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贵妃徐棣说道:“皇上向来倚重国老。秦瑛秦焕都在朝中效力,如今又加上秦嘉。皇上道你秦家一门良臣,该当另眼看待,多多抚慰才是。上回朝鲜国使臣来朝,秦嘉Ⅱ了大功。皇上爱他盱华出众,于他甚是关切。”

“这不是昨日黑龙江将军入京述职结皇上带了几条白鱼。皇上吃着好.便教靴4你们进睐,一来认个门儿,往后多多进来,我也有个说话的人。二来把这鱼带回去,这是上好的补品,给国老跟夫人补补身子。国老身子康健。也能营皇上多效力几年不是!”

云思与缨络听了便要离座拜谢,贵妃令宫女止住道:“免了免了。”

贵妃这一番话有情有理,堂皇正大,却是牵强无比。

缨络坐在凳子上,眼见殿内侍立的十来个宫女个个屏气凝神,行动间亦无半点声响。可殿庆窿寒宰率,总似有什么声音就在左近。

她似不经意地向后偏了偏头,

眼望见东首处另有间屋子,想是寝殿。门口垂着珠帘,里头影彩绰绰似有人在。当下心中雪亮一一知十之八九便是崇徽公王藏身在那里。

贵妃又殷殷问了几句话国者身体息样,家中可有什么难事

问云思是何时的产期,问缨络可还害喜.又笑说了几句自己当年怀着十二皇子的情形一一家常絮语正说着.便有人来回:“太后那里请娘娘过去。”

缨络云思便站起来告辞,贵妃道:“如此咱们改日再说话罢。”随手指了个太监道:“好生送她们出去。”

双花与潇潇在宫门口正等得焦急,忽见轿子抬出,忙跑了过来。

云思靠在座上不说话,缨络便掀帘向两人道:“回去”

到了家径去上房,秦夫人屏退了人鲁急问道:“是什么事?”

云思坐了椅上擂头;“是‘储秀宫’贵妃娘娘召见,却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倒是赏赐了不少东西。”

秦夫人听了道:“此事蹊跷!”!司双环:“老爷跟秦嘉凇回来?”双环回说没有。

秦夫人又问:“宫里礼数太,你们投失了礼罢?”

云思便将方才在“储秀富”中对语与缨络'棚拜肿钟!节俱学说了一遭。秦夫人听了点头道:“还算好,你们没进过宫,又是临时召见,些许差错不至怎样的。”看看二人道:“你们先回去躺着罢!”

等到今日晚间,秦嘉终于回来了。

在上房耽了许久,与老爷夫人并云思说话,到缨络这里时已是深夜。

缨络躺在榻上听见小满惊喜道:“姑爷可来了”,忙起身下床。那厢秦嘉低声问道:“睡下了么?”

缨络忙接口逼:“哪里还睡得着'你快过来}”

素嘉走进卧房,先到床边按住了撄络-“不忙在这刻,你躺着听我慢幔说给僻口道。”

缨络依言躺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秦嘉。

秦嘉今日并来像端午那夜躲闪,直视缨络,道:“我说了你莫要生气着急!”

缨络在枕上点头。

秦嘉道:“公主,是今上的崇微公主……”

缨络心中一凉“公王要你做驸马!”

秦嘉惊道:“你如何得知?”

缨络道:“咋日你投回来,我已问过了梧桐。”

素嘉拉过缨络的手道:“你们今日进宫,我便知道已瞒不了你,却投想到是梧桐早说了。”

缨络道:“圣旨已经下了?”

秦嘉道:“没有。此事并非没有转圜,你别急。”

“端午那日,是王爷奉旨j哥我叫去,试探心意。我自然不肯……”

缨络低低道:“这哪里是由着你肯不肯的。裁只疑惑皇后新逝,何以……”

秦嘉道:“正因皇后新逝,柏此事。皇后膝下,就是公主这一个骨血。已张三年前已张罗着凤台选婿,为着皇后生病,公主不忍远离,因此耽误了婚事。”

“皇后临终时说:公王早嬲笄志年如依制守孝,又是三年辰光。嘱圣上如有台适人端。不必拘泥礼祛。除此之外,证有一条一一皇后爱惜公主过甚..遗言驸马听其自择。皇上心痛皇后早逝,又视公王如掌珠,自然无不听!”

璎珞道:“三奶奶怎么说?”

秦嘉苦笑.“她仍是个冷漠脾气,天塌下来也不见得多一分表情的。”

“就算她不说话她娘家也该有个话说。老爷太太……”璎珞说到此处自己也咽住了一一这件事谁有话说都无济于事.只看秦嘉是怎样的态度了。

牛不喝水,就算强要按头,也多少该给牛一个说法儿。

秦嘉低头看着璎珞.眼神沉痛追悔:“璎珞,你说我当初非得去出那个风头做什么?”

