性多疑,深晓兵不厌诈之理。百十吴兵押解囚犯出泗水,不是活腻了等待被屠杀劫囚,就是引君入瓮内有埋伏。



加之旁边老臣自以为是,显出颇有城府的样子在旁煽风点火,部分被吴军买通的暗使护送放行,待他们想去追寻之时,那还见墨老将军“家眷”的影子。

惊魂渐定之时,梦恬望见矜兰淡然的侧脸,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其实昨日,梦恬虽晕倒在慕子桦怀中,被他抱回内室后却是醒了。



慕子桦一反往常关切的样子,面上是铁青色的疏冷,唇抿成一线,“阿恬,你胡闹够了么?谁准你来此的?!”



梦恬张开口想说什么,但终究将话眼了回去,唯留一对剪水双瞳默默的望着他,用眸光拂过男子眼底佯装的怒气,慕子桦拢紧的手指微微一颤,身形终是软了下来。



宽广的手臂摹一伸展,两人便搂作一处。



是夜…年轻的帝王将自己的计划向爱妻和盘托出,最后他轻捏女子微烫的颊,轻声叩问道,“阿恬,你可害怕么?”



女子唇角微扬,轻笑出声,仿佛是在回应一句玩笑,“怕什么…我总是信你的。”



男子因略微紧张和期许而绷起的面容终于缓下去,如一道早春破冰的清冽的泓,缓缓的淌开笑意。已被弓箭磨出茧的手掌扣覆在女子腰间,一个灼烫的轻吻落在了梦恬青湿的鬓角。



“记住,明早出门后佯作一夜未醒,若在囚车之中矜兰向你道明一切,便与她同出泗水,若她嗔默不语….”男子的话淡了下去,旋即又果决的响起,“你向随行的李将军使个眼色,他便会伏诛此女,将你带回。”



却原来…矜兰姐弟的生父便是辰国的参将,矜兰儿时定过亲的男子便是戍守泗水要塞的武吏。虽新仇旧恨早已形如陌路,但数年未见仍是血脉相连…



为了阿恬和孩子,他…不能不防



☆、大结局

思及昨夜慕子桦交代的言语,见面前的女子终是和盘托出一切,梦恬略微起伏的心绪终是平定。她将自己的手覆上矜兰略显黑粗的腕子,正欲开口,却见眼前人眸内含了抹几不可识的黯然,转首向她道:“主子,你...可是爱世子更胜于吴主?”



梦恬眼皮倏地一跳,思忖了片刻,咬唇答道,“你不提及,我却从未想过,大抵孩子因是与他所生才如此珍爱,可此时逃亡出境,我却焦灼不堪,不为吴军是否得胜,只是烦恼孩子不在自己怀中。”



矜兰闻言,微微颔首,翘起的长睫合拢,似隐藏了所有的心绪,半晌后低声叹道:“是啊,大抵天下的母亲,便没有不疼爱自己子女的.....可是真能反哺报恩的又能有几个,若是将来吴主...”女子话至此处,言语中微有停顿,“主子也...莫要怪他。”



梦恬闻言“噌”地贴着囚车栅栏暴起,引来周围“押解”的官兵频频侧目,囚车一侧的李将军几不可闻的轻咳了一声,矜兰亦一把拽下梦恬,“你疯了!”



梦恬却恍若未闻那声训斥,摇摆着身躯虚弱的偎在暗褐色的木栏上,视线逐渐模糊,嘴中喃喃着,“他其实并无胜算对不对?说是狡兔三窟...咳咳,他要做什么?牺牲一切保护孩子...”



远山峡谷处似乎有很多旌旗飘起来又落下去,少顷,不少着赭黄色衣装的兵勇攀出了山头,梦恬识得,那是凡昊的人。



他终是不想背负上抛弃名将后人之嫌,派人来劫囚了么?



一抹浅笑挂上女子凄然的侧颜,她多想停下一切,责令李将军令“押解”的队伍回返,回到麟儿和慕子桦的身畔,胜,则举家团圆;败,亦融做一团。



可是慕子桦那摇曳在灯焰中不染尘色的眸子似乎就垂在眼前,他薄薄的唇像在倾吐着一串咒语,“阿恬,你总是要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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