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又有马车停下的响动声,来人打头的是一嬷嬷,见了凌芷忙急步上前唤道,“姑娘。”细细地打量了一会,方问道,“姑娘您没事吧?”



凌芷拍了拍孙嬷嬷的手,笑着道,“我没事。”



孙嬷嬷这才放下心来,对着凌芷与六公子道,“太太听了信省得六公子已是带了人来,便使老奴也过来看看。”



她是四太太的人,众人自是晓得她口中的太太指的是四太太。



“六公子毕竟年少,虽是安排了马车侍卫,却是忘了姑娘是女儿家,需得唤上一两个婆子跟来方是。”孙嬷嬷上了马车对着凌芷道。她语带疲惫,许是担心凌芷,路上也是赶得急。



“姑娘怎的会孤身在这茶楼?不是与那四姑娘等人去了陈园吗?”说到后头孙嬷嬷的面上带了几分古怪。



“路上四姑娘九姑娘与姑娘起了口角,被四姑娘当街赶下了车。”水纹说到这虽是不再愤怒难当,却也带了不满。



孙嬷嬷听了又细细问了她们在外头的事,当听到被小偷偷了银子又有恶人盯上她们时,她只觉着凶险,满嘴的“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七姑娘与四姑娘争吵她去四太太处打听凌芷怎的那么晚还不回府时,已是听大公子的媳妇带去的人说了,那婆子是四姑娘留下寻人的,寻人不着回了府来自是不敢隐瞒内情,四姑娘确实是胡闹了。



要说那侍卫婆子寻了半天却没寻到人早该回府报信了,可奈何他们是三太太的人,正巴不得大房与四房能斗起来他们能看热闹。在附近找了几圈实在不见七姑娘踪影,想着里头又有四姑娘担着干系,二人便找了个茶寮坐着喝起了茶,只等着太阳斜得狠了再回去报信。



直至孙嬷嬷等人出门,他们也不过先那店小二不到一刻钟的时辰到的府里。



回到府里,凌芷便觉着府中各人都小心翼翼的,连话也不敢大声说,生怕惹怒谁似的。



“姑娘回来了?”采艾带着几个小丫头在二门里的一处廊下顾盼着,见了凌芷急切地迎了上去,一边上下打量一边问道,“姑娘没事吧?”神色中带着担忧。



“没事。”凌芷笑道。



孙嬷嬷见了采艾来迎便道要去老太太处回话,与一个小丫头去了。



采艾边扶着凌芷回院子边道,“老太太不久前使人来吩咐了,说是若是姑娘没事便早些歇息不必过去请安了。”



“嗯,”凌芷点了点头,“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四姑娘被罚去跪祠堂了。”采艾四周看了看,将声音压得极低道。



罚得这么重?寻常最重的也不过是罚禁足啊。



所谓的跪祠堂,也只有男子能够够格真正地在祖宗牌位前罚跪,她们这些女子,多是在供着牌位的祠堂院子里对着关着的门在廊檐下跪着,遇上下大雨的天,风吹雨打的却也有到耳房跪着的。

这种罚对女子却不是随意便能罚的,只有犯了极大的错,女子才能够格去跪祠堂。



“罚去跪祠堂了?”凌芷问出了口。



难不成四太太到老太太那为自己讨公道去了?四太太这般厉害?自己人还没回来那边就已经挨上罚了?不用听听各人的说辞?不用会审?



这里头竟是一点自己这苦主的事都没有,得,连编瞎话哭泣做戏的功夫也省了。



正想着便听采艾又道,“听说为了将姑娘赶下车一事,老太太发了好大的火,还摔了一只青花瓷瓶。人一回来就将她送到了祠堂,见也没见。大太太哭得都快岔了气,直喊她是造了什么孽。今日奴婢见姑娘过了平日出门回府的时辰还不见人,一打听才知其他姑娘也未曾回府,咱府里倒是派了马车出去,奴婢便觉着不好,果然便听说大太太三太太去接四姑娘等人,后来又传来姑娘丢了的事。四姑娘那般真是胡闹得过了,万一姑娘真有个好歹……”说到这语气中竟是带着哽咽。



“如何?如今心愿已成,还不高兴?”一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满是喜色地问着坐在一旁的粉衣少女。



“虽是成了,可女儿这心里却是不知为何并无半分欢喜。”粉衣少女说道。



她今年已是十九年岁,前几年母女两人眼高于顶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拖到如今成了他人口中老女未嫁的姑娘。母女二人这一年多来硬是憋着一口气想要高嫁,也好堵了那些曾在她们面前说过风凉话的人的嘴。



