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身为俨茗阁堂主,自是知道蛊毒的厉害,探见魏眸在昏睡中日渐衰微的脉像,我除了唏嘘慨叹竟无他法。

这日傍晚,天虽未黑,却暗云低压,有下雨之势。我望着门外被疾风吹动的草木,叹了口气,想去将吊帘放下,掩上门扉。

这个郊外的小屋,是我为躲人话柄且方便魏眸静养买下的,屋内的一切朴素而简陋,在阴雨天更是透着一股霉锈之气。

谁成想我正欲掀帘,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便顶住了门,并在身后小厮的扶持下进了屋。

我正欲发问,那女子的声音已如陶笛般萦绕在屋内,清洌洌的好听,“姑娘莫再多言,且让我看看这位公子,看是否有回还的余地。”

原来是个药师,我心中大喜,忙把她迎到床榻边。

看那位姑娘的身形,虽然娇弱,却透着无尽的凛然浩气,一立一坐均如旷古高人般洒脱。

看来魏眸这小子有救了,否则以赵国老将魏世九的脾气,不得从此和我俨茗阁杠上。

“烦请姑娘回避,我要给这位公子施针。”

那药师下了逐主之令,我便提了把伞走出屋去,站在院外,看雨丝倾至,感泥土芬香。

过不多时,那个头戴斗笠的女子便走出屋来,伫立在我的身旁。

“姑娘若想救治公子,怕是要寻回个铃铛。”

我闻言略惊,“您是说,他的蛊毒能解?”

“嗯,贵公子的毒每年入秋必然发作,原先未见端倪,想必是那镇蛊之铃在起作用,可现在…”

我忽而忆起银蓝脖子上的银铃,那不是若拂的守护符么?思及前几日在慕子桦房中所见一切,我顿觉此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姑娘想必是这位公子的亲信,可否略作回忆,想想以前他可带过这铃铛,该到何处去寻?”女子的声音透着关切,使如丝的雨幕生了几分暖意。

“我想那铃铛的去处我会尽快寻到的,不知道魏公子的病…”

“姑娘放心,我已施针护住了他的心脉,七日之内定能无恙,可若时日一过,那铃铛依旧寻找不见,怕是…不过你放心,在那之前我一定会留在这儿医治贵公子的。”

旁边的小厮也点头哈腰的接着话,“是啊,姑娘,我家主子这回可是费了心的,连旁边的屋舍都一并买了下来,就是为了…”

“阿忠,莫再多言。”女子出言制止了下人,口中含怒,因头上罩着斗笠,看不清表情。

“如此,我便代魏公子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我微微福了□,那女子亦不谦让,匆匆绕过,走向不远处的一个茅草房。

医者父母心,或许愈是疑难的病症就愈能激起人医治的欲望,这本与银子和感情无关,可我总觉得那女子纤弱的身影,似乎承载了过多的无奈与绝望。

次日中午我便做了回宾客,登门拜访了那个神秘的女药师。她客气了几句,便邀我坐下,见我一脸轻松的样子,言语中便掺了分怒意,向我言道,“姑娘能伴魏公子身畔,想来不是亲眷,也是他的知己,怎么他毒还未解,却不见你焦心忧虑,去寻那银铃呢?”

我面对诘问,嘴角掬了抹浅笑,对向她道,“姑娘这话问得好,可是知己又如何,我不爱他,他便是伤了亡了,于我也只是浮梦一场,可对于姑娘,却是天塌地陷,锥心刺骨之痛。”

女子闻言,手抖了抖,粗瓷茶碗险些坠地。

“你是何时发现的?”

“这我也说不清,只凭女子的直觉罢了。”

其实待我昨夜惊起,到魏眸房内,看见自己忘记铺开的被毯严严实实的盖在他身上,我便有所察觉。

而魏眸手上那串未干的泪痕更是牵出了隔院女子隐藏的忧伤。

“既然身份被拆穿,我也顾不得许多,姑娘若是知道那银铃的踪迹,告诉我,我去寻。”

我淡然的望向她,缓言道,“寻个铃铛只能救回他的身,而姑娘的记忆才能救回他的心。”

女子闻言,身子一顿,“他的心?”

“正是。”我冷下面容,向她逼近,“那铃铛的下落我自会告知姑娘,可是现在我需要姑娘的一滴眼泪。”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还有退路吗?就算你有,他可还能等得?”

