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白日里还好些,越是晚间躺在床上入睡前便越是难耐。辗转反侧、连踢带打地总得折腾将近一个时辰,实在困极了才能睡着。

一觉睡不上多久——她大着肚子夜里总得起个一两回(这句不会看不懂吧?就是肚子大了压迫膀胱,须频繁起夜),再入睡便又是难上加难,因此这一个多月苦不堪言,就盼着赶紧把孩子生下来好能安安稳稳地睡个整宿觉。

秦嘉也是无计可施,京城的名大夫请了个遍,异口同声地没办法,只说生完了孩子就好了。

因有时叫人按一按也好些,便苦了璎珞房里的丫头也轮换着陪着折腾。

秦嘉亦时常替璎珞按腿,可这些人加在一起竟也比不过潇潇。

璎珞睡了半个时辰醒来,云思正含笑看着她。璎珞红了脸,忙向潇潇道乏。云思道:“潇潇你便跟了姨娘去罢,能叫她多睡会子,来日生下孩儿,你便是大功一件。”

潇潇还未说话,璎珞忙推辞道:“潇潇姑娘是奶奶身边的得力人,何况奶奶身子也还未大好……”

云思不容置疑地挥挥手道:“无妨,我这里人尽够使的了。”

当晚潇潇便收拾了东西过去,云思只嘱咐了一句话:“你只拿她当我待就是了。”

潇潇又是气恼又是不甘,欲说几句道理,云思摆手止住她道:“快去罢。闲话少说,闲事也不须做,只捶腿就是!”

等秦嘉回府,知道这桩事,又亲见了潇潇的手段,特意过去向云思道谢。

回到这边时犹豫了犹豫,还是请了个大夫来暗地里瞧了,大夫说了有益无害,他这才放心。又叫小满时刻与潇潇在一处。

到了年下,府里喜气洋洋地忙起来。当家的奶奶仍是余氏,百事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小书送了回去,只余一对双胞胎踢天弄井,比着赛淘气,连璎珞的胭脂也偷了去吃,硬说香甜甜地比香露好吃。还将剩下的和水抹匀了,给大奶奶的波斯猫涂在脸上,叫大奶奶骂了一通方才收敛些。

大爷秦瑛一桩差事办得好,升了左都御史。两位郡主娘娘在府里,虽与郡王总共没见过几面,到底是皇帝的面子,年下两位郡王也各有好东西送来,若非云思与璎珞均身子不便,还要接回王府去住几日。

眼看着秦府虽服侍不来公主,却仍是圣眷不减,每日里门庭若市,逢迎之辈愈发多起来,门口等着各家主子的轿夫将门巷排满,连巷里卖瓜子花生馄饨的生意都更加好起来。

腊月二十是大将军崔酉的生辰,为官之人这些应酬免不了,崔酉礼是不收的,众同僚便两肩担一口去吃他的好酒好菜。

午间罢了筵,崔酉来了兴致,邀众人同往西山踏雪捕猎。秦嘉惦记着璎珞随时便要临盆,本是不去的。无奈五王爷要考较他的箭法,生拖活拽硬拉了去。

到了西山,秦嘉不欲杀生,便在圈子外只情勒马观战。

众家丁大呼小叫,赶了无数山鸡雪兔出来。崔酉还猎了一只极大的黄羊,得意不已。

秦嘉心不在焉,正想着再混一会子便悄悄溜走,五王爷催马过来将弓箭塞到他手里道:“这可是我请人特制的好弓好箭,你来试试。”

秦嘉却不过,接过来在手中掂一掂,果然与寻常弓箭不同。

他本不会射箭,前些时日在王府学了少许,力量准头皆拿不出手。五王爷指着东边一颗大雪松道:“那树下是只山鸡,你射来我看。”

距离不远,白雪皑皑中一只五彩的尾巴,煞是显眼,的确是初学者练习的好靶子。

秦嘉托起长弓,略微瞄了瞄,松手就是一箭,只听五王爷惊喜叫道:“歪打正着,你竟射了只……大约是狐狸!”

秦嘉催马过去一看,山鸡早没了影子,雪地上一线血红,一只纯白的狐狸脖颈中箭,甩着蓬松松的大白尾巴正在慢慢挣扎。

秦嘉心生歉意,心道怎么也想不到竟杀了只白狐。

这时,又有一人催马过来,翻身下马将狐狸拾起。秦嘉这才看出这狐狸竟中了两箭——就有那么巧,两只箭并排都射在脖颈上,因此方才一眼竟未看出。

那人拾起狐狸冲秦嘉笑道:“巧得很,两箭射在一处,竟未毁了这好狐皮!”

