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啊哈,落芙美人。”



那厮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盯住我。



我一个转身意欲狂奔,却被他揭了面纱,步步逼近,“果然如我所料,是个绝色的主儿,只是姑娘大半夜的不回家,跟着咱们做什么呀?”



我挣开他的手,看着他谄媚的笑,心道:幸亏我那日戴了面具,未被认出,我倒要看看你何叔,风情万种的另一面。



“呵呵,我没跟着公子,只是家也在这个方向,顺路而已,顺路。”



何叔闻言,马上接话道,“即使姑娘不跟着何某,何某亦会寻了姑娘去,何某这半辈子啊别的不好,就馋这酒,姑娘莫不就是造了那落芙香的美人,如此,我勾兑些佳酿,您进去洗个澡,何某便有口福了。”



我短哼了一声,望向何叔时却涔了抹笑容,“您真是误会了,什么落芙香美人酒的,我听也未听过。”



那何叔却一副奸诈神色,“刚才恰有微风拂过,姑娘身上的酒香就是再淡,也逃不出小人的一嗅,再者说,落芙同罗敷,是酒馆后改的名字,特为姑娘而做,可见这酒因姑娘而扬名,您今后万不用再遮掩着出行,怕是那酒馆求您也求不到呢。”



我看和他啰嗦下去,已无用处,便欲转身离去,那厮却狂揽住我的衣袖,苦苦哀求,并承诺愿以任何条件交换。



我忽而忆起那日在凌雀台初见慕子桦时,他手中的那串铃铛,似乎是个呼唤银蓝的至宝,不若把它换来,以后若被慕子桦发现,与我纠缠牵绊一番岂不更妙。



于是我欣欣然应允了他的提议,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那厮便将银铃交在了我手里面,而我则与其约定三日后,将落芙香三罐交至其手,若无,则亲身沐浴,再造落芙。



临到了,那家伙还怕我毁约,非要我拿出件东西抵押,我列出了一串宝贝皆不入他法眼,却单单指了我颈上的一个吊串。



那吊串上挂着枚普通黄玉,雕刻的亦甚为粗拙,不知如何被他选中,却也是刺中我的要害,那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何叔望见我看那玉雕的表情,十分欣慰,瞬间将其纳入袖中,冲我鞠了一躬道,“如此,何某便与三日后在此医馆前与姑娘相见,这就告辞,勿念。”



他走的却是潇洒,我的心中却徒增牵挂,夜夜在暗中去扒那酒馆的瓦缝,想要偷几壶酒回去,俨然成为了那老乞丐的接班人。



可惜每每望见酒窖内的场景我都心有戚戚,原来那酒馆的落芙酒早已卖完,现金寻不到本姑娘,便找了若干纤弱女子,令其泡于酒缸内,可惜整整三日仍无进展。



酒酿不出,酒馆顶多另寻活路,可我刚刚与俨茗阁的人接应,送走大有好转却彻底失了十八年前记忆的魏眸,便要匆匆行至医馆,等那何叔将我拖走。



其实,我此番等待却不是为了子桦君,而是那枚玉雕。



虽然它如斯粗糙,但仍可分辨上面刻了只长角的山羊,胖胖小小。



约是七年前,本姑娘小丫头一个,跟随凡昊在燕国的夜市上玩闹,来到一个玉石摊位前,看到一个壮汉携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小男孩端坐在地,吆喝着变卖东西。



凡昊即是宫中世子,什么稀罕玩意没有,可我自幼被师傅圈禁在燕宫的偏院里,自是没见过这些个小玩艺儿,便挤过去望东望西。



凡昊叹了口气,对我宠溺的一笑,“好恬儿,今儿你相中了什么随便挑,我全都许你。”



那中年汉子闻言,忙满脸讨好,挑了灯让我寻找,可是我找了半天,发现东西不是太大就是过糙,没有太满意的。



那汉子便笑着叫我等一会,冲向身旁的小男孩,凶神恶煞道,“你身上还有什么好宝贝,快快交出来,若是等老子搜到了,定不轻饶!”



