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良善之人不一定能过慵懒日子,就好比我的名字,虽不知是何人所起,但大抵是希望我过好的。可惜一梦而酣,恬淡致远已是昨日黄花,不复存在了。

今日的我情不知所终,还爬进了一个诡谲的牢笼。

且不论这曼云廊主的话是否作数,就是子桦君没有媒约,身为帝王,将来的后宫亦不可能空空荡荡。

而我,之于他,又算什么人呢?

短短几天,虽然多次相遇,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分别之殇,也没有惊鸿一遇的倾心过往。

只是我一直在芳心暗许、占尽便宜罢了,此等幼稚而惨烈的追逐,连何叔那厮亦是不屑的。

我与他的两次会面,都是兵戎相见,讥讽连连,甚至最后被人家主动绑了来,也是因为某个有所求的缘由。

而那慕子桦的城府与手段,更不是如我一般的小丫头能参透的。吴国霸主,微服出游,说与凡昊是朋友,却是灭了燕国的敌手。

当然,凡昊前燕世子的身份,世人还是不知的,就算儿时慕子桦被质于燕,现在凡昊形容已变且日日遮面,仍是令人望不穿。

我咬了咬牙,梦恬,清醒些吧,你的脑袋瓜里不能只有美男,此次出行顺利完成,你便可以归赵,躺在俨茗山的露台上,伸出拇指去遮天上的月亮。

沉思至此,我翻身下地,沐浴更衣,复又倒入帷帐里,双眼微眯。

可是就在我入睡的前夕,那朦胧眼眸里的繁复帐顶,亦是变作了那个熟悉的侧影,鼻子长而挺,眸子深而明,还有那夜他横躺的轮廓,清浅的呼吸,都如月亮的光辉般,徐缓的洒在我的额间耳畔,今晚的筵席我没喝酒,可是已然醉了。

次日清早,我一推门,便见何叔那厮手中拿着个瓢,立在原地,跺脚嗟叹,“落芙美人啊,你的洗澡水怎地不复香气萦绕了呢?这叫何叔肚中那只嗜酒的馋虫如何是好!”

我拉下了脸,硬着语气道,“不复便不复,我本来就是乡土之人,身上就是有味道,也是另抹的香料,何叔的舌头和嗜酒的心,梦恬是均是满足不了。”

此语方毕,便见一席绿衣闪进庭院,“此言当真?”

我看向慕子桦略显焦急的神色,唇角嗤了抹冷笑,“怎么,一向淡定自若的子桦君,如今竟因这配酒之料而变了脸色?”

慕子桦闻言,并不回我,叹了句“糟糕”便欲夺门而去。

我跟何叔正闷在原地,却见随着一声朗笑,那曼云廊主来到庭内,出身拦住了慕子桦的去路。

“贤侄,你这是哪去啊?莫急莫急,去了也解不了百姓之忧,这毒….那碧姓的姑娘没下成,我却得了个捷径。”

此言一出,我与何叔面面相觑,瞬间将子桦君围住。

何叔一口一个“咱家的小子桦你没事吧,留口气发号施令,让吴国的百万雄师用铁蹄踏死他。”

而我则心内愧疚,为了刚才的故作冷漠。

慕子桦却衣袖一拂,淡淡言道,“我没事,中毒的是城中百姓。”

正欲询问,头脑中的若干片段却连成了一串,殿上的乞丐、莫名的酒香….我忽然忆起那日我立于檐上,那老乞儿逃窜之时,与我擦身而过,我的衣袖间便带了抹异香,那时自己并未在意,现在想来,该是携带了那香料入了酒里。

莫不是此香有毒,那廊主便是幕后推手。

抬眸间,那赤面廊主已是客气的展袖,邀我等去前厅相议。

我与何叔均不吭气,慕子桦看大局已定,亦是沉了气,恢复一派帝王神色,就那样遥遥的端望着面露得意之色、滔滔不绝的廊主。

“子桦贤侄,你不帮我,我便只能自助了,这近水之都别的不说,就是船多,你说我号令那些中毒百姓,补壮丁之数,驾船去蓬莱仙岛觅得神丹妙药,可是妙策?”

