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所以,西门吹雪最终决定,跟叶孤城一起闭关。

“这是叶家祖上修炼的练功室。”石门缓缓合拢,叶孤城率先走下幽暗悠长的阶梯。

里面很大。

西门吹雪马上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几乎是同时,叶孤城的手不知在墙壁的哪一处轻轻叩了下,于是光线忽然次第亮起来。

——石壁上一排小门缓缓启开,斗大的明珠于是依次浮出,照亮了整间石室——

或者说是,地宫。

……没错,就是地宫。

一间接一间,似乎起居室练功房门类俱全,简单的摆设之中却又处处透着极致的华丽。而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大约就是这地宫的主厅。

“据说置身此间,可听见城主府内正厅主院的一切动静;里面的练功房,则隔绝一切声音。”叶孤城说道,而石室间竟隐隐荡起了回音。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

的确,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了。

最初几天,事情进展尚算顺利。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之间从不会有尴尬得没话说的境地,一片静谧安好,间或谈论剑道,西门吹雪缓缓以内力疏导叶孤城体内积聚的毒,倒也颇有几分成效。

然而从第五天起,事情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

因为,西门吹雪的剑,和叶孤城的剑,到底还是有所不同。

西门吹雪剑气重,杀气重,戾气更重,一剑贯喉,简洁精准;叶孤城的剑气势磅礴,威势天成,大开大阖之间变化无穷。所以在运气之时,两人始终难以协调一致。

——不,或许根本就从来没有人能做到完全协调一致……毕竟每个人的武功路数、运功方式,都或多或少地有着差异,殊途最终也难以同归。

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停止。

这一日,叶孤城的毒发作得极其突然。

他似乎是要去主厅取什么东西,然而刚刚走进去几步就猝不及防地倒了下来。西门吹雪听见动静,迅速赶去扶起他,二人对坐运气,却是越运越乱,渐渐成了团乱麻般纠缠不清。

西门吹雪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现下输给叶孤城的内力全都有如泥牛入海,起不到半点作用;但是他也绝不能放开手,因为他一旦放手,便要剩下叶孤城独自一人与那反噬的内力和汹涌的毒性相搏!

西门吹雪皱紧了眉,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从额角滑落,整个人却比一尊雕塑还要僵硬——叶孤城忽然想,他一生之中大约也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吧。

他开口道:“放开吧。”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眉宇间坚毅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已经整整两天。

两人对面盘膝而坐,双手掌心相对,一人汗流浃背,一人却如若身坠冰窖——两人的内息已经狂乱地杂糅成一团,分不清彼此你我,也寻不到半点头绪!

——放开吧,不要让我白救了你……

——没有了叶孤城,西门吹雪生而何趣!

叶孤城胸腔之中一阵血气汹涌,勉强才把生生涌到唇边的一口腥咸咽了回去:“或许,没有用的。”再这样下去,你我都会走火入魔的……!

“撑下来!”只要撑过这一段难熬的坎儿,至少我们还可以去万梅山庄,取到解毒的泉水……但是,如果撑不过来,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西门吹雪天生骨子里就带着一股韧劲儿,认准了的事情就绝对要坚持到底,不低头不转弯不服输!

方法明明没有错,只是二人不能和合,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找到办法……

他已经有些坚持不住,慢慢分了神。

就在这时,由于分神而听清了其他动静的西门吹雪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西门夫人对西门庄主倒是尊重得很,口口声声叫着‘师傅’。”

然后,就在头顶上方不远,又响起了一个……十分清晰十二分熟悉的声音:“此乃闺房之乐,夫妻情趣,不足为外人道也。”

……真是个孝顺的好徒弟,他记住了!

然后,又听一个较为年长的人道:“我等绝无恶意,只是……,呃,西门庄主向来作风凛冽果敢,……呃……树敌甚众……呵呵,虽然都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上不得台面,但是这些人集结起来,为祸武林,却也不是玩的。是以我等可否再耽搁两日,待西门庄主与叶城主回转之后,另行计较?”

于是又有一人——西门吹雪听出了这正是峨嵋剑派三英四秀中的严人英——附和道:“正是,我等也颇为仰慕,不知这所谓无剑胜有剑乃是何等境界?”