秦嘉看时,眼前这人是一名英俊的青年公子,眼神澄澈。

秦嘉点点头,还未答话,那人已抢先说道:“原不知是谁先射中,只这狐狸实在好看,兄台可否让在下占个便宜……”他忽然俊颜一红,低头道:“实不相瞒,在下有一心上之人,想送她一件白狐皮的大氅。兄台如肯割爱,我……”

忽听有人高喊:“孙沛,你在哪里?”

这人忙应一声:“我在这里!”

说完面上仍是红红地,恳求地瞧着秦嘉不做声。

秦嘉不禁心下好笑——原来这人就是崔酉的妻弟!看来他并不知自己是何人,否则瞧着“安平”一事,便是自己先发的箭,也该将白狐送他。

“兄台既喜欢,只管拿去就是。如此嘉物,能赠与佳人,也是佳话一桩。”

孙沛不防他如此好说话,惊喜不已。他还想说几句道谢的话,秦嘉冲他拱了拱手,拨转马头离开。

晚间回府,秦嘉本待将巧遇孙沛的事说给璎珞听,略一思忖,却又咽下未说。

夜里他守着璎珞与孩儿,心中只觉安定庆幸。他早已惯了与璎珞颠倒睡着,常将她两腿抱在怀内,夜里不论何时醒来,迷迷糊糊地便捏一捏。

次日早起,璎珞去给云思请安。两人说了会子话,璎珞又去隔间看了看小诺便回去了。

回到自家房里刚坐下,便听院门“砰”地一声给人推开,她诧异地隔窗外望,见竟是才别了的云思大步走进。珊瑚的声音诧异非常:“三奶奶!”

隔着远看不清云思的神色,璎珞心下隐隐不安。转瞬间云思已走到屋前,小满的声气儿唤道:“三奶奶!”

想是小满阻住了她的去路,云思厉声喝道:“让开!”

璎珞只觉脑中混乱——云思自生产后还从未离过自己的院子,连下床走动都只是几天前的事。什么大事竟能惊动她来这里,且是如此疾言厉色?

她偏腿下床,左手捂住胸口咽了口唾沫,手足无措地环视了屋内一遭,一时间竟想到了唐高宗的王皇后。(她想到了武则天害死亲生女儿然后嫁祸给王皇后——她可是刚看了小诺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璎珞的这个毛病并不是我瞎编的,这种病是有的,而且并不罕见,标准的病名叫做:“不安腿综合征”,症状基本就是璎珞表现出来的那样。

这是很痛苦很折磨人的一种病,至今病因不详,难以治愈。而且由于症状实在离奇,有不少人都是患病而不自知。

好些孕妇都得过“不安腿”,程度不同而已。好在孕妇的“不安腿”多数生完孩子就会自愈,那些好端端患上这种病的人就可怜了,一夜一夜地不能睡觉,据说许多人会因此患上焦虑症,甚至产生轻生的念头。

前文中璎珞那个浑身长红点儿的毛病也是有的——“风热疮”。西医的名字好听些,叫“玫瑰糠疹”。

忽然想到小说真是来源于生活啊,我写过的毛病都是我得过的……

阿弥陀佛啥好都不如身体好,祝愿咱都能健健康康地啥病没有,身强体健活到活腻歪了为止。

望天:这话咋听着这么别扭……

☆、73小诺

云思不由分说排闼而入,喘着气艰难地挺直了身子,双目几乎滴血,直直地盯着璎珞。记住哦!璎珞毛骨悚然,似乎心底最怕疼的地方给她的眼光一刺,也要滴血一般。她下意识地长大了嘴巴,感觉空气有些稀薄不够用。

小满急忙走过来拦在云思身前,云思吐出两个字:“出去!”

小满自然不肯,她已办砸了一回差事,无论如何不肯再办砸第二回。璎珞定了定神,却话还未出口便给堵了回去。

云思直挺挺地、慢慢地朝着璎珞跪了下去!

璎珞如遭炮烙,惊得连连摇手:“奶奶!”

云思的眼泪直直流下,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口沙哑挤出:“好妹妹,好妹妹你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门里门外,璎珞与小满,刚刚赶来的双花、珊瑚,全都傻在了当地。

璎珞抖着唇指向门外诸人:“你们……你们出去……把门带上。”

众人又是吃惊又是犹疑,一个个慢慢退下。璎珞向一旁避了两步道:“奶奶快请先起来,我现下也扶不动你——有话好好说,你这样不是要折杀了我!”