终于我看见女子跌撞着坐在了椅子上,一滴清泪顺着苍白的脸蜿蜒至唇角…

水汽氤氲之中,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彼时的魏眸,还似个顽童,他跟随入燕的夏兵尝试着从一片火海中捞人来救,竟碰到个同龄少女,少女眉目澄清,着白色衣衫,脸上沾着泪珠,袖口散着药香。

“世子大人您可一定要救下她,这小女孩想必是药王刘青的后人。”

魏眸据退来人,扯住女孩的衣袖,“别听他的,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我二人有缘,你若愿跟了我去,就抓紧了我的袖子,若不愿,我等出了燕宫就放你离去。”

女孩抽噎着答谢,并告知了自己的名讳,却并未在离宫后请辞。

自此,夏国皇宫中便多了魏眸唤她的声音,“暖矜,暖矜,快过来,看我拿了些什么?”

在春意渐浓的阳光里,少年嘿笑着,露出皎白的牙齿,手里捏着什么,向少女讨喜般叫喊。

暖矜接过少年手中的物什,抖落开来,一方剔透柔滑的丝帕便展现在微风中,“呀,越绣,这不是娘娘宫里的用物吗?”

“对啊,我专门拿来给你。”

“不好不好,宫中只有贵妃以上的品阶才能用这么矜贵的东西,我一个御医院的女眷用不得的。”

魏眸见到少女又惊喜又嗔怪的样子,笑出声来,“我们矜儿可是御医院医术最高明的药师,什么东西用不得,再说我乃当朝世子,我送东西给你,谁敢乱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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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毕语气加重,吓退了身边的内侍宫女。

少女看了他一眼,缓身上前,“阿眸,你的心意我懂,可这越绣虽好,矜儿却是不喜的,你还是拿回去吧。”

魏眸揽过女子的腰,伏在她耳畔低语,“我的好矜儿,我知你不是不喜。放心吧,来日待我登上皇位,定会纳你为后,到时你想什么用什么,我都许给你。”

暖风忽至,带着晚春新生芙蕖的幽香,淡淡的荡漾在少年和少女的鼻尖,两人久久相拥,人影重叠,唇角的笑意绿了芭蕉,熟了樱桃。

忽而疾风骤起,吹乱了初开的海棠,似乎预示着这种惬意的日子并不会长久。

魏眸的母亲,大夏的帝后,病居在青鸾殿里已有一段时日了,对外称自己染了痘疫,连皇帝都被隔在了帘帐之外,不能近探。

这一日,魏眸思母心切,便趁夏后沉睡,偷偷溜进了青鸾殿内室,这一去不要紧,竟是探见了个惊天秘闻。

☆、银铃畅7

夏后素容华服的躺在凤帐之中,脸上满是憔悴,帷帐三步开外处立了一大幅绣屏,是魏眸从没见过的样式。

仔细端倪之间,少年不由大惊。该屏十分精巧,似乎是出于母后之手。而那对向外厅的一侧,绣的是月下牡丹,华贵而神秘,对向帷帐的一侧绣的却是个奔马前行的男子,面容清瘦,眉宇俊秀。

看那样子,与父皇相近,却绝不是父皇。

自己的母亲倾尽心力完成了双面绣屏,又佯装生病推搪皇室的探访,甚至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拒之门外。难道就是为了与这屏上之人整日相对?

少年忽觉自己的步伐有些不稳,他甚至忘了叫起母亲质问,也忘记如何出的殿门,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怀抱,一个女人的怀抱。

于是,暖矜便知晓了一切,她很震惊,亦很悲悯。

皇苑深深,有多少情爱和无奈,是不为人所道的。又有多少执念和哀愁,是永难消泯的。

一个世子,看似承纳了无尽的光辉,在亲情面前,却也似个常人。

自此,魏眸变了性子,终日醉饮,能劝动他的唯有暖矜。

终有一日,他再喝不得更多的酒,因为这天,吴国连纵赵、辰打入了夏国之境,三日内占领半壁江山,次日攻入皇城。

夏宫乱作一团,像理不清的风筝扯线。那一天,红云漫天,夏后着一身青衣站在青鸾殿外,面色淡然。

忽而一股浓烟在青鸾殿内飘散而出,夏后忙奔回殿,却望见整个内室,无一物损毁,只余那幅绣屏已燃了大半,再无救回的可能。

看见烟火中速速消熔的那张面孔,狠冽的表情充斥了夏后的面容,她竭斯底里的扯过纵火者的衣袖,和着眼泪和愤怒一遍遍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暖矜的手腕虽被攥的渐白,神情却依旧清冷,“不为什么,只因你是夏国的皇后,阿眸的母亲。”