……无剑胜有剑?

西门吹雪忽然注意到了这五个字。

是黄瑛说的?……所谓,无剑之境?

“此事秀青倒还真是略知一二。所谓无剑胜有剑,无招胜有招,乃是心中有剑,则万物皆可以成其为剑,无需让一把凡铁禁锢了自己的招式。修为精进至无剑界,则一切手边之物,皆可以为剑,皆可以使剑;折枝可为硬剑,取绳可为软剑;击水则为水中剑,而绣花针是有如短剑……”

西门吹雪清楚地知道,自家徒儿又在胡说。

但是……这一次,她的话还真有些道理!

世上有所谓人剑合一之造境,亦有所谓无剑胜有剑之化境。若能以造境入化境,则眼下危机可解!

——一切皆可以成为剑为我所用,则我本身,就已是剑!

刹那间,西门吹雪灵阙洞开!

他慢慢将无法收回的大半内息向外推去,拧眉对叶孤城道:“阿瑛的话,你可听到了?”

叶孤城的嘴唇已经发紫,但还是凭着一股极为坚韧的意志撑着,闻言略略颔首。

“我们,试一试。”

不要尝试理清那纷杂的内息——且随它们去罢!

混成一片!糅成一团!再也分不开再也分不出,然后将混合之后的元气收归己用——之前的西门吹雪就是因为太过坚持一条路走到底,才始终无法达到更高一层的进境!

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西门吹雪与叶孤城,永生永世的牵绊都再也解不开!

******

结束了。

近乎虚脱的两人靠在一处,疲惫乏累得简直无法动一动最小的指头——对视一眼,彼此都是大汗淋漓。

叶孤城的毒,七七八八地算是解了;

而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剑境,又有了更上一层楼之势。

从前的他们,人与剑溶为一体,其人就是其剑;而如今,只要他们的人在,天地万物,就都可以为剑!

——大乘剑道,业已在此!

不知过了多久,西门吹雪心里的狂热欣喜之情还未完全褪却,却见身上的叶孤城动了一动。

方才收功之后,一起经历了生死劫难的两人便随意靠在了一起,并未意识到这样的姿势有多么亲密。

叶孤城的头枕着西门吹雪的胸口,两具修长的躯干密密地贴合,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每一次起伏和胸腔之中每一下有力的搏击。

西门吹雪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想让叶孤城恢复了力气就退开一些,但是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因为叶孤城的双唇,正正地对着他的唇,压了下来!

******

二三十岁的男人,早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了,在亲吻上的经验却是几乎空白。

因为不喜。

发泄**和真心怜爱,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可如今……

这算是怎么回事?

叶孤城的唇丰润饱满,西门吹雪的唇苍白削薄,但却一样地柔软,丝绸的触感带着火一样的温度,密密地从贴合,到……迎合。

不是忽然昏了头,就是真的无法抗拒。

被吸引着,飞蛾扑火地,靠近……

唇齿相依算什么,肌肤相亲算什么?若要眼前之人一生一世相伴相守……你,敢是不敢?

叶孤城终于离开了西门吹雪的唇,一手缓缓支起身体。

看着那人深邃凛厉的一双眸子,他只淡淡道:“若要怪叶孤城鲁莽卑鄙不值一救,就请西门,拔剑吧。”

西叶/叶西番外(七)



  • 相对良久,久久无言。

    一时因情热而起的满颊潮红渐渐消褪,西门吹雪在沉默,而叶孤城在等。

    ——已经挑明了一切,那么或许,这就是终极了吧?

    西门吹雪忽然道:“我的剑,不在。”

    “……”

    于是,叶孤城在条件反射的情况下,作出了可能是他这一生最为英明的一个决定。

    他把自己的剑,向西门吹雪递了过去:“我的剑,请君随意。”

    ——这一个动作,非同小可!

    叶孤城交出了自己的剑,同时一并交付的,还有叶孤城这个人,完完整整从里到外!

    无论是一剑贯喉也好,还是决然断交也罢,他只是不想再等下去,他只是想向眼前之人讨一个答案!