璎珞举手掩住了他口,断然说道:“不能谴么想。秦嘉,这不是你的锴处.你千万不可自责!”

秦嘉缓缓合上双目,只将璎珞的手在脸颊上来回摩挲。

两人谁也不说话。许久,璎珞静静问道;“豪嘉,你后悔么?”

这句话璎珞曾经问过。那是在“梅花别业”之中,缱绻之后.忽有此一问。

彼时间话之人是何等甜蜜,答话之人又是何等欢愉‘

秦嘉心中忽尔静,牢牢握了璎珞的手。望着她黑漆蒜似矧}笑似嘲非嘲的双眼,却是换划了愁容淡淡一笑,依前答道:“怎会?”

璎珞歪歪头“我也不后悔。”

秦嘉道:“我不会答允的。云思一事已是大噔,怎能一错再错?”

璎珞道:“我只问你,若那公主终宄搏了过来,你是如何待她?”

秦嘉不假思秦道:“《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注1)

璎珞格格一笑.滚向里床:“秦嘉,我原总是埋怨老天不公,无端教我1^落风尘,给人轻贱。如今看来,老天对我已好得很了。”

秦嘉怜惜说道:“璎珞,这样的时候,你还说这样的话!”

璎珞道:“你师父役教过你吗?愈是这样的时候。愈要说这样的话。”她翻身坐起,正色道:“我也引一回《孟子》:富贵不你}淫,贫Ⅲ坏能移,我都信你。只‘威武不能屈’妒句一一即便你威武不屈,旁人能么?即便旁人能,秦嘉,我也不能我可不愿跟你‘孔雀东南飞’,我要今生今世与你做爱侣,不稀罕来生长成棵合欢树”

“孙杨妈妈当日教训我们常说,人呐,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怵。人活一世不容易,该当地好好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都是教人作死的.不是什么好话。老天愈是安排你长利污泥里,你愈该好好地开出朵花来给他瞧瞧。”

璎珞伸臂递向秦嘉;“你也说过啊:根是泥中王,心承露下珠!”

秦嘉要说什么,璎珞止住道:“还是你说的做最坏的打算,向最好的路上走!”

秦嘉哑声道;“璎珞.我怎能委屈你倒如此地步?”

璎珞微笑:“你太小瞧我威灵仙了。京城十二家行院三十六红姑娘.我稳坐四年头牌位于不要说一叶哈王,就是来上个三五成群,我一样不放在眼里。”

她仰着头慷醐昂了普,忽回眸向秦嘉嫣然笑。柔柔轼软念了句词:“连理枝头侬与汝,百草千花从渠许!”(注2)

注1:这是《孟子公孙丑》中的一句,孟子在原文中共引了两句话,下一句是,《太甲》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亲们看明白了么?在秦嘉看来,“天作孽”乃是云思,“自作孽”则是崇徽,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41二奶奶

她说得天真无邪、情深一往,奈何秦嘉听了却只觉胸中那口郁气愈发憋得人难忍,他装作起身剪烛,偷偷地、极缓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今日这番话,是真心也好,是宽慰也好,只无论怎样,最后那句诗都用不到自己与璎珞身上——

公主岂能同云思相比!

紫禁城龙椅上现坐着的虽不是什么昏君暴君,不至逼他一纸休休了正房另娶——但那公主若果真非他秦嘉不嫁……

若真有那个时候,以帝女之尊与如今的三奶奶并称夫人已是亘古未有之奇谭,更焉有与风尘女子同事一夫的道理!皇家的体面还要不要?

秦嘉手执剪刀望着烛火正发愣,只听璎珞在背后说道:“做什么呢?来替我卸妆!”

秦嘉走至梳妆台前,璎珞已赤了脚盘膝坐在凳上仰脸等他。

秦嘉掩了心思,专心服侍她卸妆。

眼见是摘了几朵珠翠,脱去一套绮罗——十分容貌,又添十分!璎珞笑嘻嘻地伸手给他,秦嘉将她拉起,正要向榻边走,忽听有人轻轻叩门,双花的语声说道:“姑爷姑娘,二奶奶来了!”

秦嘉与璎珞俱是一怔,不知更深夜静,二奶奶是来此有何贵干,当下忙道:“请二嫂进来!”