男孩的脸隐在暗影中,看不分明,可那如扇羽睫下的漆黑双瞳泛着浅浅水汽,嘴紧抿着,一副倔强神色。



那汉子终是不再耐烦,动手去翻男孩的衣服,终于搜出一块玉雕,小男孩登时急了眼,伸出手便去与那男子挣抢。



男子见他一副红了眼要咬人的架势,终是放手,悻悻言道,“我以为是个什么宝,原来是个粗陋的破玉雕。”言毕掬满了笑望着我,“小姑娘,你再看看别的。”



☆、落芙香2

儿时的我并没因此调转视线,因为男孩听闻壮汉对他拼命守护的宝贝如此轻视,脸上浮过抹悲色,眼底全是落寞,他的神情吸引了我。



我咽了口干沫,像个忐忑的小黄雀,俯低了身子,冲蹲坐在地上的男孩道,“你若愿意,把这玉雕卖给我可好,这么好的宝贝,我定会守着护着…”



男孩闻言,郑重的望了我一眼,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旁边的汉子却在此时插过话来,“小姑娘真是好眼光,呵呵…这东西我看怎么也值上二两。”



我小手在袖中翻腾,攘给他几片金叶,“这宝贝价值连城,岂是二两银子能买的?”

那汉子眼睛瞪得溜圆,乐不可支的匆忙接下。



此时男孩的声音却骤然升起,“你放下,这是我送给她的,不能收钱。”



壮汉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回头怒瞪着他,男孩仍旧是刚才那副姿势,面上却带了抹不容质疑的狠绝之色,眼神跟话语一样冰冷。



汉子抿了抿唇,挥起手来正要教训,却被凡昊拦下,“老板的摊子上宝贝着实不少,这个、这个,全给我包上,钱就先不必找了。”



那夜我和凡昊回到了燕宫,仍觉一切恍然如梦,男孩冰冷而倨傲的双瞳如黑夜里的焰火一般一般,在寂静的夜晚摇晃在我眼前。而那块玉雕,更是被我胖乎乎的小手包裹着,一同憩息在床畔。



其实,那日是我生辰,而我的属相便是羊。



我生于燕宫、长与燕宫,却对这里没有感情。



因为自己经常要独自面对黑暗和数不清的等待,凡昊能来看我是一束光,可它并不恒定并不久长。而这块小小的玉雕却可以一直陪伴我,我抚摸着上面的山羊,偶尔透过阳光,将它举至眼前,看它变得淡黄透亮。



你可以说我幼稚,可我把玩了它那么多年,连玉雕的棱角都给磨得愈发光圆。



到后来及笄离燕,我终是将它拿一根粗线栓起,挂在脖颈上,感受那细细小小的薄凉,那是属于我的一段时光。



我这么一边回想着,一边走向医馆,三日之期已至,何叔那厮恐怕该小人得志了。



腿往前迈动着,袖子却被扯了可正着,一个回身,何叔飘然入目,“小祖宗,你来了,咱家等这壶酒,等得好苦。”



我抬头望望额匾,君友客栈。



“怎么?你们住在这里?”我脱口问道。



“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何叔便绕圈便用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哦,莫不是你和那群城中女眷一样,到处舔着脸打探我家…嗯哼的踪迹。”



他见我无言,只是面皮抽动了一下,便不再多话,将我风一般的拽向二楼,边走边吩咐,“既然姑娘空手而来,自是要兑现承诺帮我泡酒,你若恐我轻薄,穿着衣物也是不碍的,只是我家公子…”言至此处,声音减弱,“他正在屋内沐浴…嗯哼,现下没有浴桶了。”



他见我闻言脸上出现为难之色,立刻谄媚的一笑,半蹲□扬起脸言道,“姑娘行行好,男子沐浴都是很快的,半盏茶就好,要不,我卖你个好,放你进去观瞻下我家…嗯哼那厚实光洁的后

背,如此…”



我心里的那双眼睛可是放出了万丈光芒,脸上却一副不屑的冷漠,何叔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似是鼓励,“姑娘就别假装了,嘴角都上扬了,再不乐出来,得把牙憋够呛。”



