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于是她扬起了手,一寸洁白的皓腕在峡谷的柔光中升起,像皎洁的海贝,又像染上月色的薄纱,幽幽的萦绕在兵将们的眼帘,无论是山谷上的,还是囚车侧的。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喝喊随着她绛唇的起叠爆破而出,“墨氏不死,吴军必亡!”



这一声呼喊过于突兀悲切,峡谷两侧的辰军无不动容,一片诡异的寂静后,众将终于携起了手中的长矛铁剑,下山猛虎般地冲下峡谷,绕过山脊,呼喊着,“迎救墨老将军家眷,扬我军威,为弟兄们报仇。”



恍惚中,梦恬似乎看到李将军那一直紧绷的面容释然了,唤周围的兵丁拿起铁械如螳臂挡车般应对那俯冲下来的辰军。



他们脸上那莫衷一是、仿佛赴死亦是新生的宿命感让梦恬心中一痛,她缓缓的滑落到囚车底部,不看矜兰,试着不去听耳边的嘶吼和呐喊,她亦试着闭上眼,迎接她的却不是漆黑,而是一片血色覆盖上另一片,艳的似当空的日...



后来,当这片红退去之时,又有一片新的暖色升起,那是火光。彼时,几近脱力的梦恬和气若游丝的矜兰骑坐在辰都靠北的城墙上,和城内的离民一样,等待着黄昏彻底黑透。



不同的是,他们四处疯跑,竭斯底里的叫喊。



而后两人,则静望着燃烧的辰都。



辰都曾经的美,丝毫不因现在的惨烈,而在梦恬的记忆中失了颜色。



只是,她更像一只未及展翅便折了双翼的雏凤,在烈火中嘶吼、



悲鸣,最终熔成一团烟雾,升上寂寥的天空。



梦恬的嘴角嗤了丝莫名的哂笑,凤么



得隐凤者得天下



看来,自己的夫君终是有那狡兔般的智谋,致辰地以重创,而自己亦在矜兰的护佑下逃出升天。



可身旁的矜兰却没有笑,她咽了口干沫,皲裂的双唇艰难的微启,“主子.....”



“不要叫我主子,从今天起我们便是姐妹。”梦恬的喜悦溢于言表,使许久不见的少女般的妩媚和流光重新在眉眼中浮现,“他终是有法子的不是么?他将我和孩子护的这样好.....我就知道....我一直知道的。”



“主人...”矜兰挪了挪血迹斑驳肿裂不堪的脚,复又打断了梦恬的思绪,“我要给您讲一个故事。”



梦恬一怔,她忽觉眼皮又倏地一跳,不同的是这次有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矜兰不待她回答,已自顾自的言道,“从前,有一个举世无双的女子,她恋慕上了一位王者,但碍于身份微贱,王不能娶她。”



“咳咳...她为王生了两个儿子,本是双生子,却长得各不相同。国巫说孪子异貌,是不祥之兆,为了王业的千秋百代,应将此女和这一对孩子全部处死.....”



“但,王对女子是有情的,加之女子坚韧的意志和超常的手段,终是保下了两个幼子,自己却被迫喝下毒酒,中了巫师下的蛊....咳咳,两个儿子不过总角便被拆分送出宫去,所遇磨难和艰险自不必说,但他们都深爱自己的母亲。传言,得隐凤者得天下,但还有一说,隐凤之血可解百蛊化百毒...”



梦恬听至此处,面上已填了僵白,她想要出声却终是没有。



矜兰又咳了几下,一丝血沿着下颌淌了出来,梦恬惊起上前,却被矜兰劝下,“不...不要动,我已是强弩之末,待我把话说完。”



梦恬犹自出手,将她搀扶到避风处,矜兰却仍是感觉到烧城灼浪一波波袭来,“两兄弟出宫前发誓要替母妃寻回解药,就是找到隐凤...咳咳,也是凑巧,两人皆和隐凤有缘相识,奈何....弟弟爱上了那女子,深陷其中不能自已,哥哥为了孝母,曾多次催促弟弟取血,奈何取隐凤之血,那隐凤命格的女子便要受百十种试炼,如临怖狱....咳咳,弟弟不忍,对那隐凤命格的女子百般护佑。哥哥只好想法将其....”