秦府这位二奶奶、秦瑛之妻余氏,自然也是香门第的出身——原是鸿胪寺卿余大人的长女,同秦焕一般也是庶出。但余家三子,只此一女。在家时是正室夫人亲自抚养长大,与嫡出也不差什么。

秦嘉的大嫂封氏,是通政使司通政使的嫡女,且是过门一年就生了对双胞胎,余氏则至今尚无所出。

因此不论从哪一头说,秦嘉还俗、李云思过门以前,秦府当家的奶奶都该是封氏。

但有一桩,封大奶奶自小娇生惯养惯了,是位不折不扣的千金小姐,一天连门也不大出,坐在屋里看《天雨花》、《再生缘》,喝西湖龙井,嗑苏州采芝斋的香草小瓜子……

二奶奶余氏精明能干,处事公道,上上下下都得人心。两位妯娌性格迥然,却都与她说得上话。二奶奶对璎珞也颇为关切,璎珞裙上系的一块雕工极好的玉佩,便是端阳那天她郑重赠的。

双花将二奶奶引进卧房东首璎珞惯常起坐的小房,奉上茶来。因二奶奶只带了一个小丫头同来,进门时又将丫头留在了外边。因此双花便立在一边伺候。

等了片刻,璎珞换了衣衫同秦嘉出迎。

一打照面璎珞便是一愣——二奶奶脚旁放着一只精巧的鸟笼,笼里正是当日秦夫人叫放了的那只白鹦鹉。

二奶奶起身笑道:“璎珞,瞧瞧这小东西倒有记性,刚秦嘉才走,它便飞进了花厅,一落便坐在太太肩上,哄都哄不下来……”

璎珞瞅着雪团不舍,踌躇问道:“太太……”

二奶奶道:“放心养着罢,这可是老爷的话。太太也不舍得放走了呢!”

秦嘉坐下道:“怎地老爷知道了?又叫养着?”

二奶奶道:“可不是知道了!你们还不拿好东西出来请我呢!若不是我啊——”她拖长了声音,秦嘉问道:“怎样?”

二奶奶笑眯眯说出一篇话来,只听得秦嘉与璎珞满头是汗、满脸通红。

原来雪团寻着了花厅,落在秦夫人肩上。彼时秦嘉与云思各自回房,秦夫人为着公主的事,又特为叫了二奶奶来商量。

因厅中丫鬟都遣了出去,二奶奶便亲自上前要捉鹦鹉。谁知它跳来飞去不肯就范。厅中气氛原本压抑,给小东西这么一搅,秦甘草脸上亦露出一分笑容。

二奶奶连捉几次都捉不着,正要叫人来帮忙,那鹦鹉忽然拍拍翅膀飞起,绕着花厅飞了一圈,不偏不倚落在秦甘草面前的茶杯把上,转转眼珠瞧瞧秦甘草,莺啼燕啭,娇声叫道:“哥哥呀……”

秦甘草愣了片刻便即大怒,追问鹦鹉是何人所养。秦夫人一时也编不出瞎话来,二奶奶急中生智,推说是震哥儿与霖哥儿养的。

秦甘草半信半疑,依据怒道:“这话是谁教的?”

二奶奶极是机灵,挥走了鹦鹉,另取茶杯给老爷倒了一杯茶,不慌不忙笑道:“老爷,他们小哥俩成日疯玩,见人就学说话——这必是丫头们玩闹,给他们听了去,当成个新花样儿教鹦鹉说。前儿个还听我的丫头说:鹦鹉碰翻了大嫂的头油,还直叫:‘发水啦,发水啦……’语声儿跟大嫂房里的慧珠一模似样儿……”说着又笑。

秦甘草听了这才息怒,叫人将鹦鹉捉起,还说了句“孩子爱玩,叫好生养着罢。”

二奶奶说完,只看着璎珞同秦嘉乐。

璎珞急得结结巴巴道:“这不是……不是我教的……”

秦嘉也道:“二嫂子,这鸟是国史馆一位同僚送我的,原就会说不少话。”

璎珞红着脸讪讪附和:“就是就是,什么花好月圆、福如东海什么的,都会说,原就会说!”

二奶奶摆手道:“行了,没的跟我这里辩白。”

珊瑚送上来一盘松仁百果蜜糕,新蒸出来的又香又甜冒着热气——因着缨络有孕晚间常觉肚饿,因此小厨房近来夜里必备点心。

二奶奶看了一眼道:“好东西。”却摇头示意不要。喝了口茶正色道:“送鹦鹉只是顺便,我来是为了那公主的事。太太已跟我说了。才秦嘉你跟云思在,老爷有话不好说……”

缨络听了要回避,二奶奶拉住了道:“你听了无妨,只别说出去就是。”双花却向二奶奶施了一礼,悄悄退下。

秦嘉问道:“什么话?”

二奶奶从来是个爱笑爱说话的,此刻却也叹了口气:“云思的父亲……私下里跟皇上说,若公主进府,自然是正房……云思……”

秦嘉追问:“云思怎样?”

二奶奶摇摇头道:“不知李大人是怎样想的,说公主尊贵,云思若果真能有那个福气与公主共事一夫,做姨娘也是欢喜不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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