“以解药作威胁,待寻得仙岛再来个倾船灭口,确实是条好路。”慕子桦微微颔首,声音复起,“只是这蓬莱岛不知是世人杜撰还是确有仙踪,廊主你若寻得那神丹,慕某倒愿意割城换药,以求不老。”

那廊主闻言,更是笑意难掩,“对嘛,贤侄若早如此,不对我做那些阻拦,恐怕此刻你我二人已然服丹,飘飘欲仙了。”

“只是。”慕子桦略作沉思,开口道,“这不老之事刚寻见个端倪,那兵变事宜不知准备的如何了?”

兵变,我心里一沉,这廊主好大的野心,原以为他离却朝廷是要做个逍遥散人,如今却是暗藏野心,觊觎自己手足的江山。

“这个…当然还要贤侄相帮,而且我亦有所备,早在不远的后山的天池内囤积了数万火药,只等攻入皇城那天,一展神威。”

我与何叔面上虽是如素,心内却是一惊,慕子桦却仍是不紧不慢的坐在几岸上,间或品一口茶。

殿门微掩,一只色彩斑斓的长尾团雀跳进了屋,打破了这一室沉静。

慕子桦便在此时抬起了头,凝着幽深的目光望向那廊主,缓言道,“天池水干多年,池上瀑布亦是绝断,是个藏火药的好去处,只是….”话至此处,那只不畏生的团雀竟越上了慕子桦的肩胛处,子桦君很有耐心的将其掠至怀内,慢慢安抚,然后冲向那廊主道,“只是,国有多事秋,断水能再流。这团雀的巢穴便是在天池之侧,我看它浑身羽毛湿潮,又不像寒露浸透….那天池想必入水了。”

此言一出,那廊主瞬间灰白了面孔,匆匆行过礼便急急的夺门而出。

何叔见他走远,不由窃笑出声,“我的小子桦,真是你说什么,那廊主老儿就信些什么?”

“是嘛?”慕子桦闻言眼睛一眯,“我刚才说什么了?”言毕走至殿门口,将手中的团雀放走。

那鸟拍了拍翅羽,转瞬间便消失在天际。

“何叔,我已经让团凤给咱们的人捎信,让他们听你调遣,你拿着此物去找城内禁卫军首领,将解药随井倾倒,唤中毒的百姓早日汲水保命。”

何叔闻言飘去,走时一脸肃容,颇有大丈夫赴战场的慷慨之色。

我还未及出言,已被慕子桦拽住衣袖,七拐八绕的来到个静谧去处,却是一条荆棘小路。

不知行了多久,待我的呼吸逐渐平复,终是来到了一处修缮独特的院落,走入内阁,打开衣橱,却见数十件霓裳羽衣挂在内里,好不曼妙。

我一惊,慕子桦一笑,“阿恬,快看看,有没有嘴合适你的那件。”

我的脸更是熟透了一般,半晌未曾出言。

“别多想,这只是你帮我的回报。”慕子桦一个轻抛,那些丝质轻盈的薄衫便飞了我满脸。

我匆匆将她们接过,比对了半天,终是拎出一件紫色的羽衫,低头言道,“就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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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子桦也不多问,转而将其它未选中的衣衫揉做一团,走至院外,生了把火,将其一并燃烧。

我带了丝遗憾和不解,闷闷道,“这么好的衣服,都烧了岂不可惜?”

“我既然许给了阿恬,那么此物便要天下只此一件。慕某的人情债向来还得干脆自然。”他一个拍手,对向我轻快的回道。

我隐藏了心内的丝缕忧伤,若无其事的佯装道,“留下几件也是好的,世上倾慕你的女子那么多,以后这债恐怕还是会欠的。”

“她们…”慕子桦语气一哂,“那些个口上说恋我敬我的女子,前一时还红着脸情意缱绻,后一刻便会暗藏冷箭,杀我毒我不眨下眼,她们的债,慕某可用还?”