一抹冷冷的笑浮上矜兰的唇,“需知,真正得到一个人,不是将她劫掠在身旁,而是....俘获她的心。”



梦恬只觉一阵悸心之痛从足底缓缓蔓延直至胸口,她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心里咆哮着“不要讲了,不要再说了!”耳朵却竖得更直,血管寸寸紧绷。



“呵呵,这下你便知道,我说的地宫和神秘人都是作何用的了?”矜兰又咳了几下,地上登时溅出了三朵红梅,“什么苓荀公主被囚禁在地下,其实早在她行刺吴主时就被赐死了,呵呵....真正被拘在地宫里好生看顾的,一直是吴主和新辰王的生身之母啊...”



梦恬打了个冷颤,指向瘫坐在地周身是血的矜兰语到,“你胡说,三郎从不曾取过我的血....”



“呵呵,是啊,那是时机未到,等后来时机成熟了,你却怀了身孕。你也该晓得,隐凤怀了身子便失了所有灵力,其神迹都传给了自己的孩子。真可惜啊.....咳咳,刚出生不久的婴孩怎禁得起那百十道如炼狱般的作法和取血,恐怕是要....”



梦恬只觉得呼吸滞痛,如上回慕子桦离府时一般无二的恐惧再次袭来,不同的是这回愈发的猛烈,抽空的不只是心还有周身的血液,目轰耳鸣之中,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想起那夜慕子桦如魔咒般的呢喃,“阿恬,你总是要听我的....”随即他便将襁褓中的幼子带离自己身畔。



想起他故地重游自己母妃的寝殿,那百般留恋痛意徒增的眼....



想起他对前吴王的恨.....



想起他和凡昊看似疏离实则避着他见过好多面......



想起“齐世居”那望着自己饱含宿命难违意味的双眼,和摘下面具的凡昊,苍白着唇只余叹息对她不发一言......



呵呵,哥哥....弟弟....母亲,孩子



矜兰在一片缀血的褴衫中静静的望着被自己言语几近逼疯的女子,咽了口即将喷涌而出的喉内的血,复又低低的喃了句,“他也是为了母亲....你莫要怪他,这选择又如何不难?”



此话一出,却是将梦恬从失心而疯的边缘拖拽出来,巨大的愤怒笼罩着她,“他有母妃,我的孩子便没有么?这是我们亲生的骨血啊.....他想救母,只要同我言明,便是如何我也会以血灌之,以身献之,他又何必绕这么一个圈,骗了我的情还卷进孩子的命....他好,他好狠的心....”



最后一句话和着被咬破舌尖的血一并流淌出来,两个女子终于双双瘫倒在地,不同的是....一个周身颤栗,一个眸中却尽是平静。



矜兰微微颌了眼,似乎并未听到梦恬的质问,只听得自己喉间翻出一阵阵咕噜声,她心知是熬不过须臾了。



少顷,她挣扎着颤颤巍巍的起身,步履维艰的攀上北城墙,瞪大眼望着燃烧的辰都,看也不看一眼身侧泪染华衫的梦恬。



脸庞上浮现出陷入回忆的余馨,嘶哑着叹了句,“少主,我的心还是你的...”



旋即,身子一翻跌下墙去,梦恬身形一动,僵立起身子想要去抓,却已无用,只眼睁睁的看着矜兰如断了引线的纸鸢合着热浪斜风跌落下去....



望着矜兰坠亡的方向,她只觉得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干涸了,一句“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的质问亦永远停在了唇畔。



梦恬的泪慢慢干涸,心被抽缩成一团,逐渐冷硬。

眉眼浮上一层冰霜般的冷艳和决绝

她想,她终于明白王者何以为王?

便是在这无尽的孤寒和绝望中踏过人间的荒芜与墟垣

睥睨着世人的辛酸冷暖

而自己,只一人

什么都没有

便只有搏,只有质天问地般的求索

方能用权欲掩盖住心中那空若无物的寂寞



隐凤于飞,澹丘之陌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会抓紧更新~

☆、番外(一)

