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看见那碧姓女子与慕子桦软言倾谈,廊主一脸笑意,何叔闷闷的不曾靠前,本姑娘终于沉不住了,清咳一声,拂袖向前,“难得今日大家都有雅兴,还有美人在怀墨香四盈,恬儿便自告奋勇,上前题词一首,让各位见笑了。”



言毕,一个扭腰,撞开何叔,慕子桦也抽身为我让路,那廊主颇有趣味的看向我,一路可谓赚足了目光。



行至那个题词的矮桌旁,碧姓女子盈盈站起,拿起一支毫笔礼貌的递给我,道,“姑娘您请。”

我伸手去接,却见她的瞳仁里冷意徒生,似乎放出了万千只箭羽,将我射杀在眼波里。



我一个愣神,未等接稳,那女子的手已然一松,蘸了墨的毫笔便在我的衣衫上打了几个滚,跌下裙去,可怜本姑娘为了呼应子桦君的一身青衣,就这样墨迹点点,不堪入目了。



“姑娘对不住,碧鸥绝非刻意,要不我叫苏紫姐姐先领您下去更衣。”



女子惶急抱歉的摸样,似是骗过了现场所有的人,我此时牙已磨响,但面上仍是一副和善摸样。

“不碍的,您也是不小心。”我一边出言“宽慰”她,一边对向飘上前来的苏紫女吏道,“不必为我更衣,寻一个衣架过来便可。”



不过片刻,衣架送到,本姑娘嫣然一笑,幸亏我嫌着青衣料薄,内里又罩了件中衣,今日真是帮了我大忙。



于是,在众人或诧异或思量的目光中,本姑娘前襟一扯,衣带一松,那件被墨沾染了得青衣便横铺在衣架之上。



我拿起毫笔,不去回应众人的目光,在青衣之上,做起了文章。



不过须臾,一切便大功告成,随风抖动的飘飞衣袂上,正是本姑娘狂疏的行草,细细读了,是并阙之词:

静夜把盏登搂头

青丝月影泪蹒跚

借灯看

蜻蜓归去荷叶展

雾气缭然水波漫

百亩荷塘,万里江山。

又怎料,佳人颦蹙与否,语笑嫣然

时时盈心畔

罗衫羽扇入珠帘

守着窗儿,再倚凭栏

却不知

伊人回眸心愿了,自此再无泪沾颜。



此词一绝,众人均是屏息了片刻,亭台之侧,落针可闻。



我扔了毫笔,一副风流摸样看向众人,唇上带了抹小清新。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何叔带头叫好,那廊主在旁附言,慕子桦望向我的目光中,含着抹隐隐的夸赞,还有几分我读不出的意味。



那碧姓女子终是不甘,站在阶下,小声言道,“可是这里也没有蜻蜓啊,有些不应景。”



我本来可以当做她耍点小脾气,使点小嫉妒,一笑了然,可是本姑娘偏就是有话直言的性子,“姑娘说的是,可是这里没有蜻蜓,亦没有湮山之岸啊。”



女子闻言,脸上闪过困窘,不再望我。



我心里那个爽快啊,想我儿时,不就是因为七岁大便能作诗百篇,惊了宫人,上报给皇帝,从此才离了凡昊身畔,被禁在燕宫别院。



虽然这个中缘由,我到现在仍无不通透,但只需明白自己很有天赋便是。



回过神,却见身旁多了一人,慕子桦手拿毫笔,在我所挂的绿衣上勾画着什么。



端详间,却发现,刚才洒在身上的点点墨迹,已然连成一片,正是荷塘景致,莲藕旁还有蜻蜓点缀,一幅与我所提之词相映的水墨画便铺染在了青衣上。



何叔一脸得意神色,我看画的目光却正与慕子桦对上,正欲擦出点情感之火,那边的廊主已然发话。



“今日众人可算是看了奇艺,饱了眼福,可是只赏诗作画,未免缺了些刺激。素闻贤侄剑术精湛、文武俱佳,不妨今日月下,为我等舞上一剑,以全了我多年的执念。”



