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夏后的嘴唇动了下,脸上闪过一片急红,却终未倾吐出任何字眼。



“起先我亦曾恼过、怨过,后来看到你的笑,终是释然。但天妒佳偶,兜兜转转,你终成了我的妻,而他也由被冷落的次子顺利宫变,一统大燕江山。你们分开了,还可以暗中相守,而我,明知道你的寝殿就在跟前,却多少次伫立无言。”



“燕国受到围攻的那日,你拼死进谏,让我援燕,在我应你的那日,就料定会有今天。呵…他死了,你便终日以泪洗面,还对了幅绣屏寄托想念,若不是眸儿酒后失言,我却真以为你病得…咳咳”男子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用手捂住心口,手上瘦削的筋络微微泛蓝。



夏后的步伐微动,似乎要去搀扶,男子却摆了摆手,嘴角涔出一丝鲜红,“不要过来,让我这般看你便好。你知道的,我饮了特制的毒,未等军队攻入,便会先行一步。”



夏后的面容随着他的话音皱起,脸上带着惶急疾步奔至夏侯身畔,揽过他的肩,苦笑道,“这又是何苦,你知道就算走,我亦会随你同去,在夏国过了这么些年,这是我最后的留恋。”



“呵呵,是么?可我不愿你陪我,不但不愿还破坏…咳咳,你送走了眸儿,还抹去了他的记忆,却不知早在两月前,我便在他体内种了蛊毒。”



夏后的手剧烈的一抖,“你…你怎可?!你…”



夏侯几个踉跄险些倒下,却终是站住,“呵呵,你道我不恨么?我付出的一切不求上天眷顾,却再也载不动你的迁怒。眸儿的蛊毒,必须有银铃压制,而那铃铛现已不在此处,我…咳咳,把他们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最隐秘的所在…呵,蓉儿,我还要告诉你,那赵国的魏世九虽是眸儿名义上的亲舅舅,他却、他却晓得眸儿非我夏姓一族,他对眸儿只会利用…”



女子在震惊之中容颜微颤,苍白着嘴唇像要喊些什么,却似得了失语症,只余不可置信的泪水恍惚了眼前的光影。



“他们会攻打赵国,他会让眸儿攻赵…那是你娘家的栖身处,亦含了我们当年学艺的那处璧云山岭,一切…一切,已然不复。”男子嘘喘着气,走回到礁石上坐定,颤抖的手攀上了琴弦,“蓉儿,孤素爱弹琴,却从未在你面前奏过一首,你且听着,孤不会道歉,孤要你恨着孤,直到永远。”



言毕,手指拂动,一串如水的乐章如天籁般倾泻而出,渐暗的天幕,远远的飘来一长串荧光,像绿色的烟雾。夏后望向那闪动的萤火精灵,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在原地弹起,将身奔向身形不稳的帝王。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人品爆发,一气码了这么多字

下一章,首卷完结篇

希望水军们都能出来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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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铃畅(本卷结)

在她呼喊上前之时,弦音已然断绝,夏侯一口血喷在琴身之上,闭了双眼。



夏后疯了一般扯过夏侯的尸体,抱着他的头,抚摸着他的脸,终于泪若滂沱,绝望难掩,“阿渊,你再看蓉儿一眼,你知道么…眸儿,眸儿是你的儿子,我们…我们竟彼此误会了这么些年…”



夏后摇晃着怀中之人呜咽着哭诉,像是不信他已然离去,又似在向负心的恋人讨要情债。

可他终是止了心跳,连手心都已逐渐冰冷。



“阿渊,你知道么,我从来都只爱你一人…”夏后吻了下夏侯的额头续道,“我远你实则是恼你,因为你从不对我笑,不像前燕侯那般随着我胡闹,你越是待我如此,我便越是想引你注意,就连给阿淇哥缝制单衣,亦是…存了想要气你的心思。”



“谁知…谁知,你仍是不懂…我生辰时你送我的那幅幽兰卷竟绘了三日,可你…为何只道用了半盏茶的时间,赠我时还言语冷淡。”



“我们都错过了太多…我要你出兵燕国,只为全了少时和燕主的情谊,我与他暗中相会,亦为了寻个由头,让他人以为眸儿不是你的…你的孩子,我想…自进宫起,你除了每月初七依礼制唤我侍寝,足足冷落了我三年…于是我出此下策,想你若是误会了我和阿淇哥,会否重新待我,哪怕恼怒和贬谪,也意味着你重我、心中不是无我…”