云思摇头,目光中锐利稍退,愈显得她脸色苍白:“我本就该跪,不跪你也该跪秦嘉!你就替他受这一拜,也是该当的。”说着话,五体投地,竟当真向着璎珞一拜。

璎珞此时已知定是有极骇人的事发生,见云思说话决绝无可更改,便索性也不再劝她起来,先说一句话定她的心:

“奶奶有事尽管吩咐,放心,我若帮得上,定然是不辞的。”

“帮得上帮得上!除了你,再没人帮得了我了。”只这一句话说出口,云思已红着眼圈抬起头来。

璎珞皱着眉头思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能有什么事有求于自己。

“不拘奶奶要说什么,也该坐下来说,莫冰坏了身子。”

云思用力摇头:“不,我便跪着说。不是迫你应允,我只当赎赎罪心里好受些。”

璎珞愈听愈是惊奇,见实在劝不起来,遂走到床边,也顾不得别的,将厚厚的合欢被抱起,走到云思身边柔声道:“奶奶若实在要这么着,也好歹垫一垫。”

说着慢慢弯腰将被子铺在云思身前。

这场面委实有些滑稽,云思却似全未察觉,膝行向前挪了两步,竟当真跪在了被褥之上。

她跪着,璎珞虽疲累,又怎好大喇喇坐着。只得也在被上一跪,不过与云思不同,不是长跪(这个词是直身而跪的意思,不是跪很久),算是席地而坐。

云思踌躇了半刻,似下定了决心,颤声开口道:“妹妹,小诺……不是……秦嘉的孩子。”

这一声犹如晴空电闪,震得璎珞半响回不过神来。

“那……他是谁的?”

璎珞已然惊得呆了,其实已全无意识,只是顺着口儿送出这么一问。

“是我……跟娘家表哥的。”

云思声音极低,璎珞不由自主红了脸,却红了片刻,又渐渐变白!

云思当此之时,已将羞惭抛到了一边,索性仰面一句句说出璎珞心中所想:

“我嫁过来时便已有了身孕。爹爹不允婚事,要我打掉胎儿。我宁死不肯——不想便在那时,秦嘉还了俗,夫人去我家时同我母亲说起,说他……恋着你……不肯另娶名门。”

“夫人与我母亲私交甚好,把心中所想与她商议,说这等大事由不得他任性,她已想了个法子在那里——要先选个好人家结下亲事,新婚之夜时将他灌醉,使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如此虽说有些委屈了人家姑娘,但日子久了,也就好了,秦嘉能糊涂一时,总不能糊涂一世。况且终身大事父母做主,也是该当的。”

云思说到此处,璎珞已全然明白。许多当初微小的疑惑如肥皂泡一样慢慢涨大起来,又一个个在空中迎刃破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眼前。

明知秦嘉心有所属,李家为何还愿结亲!

为何她早产了许多日,孩子却与足月儿一般健壮!

为何她生死之际不托别人却将孩儿托给自己!

为何当初避走别业,她主动提出将自己接回来作姨娘!且非但不曾刁难,那日危急时刻还肯冒险相助!

原来她从不曾嫉恨自己!

双花几次说起她关起门来哭,却原来并不为秦嘉不爱她,而是为所托非所爱!有情人难成姻缘!

“父亲为我执意不肯打胎,迁怒于人,将我……亲如姐妹的一个丫头……乱棍打死……”

云思泣不成声,牙齿相碰,咯咯作响:

“将表哥,逐去边疆塞外,跟我说他死了,叫我死心……”

璎珞正听得汗毛乍起,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叹息。是秦嘉推门进来。

云思扭头看见,犹豫了片刻便扑过去抱住了秦嘉的腿,连连叩头:

“爷!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我来世当牛做马偿还你,你……求你救救表哥罢!父亲要杀他,这次是真要除掉他,要是你不救他,他就活不成了啊!爷我求求你,我没有旁人可求了,没有旁人能帮我了啊爷!我给你磕头了爷!”

秦嘉臂上用力,将云思扶起。她蓬头散发,涕泪交加,嗓子已然哭得撕裂,往日的优雅淡定全然不见。

“你受苦了!”秦嘉轻声说道。

李云思瞬间愣在了当地。

她自进秦府,夜里睡不着时曾设想过无数次——这样遮天蔽日的一顶绿帽子戴在头上,哪天秦嘉知晓了会作何反应。

她越过秦嘉先来求璎珞,原是盼着璎珞能看在自己那日舍身相护的份上,替她向秦嘉求情。

便是再叫她活100年,再叫她猜三万六千次,她也猜不出是这样!

秦嘉举起衣袖,替她轻轻擦掉泪水。

“爷!”

云思怔了半日,攀住秦嘉的肩膀放声大哭。

璎珞坐着,秦嘉站着。两人静静地听着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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