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缨络缓缓吸了一口冷气。

二奶奶是小辈,这话说得委婉。然则意思却是明白的。

李大人趋炎附势,巴结公主皇帝——这事目下只是五王爷私底下透露给秦嘉的,不知他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连秦嘉都不肯点头,他竟然就先拍胸脯打包票替公主铺路了!

缨络与秦嘉对视一眼:难怪老爷太太不肯当着云思的面儿说——若是云思知道亲生爹爹做出这样的事情,当场撞桌角寻死也不能算想不开了!

屋里三人正说话,忽听外头隐隐有人哭喊,似乎是孩子的声音。双花赶忙出去察看。二奶奶道:“这么晚了,这又是怎么了?”

缨络走到门口道:“去个人看看。”

一旁早有人来回:“是三姑奶奶家的小,老爷叫人连夜送他回去呢。”

小是秦雨的儿子,今年十岁,这几日一直在府里住着,跟震哥儿和霖哥儿一处玩。

回话的是小满,她走进来说道:

“老爷发了脾气——听说咱们家两个小少爷,连同表少爷一起,把管花园子的大五叔打得吐了血!”

二奶奶与秦嘉、缨络三人面面相觑。

二奶奶失声道:“哪有此事?大五是些微会些工夫的,会给三个孩子打得吐血?又是为什么打他?”

小满道:“三位小爷只当他是贼!”

原来这三个孩子自从跟了秦嘉练武,便生出许多豪迈心思来。成日家抱怨天抱怨地,只恨未能生在乱世,好得遇明主、风云际会做出一篇事业来;又常恨不能生在贫寒小户给人欺压,以便一怒之下去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杀富济贫替天行道……

这一是生不逢时,二是出身堪嗟,因此上逼得他三个日日想入非非,听见隔墙有人咳嗽一声,都巴不得是个在逃的钦犯,好能冲上去一展身手,也算聊胜于无,稍稍得酬他凌云壮志!

今晚三人又约好深夜偷溜出来——小先出来,在霖哥儿震哥儿窗下投石为号,待两人越窗而出,小哥三个便绕着院墙“巡视”,只盼天可怜见,能遭遇个把江洋大盗,实在不济就擒个小偷也是好的……

也是大五今夜合该遭灾,晚间喝了几盅酒。二更天时,他哼着小调儿远远地从墙根下走来,小一眼瞅见,“横刀立马”先问了句:“来者何人?”

大五酒劲儿上头,就未曾听出声音,笑骂了一句:“哪个猢狲在这里扯淡……”

这一声不要紧,三人冲将上来,先一个扫堂腿绊倒了,跟着没头没脑便是一顿打……

直打了顿饭时刻,好容易打完了还不住逼问:服不服?服不服?今番识得“燕山三雄”否?

待到最后弄清楚打错了人,大五已然口吐献血说不出话来。

小满说完,缨络与二奶奶都诧异至极:“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就算平日吃得好力气大,又怎能将一个大人打到如此田地?”

秦嘉在旁苦着脸道:“二嫂,我教他们功夫,谁料他们用来打人?”转头忙问小满:“大五现怎样了?

小满道:“夫人已命大夫去看了,听说不是十分要紧,只是鼻青脸肿,得歇一阵子了。表少爷给送了回去,霖哥儿两个也给训得一声儿不敢出。”

二奶奶道:“家里正乱七八糟不知怎样才好——我得叫人去知会秦雨,老爷气性不好,万万不能来寻事!”

她说着站起身道:“我该走了。你们早些安置吧。”

缨络忙叫:“双花送二奶奶回去。”

二奶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句:“公主是娇惯性子,要什么有什么惯了的。你们别也太闹心了,兴许过几日她想明白了,又不肯跟着三弟了呢!”

二奶奶走了,缨络一边拿手掰着蜜糕吃,一边说:“这样的爹,还不如没有。”

秦嘉知她是说云思,在一旁看她吃东西看了一阵子,突兀说道:“我该私下里见公主一回。”

缨络咽下一口蜜糕,断然道:“不行。”

“为何?”秦嘉问道。

缨络道:“你见了她说什么呢?说得轻了,她道你多情;说得重了,她道你专情。‘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会子正是怎样都好的时候。这么说,你便是‘醉打金枝’,她也定道你气概无比!”

秦嘉给她说得哭笑不得,想了半天说道:“我再想想罢。”

云思父亲向皇上“陈情”一事,秦府千方百计瞒着云思,却到头还是于事无补。

次日一大早,李府就来了人,要接云思回去。

二奶奶并秦夫人想出许多理由来搪塞,来人嘴上气有礼,却只是咬死了——“太太想念姑娘”!