“可惜,最后一切都是错。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我亦是我,我便于青鸾殿长醉多日,每夜不眠,直到有一天我听了一支筝曲,才终于安静入睡,从那以后的每一夜,我都在梦中与那弹筝之人相见,他的容颜和你相近,却多了丝温暖,笑一下星星都会颤…”



“可是每当我想抓牢他的衣袖,都会蓦然惊醒…醒时殿外一片通明,我跑到青鸾台上,就能看见一大群萤火虫…原来真的有人拂筝,原来那人就是你…”



夏后的嘴唇艳红如血,眼皮已然哭肿,声音嘶哑而悲切,晃动的身影像个闷空的葫芦,在做着最无力的悲鸣,“早知是你…我问你便好,抱你便好,即使抱不到看不到,把你绣在屏上也好,亦不用在燕亡后,空对着那个梦中的幻影在寝殿里痴惘了这么些天….”



后来的画面大抵是无比悲怓而凄惨的,夏后抱着夏侯去了他们口中的世界,梦中的璧云山。



我想少时在山岭学艺的彼此,虽然并不亲近,却互相恋着,不复今日,只有悔恨和痴怨。



这一切,均是我在寒暖矜的泪中所见,原来那时她就躲在杏树后面,了然了这段最深沉最无奈的绝恋。



水汽渐散,她的泪即将在聚泪盏中蒸干,我喉咙一紧,想来后面的一切只能当面相询了。



看那白色的身影坐在榻上,正欲出言,却发现自己已然哽噎,面上挂了两行清泪,而榻上之人亦摘下了斗笠,用剪水双瞳盈盈的看着我,脸上那道慑人的疤痕横亘在灯影中,惨淡得令人神伤。

寒暖矜果然去了赵国,彼时她已谋得银铃,此时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向我道出经过。



我只知那时她想横穿楚地,去赵国寻了魏眸,将银铃交付,却因身重寒毒且细软皆无而昏死路旁,是正在赶路的若拂父女救下了她。



于是,这两串银铃便跟着若拂上了路,后来晃悠在在豹子颈上,复又落在慕子桦手中,最后的最后,魏眸还是能救,因为,此刻,其中一串银铃正藏于小女衣袖。



我在暗影出露出白牙,嘿笑了两声,复又变回高洁之态,问向暖矜,“寒姑娘,就在若拂被魏眸迎回府宅之前,你与她却说了些什么?”



女子闻言,眸中有几缕光流转着,然后淡灭,“若拂姑娘人好,她当初肯帮我,就是晓得了我与阿眸间的过往,后来阿眸说不日便迎她回府,她便有告知真相的冲动,却是硬被我劝下了。”



“哦,如此看来,她还给你上了一堂课。”



“她骂我软弱。”寒暖矜忽而站起,“以前我从不承认,因为即使烈火迎面,我亦未曾哭过。”



聚泪盏的浮像告诉我,这倒是真的。



“可是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有的人在别的地方太强硬了,在另一处就会变得疲软。所以,我无力面对这份爱,不若将它放逐四海。”



我忘了忘榻上魏眸在灯影下恍惚的面容,在袖中掏出那枚银铃,轻摇两下,放在他的枕畔。



“我道阿眸的病势已然得控,原来姑娘已得了那铃。”寒暖矜的面上溢出了一股暖融融的气息,一直僵绷着的脸终于舒展开。



我嘴角涔了抹苦笑,为了这铃,我夜出日归,不知费了多少辛劳,但想到这对苦命鸳鸯,我亦觉得宽慰。



门外淅沥沥的又起了小雨,自打来了辰国,给魏眸探病的这几日,竟都不见天空有放晴之意。

寒暖矜,就那样,娇小的,穿着身单衣,擎着把伞站在廊檐下与我作别。



“这或许是我们间的最后一面,他还如出宫那日一般,闭着眼。”女子的美睫微微阂起,在伞影下的侧脸愈发清晰。



真是个美人,我在心内叹道,好生可惜。



“烦劳姑娘照料阿眸了,若拂姑娘…也烦请您告诉她,不必愧疚,现在她与阿眸才是彼此相爱的那对,而我…亦有了爱人,就说是北方的一个医神,我们亦师亦友,后来…终成眷属。”



