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云思虽说了不用缨络日日行礼服侍,缨络却也不能当真躲起来不闻不问,隔几日总得去点个卯说两句话。

云思则总是淡淡地,客套几句便令她自便。

如此两三回,双花私下里跟缨络说:“这位三奶奶跟姑娘说话就像是给病人喂饭——烫了不行,凉了不行,一概是‘不冷不热,不温不火’!”

缨络听了也觉好笑。

谁知这话说了不到三日,双花便见识了三奶奶“喂烫饭”的情形

起事皆因双花屋里的窗纸有些脏了、不透净,她这日闲了无事,便想着自己新刷一层。可巧小厨房几个灶台都占着,她便端了一小锅面去大厨房借火

大厨房共五个灶台,四处熄了火,只一处灶上咕嘟着一只小砂锅

打浆糊不过一时半刻的事,双花也未多想,上前就把砂锅端了下来,正好云思屋里的丫头小杏儿从外头进来,一眼瞧见她的砂锅放在地上,登时便急了,指着双花鼻子道:。

“你好大的胆子!你知这里头是什么,就敢自作主张拿下来?”

双花跟着缨络,从来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但缨络早早嘱咐了在这里当小心出事,轻易莫与人起争端。当下忍气问道:“是什么?”

小杏儿厉声道:“这是三奶奶补身子的乳鸽,里头搁了十几位药材。大夫特特嘱咐了不能离火,一离火药力就泄了!你惹了大祸,还不跟我去见奶奶呢!”

双花辩道:“我刚刚才拿下来,既是不能离火,有你指责我的工夫,早就该端回去!”说着将浆糊端下,把小砂锅重又坐在火上。

小杏儿道:“你说得好轻巧。已是离了火,你敢又放回去哄奶奶不成?这鸽子吃下去,奶奶身子吃亏,肚子里的哥儿受罪,岂是你担待得了的?”

双花道:“不过一句话的工夫,何至于就说到奶奶身子吃亏、哥儿受罪上头去?若果然这般厉害,你就该寸步不离地守着,为何你现这般闲在四处乱走?”

话未说完,小杏儿已然拉了双花的手要向外去:“好啊,你倒浑身是理,咱们奶奶面前说去!”

双花也生了气,挣开了道:“你休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去就去!你离我远些,我自己走去!”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云思房里,后头看热闹的丫头婆子跟了一路。云思已算当家,正听几个管事的媳妇回话,听外头吵吵嚷嚷,皱眉问道:“是怎么了?”

小杏儿揪着双花衣服走进来,还不及说话,双花抢着道:“三奶奶,小杏儿……”

云思脸一沉,打断道:“没规矩!”

双花脸色一白,咬住了唇角。云思看也不看两人,接着方才的事问一个媳妇话。待话问完了,众媳妇退下,才转过头来,看一眼小杏儿道:“你先说!”

小杏儿得意地看双花一眼,添油加醋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云思听完了,声色不动,向双花道:“你说!”

双花恨恨瞅了小杏儿一眼,也将前事说了一遍,却是不添不减实话实说。

云思听完两人说话,喝了口茶道:“小杏儿擅离职守,伺候差事不勤谨,该罚!”

小杏儿脸色一黯,委委屈屈跪了下来。

双花还不及扬眉吐气,只听云思又道:“双花,你初来乍到,原该行事小心,却为何如此轻率糊涂?现那锅里炖着的是我的东西,倘若是太太或是老爷的补品,又该如何?”说罢向站在一旁的潇潇道:

“去把苏姨娘请来!”

潇潇答应一声去了。双花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云思。此时回事的虽已退下,但云思房里四五个丫头都在那里,脸上分明都是瞧好戏的神情。

璎珞昨夜睡得晚了,正在榻上补眠。潇潇也不待珊瑚通报,径自进门,站在床边居高临下高声道:“我们奶奶请姨娘去一趟!”

璎珞给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潇潇已扬长而去

外头瞧热闹的人虽多,可没一个是璎珞房里的。璎珞不知出了何事,胡乱挽了挽头发便匆匆向云思这里来。

一进门就知不对,双花直挺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一旁跪着个小丫头不认得,只模糊记着好像是云思房里的。

另有四个大丫头站在云思身后,见她进来,各自蹲身说道:“姨娘好”站起来后一个丫头撇了撇嘴,说了句什么,其余几个便都掩口偷笑。话音虽轻,璎珞仍听得清楚:。

“大天白日,头也不梳,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璎珞脑中轰然一声,登时便紫涨了脸。

云思却似没听见一般,如平常一样淡淡道:“给姨娘搬个凳子来。”

一个着月白衫子、十七八岁的丫头越众而出,搬了个凳子放在璎珞面前,弯腰时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璎珞看得清楚,正是方才说话的那一个

璎珞坐了,勉强打起精神来笑道:“奶奶叫我,不知有什么事?想是双花犯了什么过错?”