那赤面廊主说起话来好生溜活,刚做完词,这会子又要看舞剑,我望了望餐桌之上,那早已摆好的珍馐玉盘,口水咽了又咽。



☆、落芙香5

慕子桦闻言,倒无推脱之意,很快卷了衣袖,拿上佩剑,在庭院中间舞了起来。



我正看着他似蛟如鹤的身影动作兀自痴迷,却见他一点脚尖,噌噌两下,消失在廊庭的殿脊。



这下一众人可慌了手脚,我与那碧姓女子失了心心念念的良人,赤面廊主丢了还未入席的宾客,何叔跑了多年间未离自己身畔的宝贝主子。



众人正纠结着要不要呼喊之时,却见两道身影在高处降下,却是慕子桦归来,手中还擒着个垂头丧气的蓝衣男子。



相较于子桦君的身不染尘,那男子却多处受创,还一脸不甘模样。



慕子桦一个推搪,那男子便踉跄着差点跪倒在中庭,众人更是一片唏嘘莫名。



“廊主,此人在檐上偷窥庭中动静已久,身上还存了功夫,为了您今后安枕无忧,还是早做处置为妙。”



此话一出,众人大悟,不由为子桦君察微知著的能耐所折服。



那廊主忙匆匆谢过,便欲寻人将蓝衣男子放落,谁知就在此时,那蓝衣“刺客”性情大变,跪到一个碧衣身影前苦苦哀求,受求之人正是碧鸥。



“碧儿,快替我求求情,我也是忧心你的安危,才来此偷听,你告诉他们我是因情所致,断无害人之意啊!”



碧鸥闻言,一脸冷漠,潋了潋衣袖,身子亦是向后退了一步,做无视状。



男子微微一愣,便顿地痛哭,“碧儿啊,惘我们数年情谊,且同出一门,就算你不救我,亦不能如此冷漠,连句作别的话都不说。难道采薇山下我们共植红豆、都城夜市上我们携手同游,你都忘却了么?”



我和何叔相对一笑,有看头,继续瞅。



碧鸥终是禁不住男子的苦求,抬头望向廊主,缓声道,“廊主大人在上,此人确实是我的同门师兄,一时迷了心智,作出荒诞之举,但请您念在他本性不坏,且未伤及诸位,从轻发落,碧鸥在此谢过。”



廊主还未发话,慕子桦却抢占了先机,“原来竟是姑娘的旧人,慕某刚才多有得罪,烦请姑娘海涵。”



一席客套之后,碧姓姑娘的师兄被驱逐了,一席人又恢复了兴致正高的样子,入席落座。



本姑娘也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大快朵颐,慕子桦似乎对我的吃相很感兴趣,但在我的瞪视中,他眼中的讥诮还是没敢太过显露。



而那碧鸥,自打入席就没怎么吃东西,一会为众人满酒致谢,一会半遮娇面,望向子桦君,欲语还休。



待我拍拍肚子准备沉淀一下,继续搜刮猎物时,正好看到她行至子桦君身旁,青葱玉指握着盏淡酒,口中言着劝进之词。



慕子桦接过美人手中的方杯,托举至眼前,戏谑的声音转瞬拉长,“这酒我曾尝过,是用晴边古郡生长的青稞所酿,入口温润醇香,令人一饮难忘。”



远处廊主的面上似有得意之色,碧鸥亦弯了下唇角,好似她是那酿酒的稻子一般。



“只是…”慕子桦突然话锋一转,凝着酒杯,并不抬颜,轻声问道,“那晴边郡离采薇山不远,此时已值深秋,那稻子早已黄了,不知道那豆子红是未红?”



此言一出,我和碧鸥都变了脸。



看慕子桦的言行,像极了一个打翻的陈醋罐,可他眸中的神情,却无半分对碧鸥的眷恋。



于是我没吭声,静看碧鸥的脸白了又红。



何叔那厮已不知飘往何处,硬是错过了此等千年一遇的表白场景。



“慕公子,碧鸥本是女子,但今日你我之间有隙,有些话不得不言明。”



“公子自小被质于燕,不但忍辱负重躲了谋害,回国称帝后还一举回击,连纵灭了敌营。您十三岁夺燕、十五岁平了蛮夷,十七岁灭夏逐外援千里。您做这些,我都只当英雄一般敬您畏您,从没动过妄念,直至那天…”碧鸥双眸微闭,似沉醉在回忆里,“我与您在湮山相遇,您问我借香问路,那一刻公子的样子,至今仍镌刻在碧鸥心里…挥之不去。”



我正在心中暗自嗟叹,早料到慕子桦身份不简单,谁知他竟是吴国少主,那边的廊主已挪着身子行了过来,手中亦掬了杯酒对向众人道,“没想到,我一廊之主,竟为这男女间的情愁湿了眼眸,真是…”边说边撂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我怒了努嘴,这赤面怪人又出来打什么圆场,俨然一副老鸨子推姑娘的模样,许是见了吴强,便欲多种几株野花在慕子桦身旁。