寒暖矜走的很决绝,我就站在她的身后,魏眸就躺在靠窗的床榻上,脸色日渐红润,将要觉醒。

可她的脚步那样均匀,虽不急速,亦不滞留,她离去了,雨也跟去了,天晴了,魏眸醒了。



看着手中的这棵草药,我想,魏眸的矜儿真是个奇女子。



几年前的那次失忆,并不彻底,因为暖矜没时间准备好所有药材,失了味茕孑草。



现在它就静静躺在捣药的罐子里,对望着我,似乎在叫喊着,“让榻上那小子食了我,十八年前的一切便彻底覆灭了。”



记忆没了,真相也没了。



不过,还好。我想寒暖矜之所以不告知魏眸一切,包括那个对他予以利用打入赵国内部的魏世九,即使对魏眸是利用,亦不会害了他去。



裹织在这样一个貌似幸福的谎言里,忆不起,便不会苦,说不定比任何明白却装糊涂的人更加幸福。



我闭上眼,一狠心,将碗里的药汁灌进了魏眸的口关。



过几日,便是新的一天。





☆、落芙香1

其实说到银铃的来历,我还是颇感忧伤的,首先它不是抢来的,显不出本姑娘的智勇无双,其次它不是骗来的,因为本姑娘虽然聪明,用的都是些大智慧,从不屑于耍滑使坏。



所以,这铃铛,是换来的。



跟谁换,怎么换?这便要从魏眸卧床的初日开始讲起,那天我本欲上街串串,看看市井小巷里有没有什么高人,可以妙手回春,顺便备些笔墨纸砚,时不时写个家书,与凡昊互通有无,虽然那时,我还不敢告诉阁中,魏眸中了蛊毒。



太阳仍旧是那太阳,屋檐上的瓦反着青光,我眯着眼,像只娇憨的猫儿般扬起头,这一瞅不要紧,望见屋顶上站着个老头。



他褴褛蓬头,外面的臂肘亦是黑黝黝的,此时正揭瓦窥探屋内事物。



本姑娘一向对这些流离失所的人心生怜悯,但同时又对图谋不轨的人万分嫉恨。一个乞丐大白天的登在个隐蔽巷角的住宅上,何其可疑。



于是我点脚上房,“噌”的飞至老头身旁,顺着他嶙峋的脊背往那破洞的内室望去,还未探个究竟,房内便有人喊叫出声,“偷酒的老贼又来了,抓了他捆去衙门!”



那老头一阵惊慌,竟连滚带爬的从屋顶溜了下去,地下的人拿着木杵硬是将屋檐上的瓦挨个捅漏,我一个不慎,竟跌落进了屋中。



掉落后才发现,这哪是住宅,分明是一处酒窖,而本姑娘点儿好,此时正浮在盛酒的大缸里“洗澡”。



一堆伙计急匆匆的围上来,似是惊讶,又似暴怒。



我在叫喊追杀声中提脚便跑,只是一身湿衣,无法速逃。就这么滴答着水往前跑,一众人在后面疯狂地追赶,我自正门奔出,却见此门正对着一条繁华街道。



路上的人边为我闪出条路,边在微风中吸着鼻子,“好香的酒啊。”



“是那姑娘身上洒下的。”



“不会是这位美人的洗澡水所酿吧,如此甚妙。”



“看那姑娘与前日里在街角客栈一掷千金的夏国遗贵有些相仿…”



“如此…”



我顾不得一众人的围观与追赶,急急的消失在了人前。



天色渐暗之时,终是蒙着面来到医馆,为魏眸抓了下滋补的药膳。



却无意间听见几个过路的摇着脑袋攀谈,“唉,公子也没买到啊?”



“正是,那醇酿酒馆出的新酒落芙香早在两时辰前就卖完了,管事的酒保也不知会一声,亏得我排了大半天,连老婆煮的饭都没吃上。”



“唉…听说这落在酒窖里的美人身有异香啊,搀在那酒里混了甘冽气息,变得难言的美妙,入口后抿下嘴,满舌都是处子身上的芬芳啊。”



几人越说越猥琐,越说越给劲,弄得我一脸的尴尬,在药馆里抓完药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就在此时,医馆又多一人,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子桦君身边的何叔。



他要了些白布跟药粉,便欲扬长而去,我跟在他身后出了门,想要探探慕先生现在何处安身。

谁知道那何叔身子虽飘,人却十分靠谱,耳朵尖鼻子灵,一下就把本姑娘嗅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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