云思道:“不是什么大错,不过我想着,开头规矩立得好,以后方能省事,所以特为叫了姨娘过来。”说罢便将前事慢慢说了一遍,倒是不偏不倚,并未屈了双花

“双花是你房里的人,自然该你教导”,云思说道:。

“只如今这府里是我当家,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处疏漏了落下话柄。”

“今日这事,小杏儿有不对的地方,我已说了罚她。双花该如何处置,就由姨娘做主。倘若姨娘念着‘不知者不为罪’的话,愿宽宥她年纪小不懂事,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但不论怎样,须记着‘下不为例’四个字,姨娘你说呢?”

璎珞不待她说完便已离座站起,云思话音刚落,她即躬身说道:“此事错在双花,我回去定然重重责罚。事无规矩不立,家无规矩不兴。奶奶说得很是。”说罢问地上跪着的双花道:“你可知错了?”

双花低头道:“奴婢知道错了!”说罢又向云思磕头

云思点头道:“既如此,姨娘便带她回去好生管教罢。”

璎珞施礼退出,双花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头

双花一路忍气,好容易进了自家院子,脚一跺便要抱屈,璎珞忙止住道:“有话回屋去说。”

双花四外看了看无人,低声嘀咕道:“可惜了一副好坯子,更可惜了生在大户人家做小姐,最最可惜了还嫁进……”

璎珞回头瞪她道:“住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小丫头们都各自有事,翡翠端了茶来便下去了

双花迫不及待道:“姑娘,‘人善被人欺’,这是你素日常说的话。她今日明摆着是要拿我立威给姑娘看,你倒一味退让,往后她还了得?”

璎珞道:“不是退让,双花,今日这事,你的确冒失了。”

双花急道:“就算我有错,也是小杏儿的错大些……”

璎珞道:“如今且不说小杏儿,就只李云思方才那篇话,你细琢磨,可有一句驳得动?”

双花道:“我正要跟姑娘说这个,这女人好生厉害,明明无理的话,到了她嘴里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姑娘,咱们跟她斗,可得多生几个心眼子。”

璎珞摇头道:“世间的道理千千万,本就不是全给咱们预备的。你能说出十条道理,她未必就说不出十一条来!家务事清官难断,从来便是如此。”

双花气急败坏道:“那难道咱们就这样算了不成?你听她屋里那些丫头说的哪里是人话!姑爷回来,我必告他知道。”

璎珞却道:“她说话时我也气得受不得,可现下我已不气了。双花,这样的话,咱们从前听得还少么?”

35 雪团

双花神色一变,如有所动。

璎珞点头微笑:“若是哪一日没人这般煞费苦心不遗余力地拿话糟践咱们了,你就该哭了。此刻哭,可还早了一点!”

双花低了半刻头,终是心有不甘,又问了一回:。

“那……就这么算了?”

璎珞道:“这事先别跟秦嘉说,我有我的道理。你也收敛些,往后做事不可莽撞,谨慎些儿没过逾的。”

这日是三月十一,璎珞过门第十二日头上——正室夫人与姨太太首回交锋,阖府上下都擦亮了眼睛竖直了耳朵等着看秦夫人与秦嘉的反应。

谁知秦夫人只推不知,全未问及。

秦嘉当日回府已是深夜,在璎珞房中耽了两个多时辰便又上朝去了,亦是只字未提。

上头既无风,底下也便翻不起浪,众人私底下议论了些日子也就没了兴头。

如此数日无话。

进了四月,忽一日,秦甘草在苏州为官的门生进京述职,给老师带了几匹上好的宋锦。

东西送进来,秦夫人自留了一匹做衣裳,余剩的给了三位儿媳一人两匹,又特为赏了璎珞一匹,是“水粉地折枝花蝶杂宝锦”

双环拿了东西送来,向璎珞道:“夫人说苏姨娘生得白,最用得着这样娇嫩的颜色。”

璎珞忙拜谢了,又要跟着双环去给秦夫人磕头。双环忙止住道:“夫人已歇下了,明日去罢。”

璎珞便叫双花倒茶,双环也不客气,端起就喝,笑道:“我走了好几处,早就口渴——咦,这茶似有股什么味道似的……”

她砸着嘴品那味道,璎珞但笑不语。

片刻,双环喜道:“是荷香!”