言毕,哪还有他的身影,而我此时已被引入内阁。



隐隐听闻一阵汲水之声,不由心内打动,想到若干日不曾与子桦君相望偕行,不由蹲□,将头一歪,冲屏风后的木桶偷偷瞄去。



可惜啊可惜,水桶上腾着热气,桶沿外未见半个人影,莫不是受不住热气晕蒸,昏过去了。

想到此处,我一跃弹起,奔至桶旁,想要捞人救命大干一场。



谁料桶内空空如也,桶璧旁的巾帕上还留着些血痕。



我正想慕子桦会不会被暗算劫持了,便觉得后背似有水滴溅下,一侧头,冰冷的剑刃险些划破我的动脉。



“不要动。”一个冷漠而简短的声音响起,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兴奋的穿行律动。



你不要我动,我便不动,但话还是要讲,“动便如何?挣扎就砍了我的手脚,喊叫就切断我的咽喉?公子的制敌之策还是如此决然啊。”



果然不如所料,后一秒我便摆脱了钳制,回身望见慕子桦站在水汽之中,穿着简略衣衫,领口大开,头发上的水都未擦干,手中提着把长剑。



“是你?”他望向我的眼中毫无惊讶,却写满了刻意,“姑娘这回来是寻什么?豹子,银铃,还是想偷我换下的单衣?”



我的耳朵和脸颊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的红了,我就那样纠结的立在原地,望向自己的足尖,听慕子桦身上的水珠一滴滴落至地面。



忽而,我猛地想起件事,欲抬头发问,却被慕子桦打断,“我知道姑娘想问什么…见你的真颜为何不感惊讶,可对?”



其实我并不只好奇这一个,但人家要主动说,我便乐得听着。



“因为姑娘的手并不粗糙,反而细滑娇小,与脸上风吹日晒的农家女样貌相去甚远,这个答案,不知道你可满意?”



咦?他怎知我手细滑,难道…忆起那晚我突袭子桦君的俊脸,并放出“还有眼皮未摸”的豪言,我的左脸和右脸又相约而红了。



在我愣怔在原地之时,慕子桦已经快速穿好衣衫,那速度想是生怕我讨得半点眼上便宜。



“你的伤…”我忍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



慕子桦闻言,嗤了抹哂笑,直直的凝住我道,“姑娘若是真的关心我的伤,恐怕便要随我走上一趟。”



回家拜会双亲…醒醒吧,他可是慕子桦,在没培养出点感情的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把你宰了。



于是我冲向他那张令人不忍拒绝的容颜,坚定的摇了摇头,“不可,前几日我问过公子以劳换命之事,可我们并未达成一致,现下…”



“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慕子桦的唇齿在我眼前放大,“我的敌人现已围了楼下,你是他们眼中默认的我的鹰犬,所以…”



所以我被裹挟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鼻尖隐隐闻见一种味道,凭儿时在燕宫的记忆,似是帝王之香。



恍惚中,我看见何叔惶急的闪进门来,然后我们便奔窗而出。



又是恍惚之中,檐外腾了两只泛着金光的大鸟,我们就伏在鸟背上,一路飞啊飞,飞离了城镇,掠过了浮桥,飞向一个似乎温暖,但又残酷的所在,不知道,那是黄昏还是破晓。



不知道飞了多久,我不再恍惚,但看到自己被抛下来时,身旁是一匹骏马,心里还是藏了若干个问号。



“我们不是坐着鸟飞来的吗?”



何叔听闻我的言语一阵嗤笑,“这丫头是被你的迷药给弄昏了。”



我看了看慕子桦不置可否的神色,努了努嘴,好嘛,是将本姑娘迷晕了,策马带过来的,说不定还套了个麻袋。



“刚才多有得罪,穆某亦是迫不得已,一会我等与姑娘到达山门后,还望姑娘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吃惊。”



慕子桦恢复贤良知理的摸样,冲我谈谈道,脸上却是一副令人不能违拗的神色。



好吧,我抖抖衣袖,跟着慕子桦与何叔一步一挪的往这云雾缭绕的山上攀去。



见到什么都不要惊讶,莫非这是仙池天女的瑶台?



我挥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不,不,已近冬日还如此炎热,应是太上老君的熔炉。





☆、落芙香3

好容易爬至山顶,终于见到个碧树榭台的所在。看那门楣上的题名,正是“曼云廊”三个大字。

我正兀自欣赏,便见一群额中印着花钿的女吏飘出门来,向慕子桦福了福身。



往常我总是好说何叔那厮飘来飘去的,为了显示他的弱柳扶风之姿。如今,这群女吏的飘,可是腾空之飘,脚尖离地数尺,且来去自如,毫不畏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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