“我做了半辈子的皇后,十多年的母亲,我可为自己活过一丝半分!为什么?为什么即使在国破之日,我也做不得闲人,连最珍贵的东西都不能守下。”

一阵撕扯之中,白衣少女被推向了燃烧的烈焰,那无情的火灼烧着她的衣衫她的脸,而火外的女子虽不在火中,亦扭曲了容颜。

火尽,绣屏成灰,女子虽生,面容已毁。

夏后又恢复了平静,潋着讳莫如深的表情,倾吐着惨烈的字眼,“寒暖矜,眸儿的出路我已安排妥当,本也将你设计其中,可你今日的摸样只能让眸儿心痛,我想,你知道该如何了断。”

暖矜当然知道,一个女子最不愿的便是展露一张不复往昔的脸,在自己爱人的面前。

她本想求死,可心对爱仍有眷恋,她不愿以后都望不见魏眸,哪怕隔得很远。

于是,她选择了让魏眸遗忘,让他过去十八年的一切恍如云烟般淡去,对她来说,这很容易,因为她是药王刘青的独传弟子。

魏眸离开的太仓促,也太糊涂,甚至在昏迷中度过。她多想再听他唤她一句“矜儿”,只是她注定要悲苦的站在宫墙上眺望,连冲他离去的方向挥一下手亦不可得。

她本想就此出城,混入乱军之中,日后四海为家,却似想起什么,又回到了皇室的寝宫。

那是一片寂静的杏林,潺水清淙,暗香盈袖,似是个绝妙的所在,同处皇宫却与各殿纷乱的场景不同。

夏侯长发披开,着檀色单衣坐在一块近水的礁石之上,面前横着支筝。他虽已人近中年,脸上却并无沧桑之色,眉宇间凝着高贵和寂寞。下颌间有隐隐泛青的胡茬,昭示着国破之君的颓靡与寥落。

夏后的衣衫很长,在草叶间缓缓的滑过。

“蓉儿,你来了。”男子抬头,望向夏后因为长期滞居在殿内而略显苍白的脸。

“怎么?我的王,你不惊讶么?”女子伫立在原地,他们本是夫妻,之间却隔了三步的距离。

“惊讶什么?是你没有染上痘疫,还是眸儿非孤之骨肉。”

男子声音清冽沉稳,却透着凛然。

夏后身形一顿,口中喃喃,“原来,你一直都晓得。”

“是啊,孤晓得。”男子的手抚上身前的琴,像在抚摸自己的爱人,“孤甚至庆幸眸儿是他的孩子,才不至于让你在燕亡后自寻死路。可是,有的时候人的眼睛越清澈,心便会凉得越透。”

夏后闻言,嗤了一笑,“是么?那你怎么不索性成全了我,一剑送我去了?还是,我们彼此折磨了这么久,你累得都懒得动手。”

男子的手重重敲下,古琴发出“铮”的一声,随后细弦微颤,缓缓回平。

“孤是累了,但累不在你,对于这个家,这个国,孤已无心维护,不然你道他们会那么顺利的寻见攻城把柄?”

“我席陌蓉绝不相信你会自掘坟墓。”

“呵呵,不信么?”男子忽然站起,冲着夏后展开了衣袖,“孤信,所以孤造了这片杏林,孤还料到你会来找孤,说着天底下最冷漠最决然的话。”

“蓉儿,没想到这么多年,即使你已为人母,仍是没有半分改变。”男子的声音变得暗哑,表情晦暗不明,言语间却不再以帝王自称,“年少时你、我和那个燕国之主一起在璧云山学艺,那个

时候你就只看得见他为你张弓拔剑猎得了不少野味,看不得我三日不眠,只为给你绘一幅月下幽兰。他可以抱你、笑你,而我却要远你、敬你,我曾经为了触碰一下你的衣衫而苦思终日,他却可以穿着你缝制的大氅无忧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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