两边正在僵持,秦嘉走进来说道:

“岳母要接云思回去?真是不巧,她昨夜失眠,天亮时才勉强睡着,我已跟丫头们说了,天大的事不许进去打搅。她有孕在身,累坏了不是玩的。”

说罢扭头向李府差人道:“烦请回去待我禀告岳母,明儿个或是后儿个,我同姑娘一道回去看她老人家。”

42相见

这个理由搬出来,差人再无话可说,只得怏怏离去。

秦夫人叹口气道:“这叫什么事?”

二奶奶也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往后可怎么好?”秦嘉看看母亲又看看嫂子,心中暗道:“躲是躲不过去的,此事终归得‘釜底抽薪’!”

秦嘉昨夜想了半宿:古人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眼下这桩事因着事关公主,似乎怎样的招架都不容施展,只剩了听天由命、束手就擒的份儿!

唯一或许还有点用处的,便只有昨晚说的——与公主见上一面,好话好说,好言相劝。

至于璎珞所担忧的:“这会子正是怎样都好的时候”,自然有她的道理。但如不如此,岂非默许?

秦嘉此刻已下了决心,当即便命人将梧桐找了来,预备去五王爷府上。五王妃与公主往来甚密,这桩事又是“储秀宫”瑜贵妃授意五王爷透露给他的,若想见公主,可请王妃安排。

秦嘉严厉叮嘱梧桐:此去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回家再不许乱说。

原以为总得等上几天,却不料当日午后秦嘉便见着了崇徽公主。

王妃屏退了一众伺候的人,派了个老成的丫头来引秦嘉去女儿城阳郡主的闺房。

侯门深似海,丫头曲曲折折前头带路,待走到了地方,一言不发,伸臂示意秦嘉自己进去,随后躬身一礼退下。

秦嘉从未到过少女深闺,更别说王爷郡主的房间。他心中坦荡,虽香气袭人珠围翠绕,亦不觉有何不妥。

挑起珠帘从容举步,抬起头来便见一名娉婷少女立在眼前:却是春衫素朴,只鬓间插着几朵洁白的茉莉花;脸上脂粉不施,一双眼睛不慌不忙,却又乍惊乍喜地迎着来人……

秦嘉立即跪倒,行过了大礼。

室内并无旁人,公主微微伸手道:“请起来不必多礼了。”

秦嘉站起身来。公主向后退了一步,认真看了他一眼,低头道:“秦学士,你要见我,有何话说?”

秦嘉是打好了腹稿来的,当下说道:“公主殿下,微臣此番前来……”

不料刚说了半句却又给公主挡回。

崇徽公主摆了摆手,走至案前,倒了一杯茶水,竟亲自给秦嘉送了过来。

秦嘉又欲跪下,公主伸手搀住:“不是已说了,不教你多礼的!”

公主单手端着茶碗,秦嘉无法,只得低头接过。公主道:“你为何不肯抬头看我一眼?”

秦嘉并不违拗,依言举目。此番距离甚近,几乎看清了公主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的、小扇子一般的阴影。

“看清了吗?”公主问道。

秦嘉有些困惑,低头答道:“看清了。”

“我是何人?”

“您是公主,圣上驾前崇徽公主!”

忽听身旁有人朗朗说话:“久闻秦学士聪明绝顶、过目不忘,今日果然见识了!”

秦嘉一惊,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室内竟多了一人。

“还不快拜见公主殿下!”

耳旁有人斥道,正是与自己说话之人。

这人竟不是公主!

秦嘉有些不知所措,慢慢转向另一边,又复跪倒。

公主一哂,走过来道:“你见人就拜,逢人必拜,这是什么喜好?”

秦嘉忙道:“请公主恕微臣失礼。”

公主道:“你看也不看我一眼,兴许今番又错了呢?”

秦嘉抬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前人身着素色宫装,鹅蛋脸上双眉入鬓,看去颇有几分威严。秦嘉唯恐又被人欺,竭力回忆那日朝堂之上公主的样貌,无奈却是想破头也想不起来。

他生来聪慧,读确是过目不忘。但也只是读记得住——另有个毛病叫做两不记:不记人,不记路!