璎珞笑道:“正是荷香。我拿好茶叶使纱布裹了,选那日丽风清的天气,系在荷梗上一天一宿——其实也没多少味道,好玩罢了。”

双环道:“谁说没味道,香得很哪。这法子也别致有趣,苏姨娘,你可有多的?这茶太太敢保爱喝,我带些回去?”

璎珞便道:“有是有,只不算新鲜了。若太太瞧得上,过几日我新制了送去。”

双环连连点头。又痛喝了一碗,使绢子擦擦嘴笑道:“叫姨娘笑话——晌午吃得咸,渴坏我了。”说着便向外走,踏出门却又回身道:“险些忘了,明日制衣坊来人,姨娘想要什么花样,提前想好了。”

到了第二日,制衣坊却并未来人。

内廷传出消息,皇后薨逝!

紫禁城哭声震天,遍京城白幡如海!

本朝帝后情笃,圣上大悲,亲笔撰写祭文,中有“内治虚贤,赞襄失助,永言淑德,摧痛天穷”之句。

礼部深谙圣意,又请旨丧礼破格:在京军民百姓二十七日中摘冠缨、服素缟;一月内停嫁娶;百日内禁作乐……

秦府娶亲未过百日,大红喜字仍随处可见,如今一律撤下;红灯笼换了白纱罩,一应不必要陈设饰物皆收起不用;女眷不盛妆、男子不剃发……

各房各处亦各自忙起。

璎珞自在房中与双花、珊瑚收拾衣物首饰,除青灰皂白四色俱都收起,首饰亦只留银饰。

翡翠与小满等在外间拾掇陈设器物:金碧辉煌一架崭新的自鸣钟塞到柜子深处,字画古董花瓶雀羽等能遮的遮、能挡的挡……折腾了整整一日,秦夫人派了个老婆子来查看。直待她里里外外瞧了问了,最后点点头去了,这才算完。

大殓后,各部院大臣俱须至本衙门斋戒,以十日为期。是以秦甘草与秦嘉一时都回不得家。

府内因诸事从简,秦夫人又屡戒各房:无事不得乱串。因此璎珞倒觉安静。日日只看书绣花,等着秦嘉回来而已。

不想就在这十日中,便又出了两件事。头一件说大不大,二一件说小不小!

头一件,还是云思那个潇潇——失落了一个吊坠儿。极小,却是一块好翠。说原是在李府时老太太赏的。

寻了四五日寻不出来,这天早晨小满去云思那里找潇潇领头油,出门时听她高声大嗓儿说了句:“咱们原本过得好好儿的,从没听谁说丢过什么。如今府里来了外人,直是乌烟瘴气什么妖魔鬼怪邪性事儿都出得来!”

小满气得干瞪眼,回去又不敢跟璎珞说,只得背地里跟双花嘀咕。双花也无计可施,两人咬着牙你一句我一句狠骂了潇潇一通算完。

第二件事却非同小可。

云思另一个丫头叫做流云的,竟不报云思知道,一个刁状径自告去了秦夫人那里。

说听见苏姨娘背地里教那白鹦鹉说:“哥儿掉了!”

秦夫人虽半信半疑,却也脸色铁青,当即便命叫璎珞

璎珞到了上房,听流云把话一说,又急又气又冤,又觉匪夷所思。在袖里攥着拳苦苦忍着,眸中寒光四射逼视着流云,竟吓得她倒退了一步。

秦夫人又命人将鹦鹉提来。

一屋子人围着看,那鹦鹉吓得语不成句,说了些什么谁也听不清。直到午间,璎珞才猛然想到一事,叫人将邻居王家的鸽子抓了一只来放在鹦鹉面前

鹦鹉一见鸽子,拍拍翅膀叫道:“鸽子叫了,鸽子叫了!”

秦夫人脸色大变。

璎珞从容回道:“邻家这群鸽子每到傍晚必飞来府里,这小畜生听惯了鸽子叫,又常听我们说起,便学会了这句话!太太明鉴,并不是我安了坏心诅咒三奶奶。”

流云依旧不服,秦夫人厉声斥责了她一番,罚去大厨房帮厨一月。

鹦鹉虽无辜,到底事由此起。秦夫人好言跟璎珞说,叫将鹦鹉放去。璎珞无言,眼巴巴看着下人解了鸟爪银链,将“雪团”放走。

自此璎珞便已有些灰心,重又生出几分回别业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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