☆、落芙香7

我看着慕子桦那出尘绝世的脸,明明笑着,却依旧凉薄,凉的那么伤,那么寂寥,一如山下的寒鸦孤鹤,心中便又多了丝牵挂。

今后,定不负他,即便他对我是利用也好,戏耍也罢。他眼底的落寞,我得先融化。

“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如此吧,有一些即便怀着真意想接近你,恐怕亦被误会了去。”我弯了弯嘴角,递给他一个明媚的笑。

他望向我忽至的笑靥,微微一愣,旋即眉毛一挑,似在自讽,“那又如何?防备的久了,便成了习惯,改不掉喽。”

瞧他此刻的劲头,竟似个沧然老叟,我止不住一乐,挥袖便向院外奔去。

“阿恬,跑那么快做什么?”慕子桦在后淡定从容的问道。

“为了确保你送我的这件霓裳是独一无二的,我要赶快回屋,把昨晚的那件青色袍子烧掉!”我跳着脚冲他高呼。

“你敢!”后面的正主终沉不下气,几步追赶上前,“慕某的墨宝,世人求而不得,你道是谁都能如你一般…”

这话的后半截生生被子桦君咽了去,因为此刻本小姐衣衫被扯乱,内里那件淡绿色薄衾正羞答答的展露着边角。

两人的气息均是一滞,我咬了咬唇正要出言,却听见远处传来阵惶急的脚步声,正是不久前匆忙下山的曼云廊主。

谁料到他看见自己珍藏的羽衣数件,除了我手中的之外,全部燃成焦炭,竟来不及吹胡子瞪眼,反而瘫在地面,放声痛哭。

“这些个霓裳可是我的命啊,你道我兜兜转转,走了多少地界,才将它们集全…呜呜,这可是玉蚕…吐丝,织就的…衣衫。”

他那颌下青髯竟随着主人的抽噎声,一颤一颤,我已顾不得内疚道歉,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那廊主用哭肿的梨花眼一瞥笑声所在,竟气得说不出话,一个哽噎,晕厥过去。

慕子桦抛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眉眼,示意我拿出聚泪盏。

我心下了然,忙取瓶汲泪,慕子桦那厮则做无辜状,叫来廊内女吏,将“忽然昏倒”的廊主抬回了寝殿。

那廊主挪地方之前,我望见子桦君往他嘴中喂递了一个小小的药丸,那娇小圆润的一颗,不知是何物所做。

见我愣怔在原地,慕子桦一个轻戳,在我身畔飘过。

我随之来到他的寝殿,将聚泪盏举至眼前。

“且慢。”子桦君在我念动幻语之时,出言相阻。

忽觉有均匀气息扫在我的肩头脑后,一个眨眼,面上已被丝帕遮缚。

我摸了摸盖在眼皮上的那片柔滑,心里颤了一下。

这曼云廊主的过往,该是个秘密所在,自然不是像我这样的小女子所能窥见的。

他,还是那么思虑周全。

只是他不知道,我的唇齿虽已张合,倾吐出一串串能够唤醒聚泪盏的字眼,但丝帕后,仍是湿了双眸。

不知过了多久,那廊主的泪已蒸干,我收拾好神具,一扯丝帕,便转身回了寝殿。

慕子桦并没跟上来。

我亦没回头看,怕望见的不是他的惊诧,而是凝眉苦思,想从廊主回忆里找到重点的那张脸。

罢了罢了,梦恬,你何时已至如此?多愁伤感,任性少言。

回了屋内,我将慕子桦那件紫色衣袍取下架来,放至盆中,边敲打着搓洗边哼唧唧的唱着小曲,

“原以为,是个智勇双全的俊少年,却原来,是个狡诈多端的吴阴险。吴阴险呐吴阴险,欠本姑娘的房钱何时还。你与那何叔好般配,吴国奇葩成一对,一个绑架我来此睡,一个偷喝我洗澡水…”

就这样反复哼唱着自编的小调,手上的动作也愈发快,力道也愈发狠,心里的烦闷与不快就这样一扫而光,可就在此时,本姑娘发现自己的一根手指头,从那件原本质地优良、贵而不显的衣衫中穿了过来,完了,搓洗过头衣衫漏!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双眼一扫,屋内的一切还是那般精致美好,可却连根针连丝线也瞄不着。

……

天至傍晚,慕子桦约我于曼云廊的一处凉亭相见,我不是不愿,但思及手中有“罪证”一件,不由面部抽抖,不甚自然。

“阿恬可是畏寒?”慕子桦望向我,略带关心的询问道。

我摇了摇脑袋,那边他却吩咐下去,让一名女吏端盏茶来。

两人在凉亭的石桌旁坐下,感惠风和畅,沐渐隐夕阳。

“子桦君。”

“嗯。”

“那廊主可是醒了?”

“你希望呢?”他好整以暇的凝住我的鼻尖,挥袖探上我的面颊,脸上登时感到一阵衣料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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