初进香积寺时,一百位多位师兄师弟,日日一处吃饭休息,他足足过了半年才一一记住。

平日走在路上,常有迎面来人问候,只觉此人眼熟却再想不起是谁的事来。

至于迷路的事更是在所多有。

算来这些年,能叫他见过一面便牢牢记住的,也只有璎珞一人。

那日在朝堂上本就不曾细看,更兼又过了这许多天,他哪里还知道公主方脸圆脸、眼大眼小?

“公主恕罪,今番认得出了。”

他硬着头皮瞎说,宫装女子忍俊不禁,走过来将他一推,手指他身后道:“公主在那里!”

秦嘉茫茫然转过身来,果见又有一名青衫女子亭亭立在当地。

他眼前一亮——虽是记不清爽,但毕竟见过一面。如今重见,两相印证,算是辨得分明:这一位才确确实实是崇徽公主!

秦嘉自进门来便给人捉弄,到此刻可算意气销尽,当下重新见礼。心下暗暗发愁:“这公主如此促狭,可见绝不是个好说话的……”

秦嘉个性原本谦和,又做了多年僧人,于世间万事,除“情”之一字上看得重了些,其余皆不是十分介怀。

云思李代桃僵进了门,璎珞避妾位,于他虽属憾事,但也并不过于执着。于云思颇有愧疚,但如今亦能坦然待之。

如今公主看中了他,不顾他妻妾俱全有意相托,他也只是忧心璎珞和云思的处境——若换做了别人,逢着如此霸道无理的行径,安心咒那生事之人不得好死也是有的。

但秦嘉全无此心,他看崇徽公主,只如看一个任性惯了的小女孩儿。这个小女孩儿麻烦多多,他愿敬而远之,却并不是鄙夷厌烦于她。若小女孩儿玩耍时跌倒了,他仍要急急扶她起来。

世间女子除璎珞外,秦嘉能怜之能惜之,唯独不能爱。

而即便结识璎珞之前,他亦非视女色如无物。他视天下女子——当初苏俏儿有句话说得对极:“他看我那个眼神啊,其实是这么回事。就跟春天里看见了一树桃花开得好,所以惊喜感叹一回,是一样的。并没觉得我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绝语大师在世时曾说:秦嘉有佛心、无执念,假以时日,就修成一代高僧,也不是没有可能。

公主见秦嘉茫然,一笑转头道:“还不给学士搬个凳子来。”

秦嘉忙道:“微臣站着说话就好。”

一旁丫头已搬了张小几放在当地,公主站着,秦嘉自然不敢坐。公主见状走到城阳郡主雕着兰花的圆桌旁坐下,秦嘉这才立起身形坐在几上。

“你要见我,有什么话说呢?”

这有个名堂,原唤做“明知故问”

秦嘉恭恭敬敬答道:“公主在上,微臣有一言禀告:“微臣感怀公主错爱,但万不敢误了公主终身!”

这也有个名堂,唤作“开门见山”

两旁的丫头已然退至帘后,听候吩咐。

这都是训练有素的心腹宫女,主子有私密话要说,她们不须回避,却也绝不做出有意倾听的样子——

虽是随时可供差遣,手上却都有活计做着。一个垂目绣花,一个拿了鞋样在那里细心描画。

公主向两个丫头各看了一眼,又瞧了瞧秦嘉,眉间含了一丝郁郁。

当今圣上膝下共有十位公主,崇徽公主乃皇后亲生,位份最尊,圣眷最隆。除此之外,又另有一最:容貌最美!

她虽深处宫闱不见陌生男子,但许多堂兄弟时常进宫,平日里倾慕的眼神见得多了。

因是公主在今日之前,绝想不到天下竟有这般男子——见过她倾世容貌而丝毫不见惊艳,以至再见时竟然认不出来!

公主令心腹宫女先出来相见,并不为捉弄秦嘉。

她曾听五王妃提起过:秦嘉不擅识人,许多人见过了五六回还时常错认。因此心血来潮,想到如此这般布置一番。

届时秦嘉一眼看穿,不肯跪拜,便可由丫头在旁问上一句:“人言要秦学士记住一人,须得给他见过五次以上。为何今日竟破了例?”

这叫做先声夺人,一句话问得他支支吾吾难以回答,便是占了先机,减掉他三分气焰。

公主算得甚好,只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秦嘉竟当真错认了!

两个丫头见不对头,索性见机行事,将错就错将他嘲讽了几句,要教他只道公主有意戏弄,也总好过了看穿真意。

陷阱掘得好好的,奈何人不肯跳。

此刻又开门见山,张口便是一句“不敢误了公主终身”,更是说得公主心中五味杂陈辨不出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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