哼,若问家花是谁,且看看本姑娘。



“哦?姑娘这么对慕某,我还真有些半喜半忧,喜得是佳人入怀,忧的是不知姑娘看中的是孤王,还是我慕家三郎。”



慕子桦的言语让我心肝一抽,完了,日后我对他的情谊若是被戳破,想来他仍会如此困惑。抽后心内又是一乐,不错,日后你侬我侬之时,我唤他三郎便可,家族排行,嗯,我闻之甚为欢乐。



“碧鸥愿向天发愿,不论公子日后所经何事,终身不离,死亦不弃。”



完了,贴上来了,贴上来了,我忙望向慕子桦的脸,细细揣摩他的表情,这若是郎有情妾有意,我便是划一道银河出来,也难将那如海深情阻隔。



还好,子桦君双唇一抿,眸光里含着一簇冷冷的淬焰,硬声道,“可惜,慕某素来信不过发愿,不若姑娘咬破手指立下血书,如何?”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哗然。立下血书?慕子桦也没饮几杯酒,难道糊涂了,这不是审讯犯人,威逼利诱的手段么。



可是那碧鸥闻言,眼睛却眨也没眨,言了声“好”,便欲挽袖。



有一丝浅笑攀上慕子桦的唇角,他望向碧鸥,倾吐出了一串字眼,旋即,美人便黑了脸,顿在原地,如石雕一般。



他说,“要咬破食指去写,记住,是右手。”



我正思忖这右手和食指之间的玄奥之处,却见慕子桦一个回身,将我从席间拽下,又向那廊主使了个眼神,马上便有一众护卫围上碧鸥,如临大敌。



碧鸥旋即被制服,其间,有一物在其袖中跌落,是一把锃亮的匕首。



“哎呀,真是山上有羊原是狼,不知贤侄是何时探破这女子的不轨企图?”那廊主瞬间与碧鸥撇清关系,摇着脑袋一脸求教神色。



“从她向我敬酒前,食指沾在杯沿,我便心中存了芥蒂。待我后来说到红豆,她暗红了眼,一切便无须多言。”慕子桦两句简语道出了始末,我看向他智慧与果断并俱的俊脸,心跳又漏了两拍。



谁知我身畔的人没理会我那灼热的目光,径直向碧鸥走去,蹲□,含了抹讥讽道,“碧姑娘,怎么你下毒未成刺杀未遂,如今成了跪地之囚,仍然面不改色呢?”



碧鸥仍是低首,不做回应。



“何叔呢?何叔…”一向对何叔保持距离,倨傲独立的君主此刻却唤起了他老人家的“芳名”,我望了望那不知何时空下的位置,心道,这次何叔真是飘远了,若他在,知自家小子桦如此唤他,必然火速出现,涕泪连连。



“哦,对了。”慕子桦寻不到何叔亦不着急,在那边自问自答,“我叫他拦截你师兄去了,何叔虽然武功不济,却是点穴的大家,一会你们这对真正的爱侣便能碰面了。”



此话一出,碧鸥猛地抬起了头,眼神愤懑,下巴微扭,“你…你!”



慕子桦不再理会她,回身行至我身畔,言了句,“阿恬,可吃饱了?咱们先回,应允我的衣服你也该浆洗了罢。”



我的小心脏啊,在闻了这句后,瞬间幻化成若干粉蝶,在天上飘呀飘,跳呀跳,就是落不回地上。



那廊主赔笑迎了上来,似要解释一番,我竖耳聆听,全是些表忠心扯亲戚的话,其中一句“辰国的公主怎么也是我的侄女,陷害侄女婿这种事我一廊之主断不会为之。”



此话一出,我顿觉脑袋“嗡”了一声,瞬间天上的粉蝶都如坠亡的飞蛾,扑啦啦落了一地,那心境是再也提不上来了。



于是,我破天荒的甩开了慕子桦那厮,不管他头次唤我阿恬,不管他那暧昧的戏言,不管我对他有多么的喜欢,如旋风一般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窗紧掩,衣鞋未脱,一蹿上榻,蒙在被子里不愿出来



☆、落芙香6

过了许久,我双耳微聆,仍未觉得外面有何动静,才缓缓爬出,以肘撑面,望着衣架上子桦君那件紫色衣衫,暗自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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