    西门吹雪看着那柄被人递到眼前的剑,慢慢地,抬手接过。

    忽然道:“好剑。”

    叶孤城微微颔首:“此剑乃海外寒剑精英,吹毛断发,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

    本是好剑。

    西门吹雪淡淡摩挲了一下样式古朴的剑身,抬手,把剑推了回去。

    叶孤城抬眼看他,在接过剑的同时,轻轻扣住了那只握剑的修长美丽的手。

    很轻很轻,似乎西门吹雪只要微一皱眉,这只手就会轻轻滑开去。

    但是西门吹雪什么也没有说,脸上的表情也一如既往地平淡,只是眼神之中似乎颇有几分无奈。

    叶孤城却不肯放过这大好时机,慢慢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喊出了那个不知在心底翻来覆去酝酿过多少回、亲密得简直过分的称呼:“西门。”

    “嗯。”

    “叶孤城这一生,唯愿与西门吹雪共度……你呢?”

    ******

    其实,西门吹雪的答案只不过是,答应会慎重考虑一下。

    可是……叶孤城的表现,就好像是西门吹雪已经完全应允了一般。

    断袖分桃,龙阳之道,本就为大多数人所排斥,没有被直截了当地拒绝已经是叶孤城预想之中较好的情况,却不想……西门吹雪居然答应,会考虑他提出的事。

    西门吹雪从不会勉强自己,那么这是不是就可以说明……那个人,对自己,其实也是很有几分在意的?

    叶孤城此时此刻的心情,非“欢欣雀跃”四字不足以道也!

    所以……其实有些举动上稍微比往常亲密了那么一点,还是可以接受的吧?

    他这么想,西门吹雪却不一定这么想。

    在叶孤城这些天来第无数次地唤他“西门”之后,剑神大人终于不淡定了:“叶城主,我想……”

    他的话没能说完。

    砰地一声,叶孤城直接欺身上去把人按在了石壁上,狠狠狠狠坚定不移地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耳鬓厮磨。

    既然你已经答应了考虑,我就……绝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两个人旗鼓相当,不分上下,一个禁锢着另一个要挣脱,于是一时僵持不下,最后居然就这么拳脚相搏起来,又渐渐从带着怒意的争斗变成了纯粹的切磋……

    叩,叩,叩!

    叶孤城忽然停了手。

    有人敲响了密室的门。

    说起来,他的毒也解得七七八八,剑道更是突破了新的境界,两人已经完全可以从密室出来了……

    西门吹雪趁机挣脱了那只禄山之爪,走到石门边,抬手回叩。

    笃,笃笃笃。

    这密室的设计十分特殊,只有从外面才能把门打开,不然里面的人是出不去的。

    ……所以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开门的西门吹雪开始深思,难道果真又是自家傻徒弟做的好事?

    咳,不得不说,黄瑛小童鞋替叶孤鸿小童鞋背了一次黑锅……

    同一时间,叶孤城在旁开了口:“西门……”

    “……”

    “叶孤城今生,唯愿与西门吹雪共度。”琥珀色的眸子深深凝望着他,缓慢而清晰地又说了一遍,字字掷地有声。

    步步紧逼,一刻也不肯放过他。西门吹雪忽然觉得好笑,一向冷静自持的堂堂白云城主却如此患得患失起来,说出去谁信呢?

    两人还没有决战,但西门吹雪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败给了他。

    或者是被打动,又或者是自己也发自内心地想要寻找一位相知相契的伴侣。

    眼前的人,不是旁人,是叶孤城。

    曾经他想,他们是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非常孤独,非常骄傲的人。他们对人的性命看得都不重,无论是别人的性命,还是他们自己的,都完全一样。他们的出手都是绝不留情的,因为他们的剑法,本都是杀人的剑法。他们都喜欢穿雪白的衣服,他们的人也都冷得像是远山上的冰雪。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

    叶孤城不珍惜自己的命,因他要护着西门吹雪的命。

    西门吹雪也可以豁出命去,为了看到叶孤城好端端地站在面前……

    终于他幽幽道:“姑且一试罢。”

    ——他想,叶孤城应该会懂他的意思。

    西门吹雪没有对什么人许下过一生一世的诺言,西门吹雪从前也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伴他过这漫长寂寞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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