我自记事起就一直如暗处的玄鸟般蛰伏在山坳中,我的父亲如我一样,不同的是,我还曾照照太阳,他却常年生活在地宫的暗室里,日复一日的伺候一个将醒未醒的人。



何爷爷说,那是我的祖母。

何爷爷还说,我有一个天下无双的母亲。



祖母颌着眼横躺数余年的样子我见多了,那天下无双的母亲却是未有丝毫印象,何爷爷说我尚在襁褓之中时便被母亲护佑着渡了泗水来与父亲团聚。



谁又能想到,泗水之战过后,曾经不可一世骁勇无双的吴主骤然“崩殂”,当然,那是道给外人的话,实则是携我隐居。而那“丧夫失子”的吴后,却冒天下之不韪,更了国号,同年秋,自立为王。



自此,天下疆土,半数归于女帝,女尊之风大行于世。



我自幼天赋秉异,周围亲信均道这天下迟早归还于慕氏囊中,要我抢母妃的天下,我是断然不肯的。



但我晨起习武、夜枕书卷,无有一日松懈半分,只因父亲道:我十八岁会有一劫,成了便诸事太平,父子二人可与母妃相见团聚,不成...便只余我一个去寻女帝,且不可透露身世。



待我真长到十八岁,还未应那劫,何爷爷便已凝着我的面嘘叹,我瞧他捻着白须的样子颇有趣,便逗道:“许是麟儿长得过于丰神俊朗,晃了何爷爷的眼?”



老者一个趔趄,差点顿扑于地,叹了句,“这孩子无论外貌言行,竟和咱家那小子桦初时一个模子,如此去见你母妃,瞒与不瞒又有何用?”



我对自己的容貌并不自负,却因地宫的婢仆私下议论的多了,心内便记了几句。



于是当我们的驻扎地因边贸大盛而愈来愈小,晨起在树林间练功都能被村姑偷窥后,我看见父亲在地宫暗影中的下颌愈绷愈紧,“看来,等你渡劫后行事怕是不能了。”



我耸耸肩,父亲的话总是对的,他随十数年未出地宫,却对地上之事无一不晓。



我整理一翻后,便向父亲、何爷爷作别,寻母妃而去。



女帝喜箜篌,我便充作乐师,所幸为人淡漠十指含茧,入宫时也并未遭遇盘问。



我不会做箜篌之曲,手上的茧乃拨弹古琴所指。奈何女帝深恶琴筝,我段不想没见母亲便被侍卫砍了手去。



虽说,论起武艺,皇城内没人是我的对手。

论起琴艺,除却授业之师-----为父一人,怕是亦没有乐师能愈过我去。



去见母妃的路,本该顺畅无阻,奈何随其余乐师依次穿过御花园时,被一娇蛮悍女拦住。



她额前一点桃花钿,下颚婉媚,只是打量我的眼忒专注,眸光含着劫掠之意。



令我蹙了眉,心生嫌意。

她却不觉,反而笑出声,露出一排贝齿望我道,“新来的乐师竟有如此妙人,我定要央求母妃,要了你去。”

言毕,不待我作答,竟三蹦两跳的隐了去。

后来,我才知晓,她是母亲的养女,庆余公主。



在宫中安置后,入夜,我蒙面而行,潜进宫中供奉先祖牌位的崇元殿,果见何爷爷谈及过的几个名字上悬其间。



正欲整装拜谒,忽闻门声大动,若干精兵擎着火把簇拥着两人涌进殿中。



恍惚间,我听一随侍唤了句陛下,方知母亲一致,心内激越之感过盛,一时不敢相认相见,竟扭过身朝来人跪拜下去。



“呵,听说过开门揖盗,还真没见过盗拜来人的。”一声俏皮的讽刺传入耳中,竟是那庆余公主之声。



“琳儿莫闹。”一句沉稳的女声传来,威仪中透着宠溺。



我名为慕麟,恍惚间听那声“琳儿”,竟有被母妃相唤的感觉,不由红了眼眶。



正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时,却见那公主侧面低着头凝了我片刻,竟高声叫起来,“就是他,母妃,我前几日朝你索要的乐师便是他,蒙了面我也似的,他的鼻子大抵要比别人高些,右耳垂儿上还有一小颗褐色的痣。”



我身形一顿,险些不稳栽地。



女帝却颇冷静,责令那庆余公主休得胡闹后,呵斥我道,“尔等贼人,无故入宗庙已是灭门大罪,又有佯装乐师诱骗公主之嫌,还不快速速摘下面巾,伏法于此?!”



听闻此语,我眸色渐清,一把扯下面巾,抬起头来,在微曳的火光中抬头凝视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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