“母亲,今日为何不让咱府里的八妹去,她平日里仗着是老太君疼宠总是欺负于我,让她去岂不是一举两得?”陈七姑娘问道。



“若是咱府里的姑娘到时于你的名声也是不好。且你也说了,她得了老太君的宠,这府里除了你其他的姑娘可都是大房所出,你父与大老爷都是嫡子,他日分了家,这侯府爵位虽是没了,家业却是由你大伯承继。日后她若是仗着娘家的势你却是压她不住。”陈侯府的六太太语重心长地道。



“至于那凌公府,听那凌大太太说,她家四姑娘正与那八公子说着亲,说是同意到时让个妹妹陪嫁过去做滕妾,那日过来,便是央我今日让那八公子见上那陪嫁做滕妾的女儿一面,那香,便是她送来引路的丫鬟带来的,还真当我不晓得。听小桃打听来的消息,那丫鬟是她陪房的女儿,说是还未入府当差无人认得,怪不得她能放心送了人来。”



陈六太太说着,停了下来想了想,又道,“不过却是不知为何,这局都设好了那凌七姑娘竟是没来。若是来了这茶水便该往她身上翻了。不过即便没来,咱却是依旧得让你去瞧上那么一出好戏,也不好动凌府其他两房与各家的姑娘,凌大太太心里有鬼,她设的局让她女儿去应,出了事就是闹也不敢闹大。我可是什么也不晓得,她来借我的地我白白地搭了个姑娘,她也不会疑到我头上来。”陈六太太又道,她与大太太私交甚好,晓得她要邀各家小姐公子来陈园赏花,大太太前几日才来托了她相帮,只道是要借机让八公子相看陪嫁的滕妾,派了个丫鬟过来先行打点,陈六太太才会下了帖子邀了和郡公府的八公子。



陈七姑娘容貌十分寻常,想要引那八公子留心却是极难,又不能让陈七与那八公子生米煮成熟饭,否则就只有当妾的份了。当然,也有那姑娘家里家势显赫逼着娶为正妻的,奈何她家陈侯府与和郡公府相比实在是差得有些远。



陈六太太说着又得意地笑着,“凌大太太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咱们会插上一脚。也不想想,区区八十两银子,就要我平白地为他人做嫁衣。”



“母亲,那凌四到如今,怕还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何事吧。”陈七姑娘娇笑着,又道,“本也只想着随便凌府大房哪位姑娘过去都成,谁知两姐妹都上赶着去了。也是凌四自己怀了春,见那八公子长得俊俏又盯着她看便找不着北了。”说着冷哼了一声。母女二人也不过是想找个姑娘与那八公子做那龌龊之事好让她上演无意撞见的戏码,是哪个姑娘却也无所谓。她平日虽与凌家大房两姐妹交好,却因容貌不及四姑娘一直心存妒忌。



事情是这样的。



四姑娘等人今日到了陈园后,在园子的亭子里赏花,四姑娘便远远地总见一俊俏公子盯着她瞧。

哪个少女不怀春,虽说不一定便想着与那男子如何,但女子的虚荣之心却是有的,看得她面色发红,心跳不已。



后来陈府丫鬟打翻了茶盏弄脏了九姑娘的衣裳,她见那男子不见了踪影,突觉无趣便起身更衣去了,陈府一丫鬟引她到了一处少人的岔路口借说要上茅房央了路过的另一低着头的丫头另行为她引路。



她带来的两个丫鬟,一个被遣去为她取衣裳,一个吃了茶的坏了肚子正往茅房里跑,竟是一个也没跟着。



进了屋便觉里头香气扑面而来,她也未多想。



那引她来此的丫鬟便低着头对四姑娘道,“姑娘真是对不住了,陈园今日客多底下伺候的人怕是忙不过来,这里没人伺候,奴婢这就去打水来,好让姑娘梳洗一番。”



四姑娘虽是有些不满陈府丫鬟慢待,可看在与她交好的陈七姑娘面上,也就笑着应了,对着她道,“去吧。”



那丫鬟听了忙低头应声去了。





☆、内情



谁知待了不到一会,四姑娘便觉着浑身发热,她禁不住热解开了领口,可是越解越热,整个领口已是被她拉开了大半,她依旧觉得热极。慢慢地她的脸色酥红了起来,神智更是模糊,只记得最后那在园子里盯着她瞧的俊俏公子进了屋来,将她一把抱住。



过了一会,便听房门被打了开来,传来陈七姑娘的声音,“凌四姐姐,你的丫鬟正找你呢,我将她们带了来,顺道过来看看。”说着掀开了垂帘往榻上一望,然后这“月影阁”附近便传来了陈七姑娘的尖叫声。



随着她这声尖叫,因她撞破了八公子的龌龊之事见了他的身子她的名节也被毁了,要么入和郡公府为妻为妾,想要再说亲,除非远嫁给十二分不般配的人家,否则就只有出家与魂断了。



那八公子当时被欲念冲得神智不清正解着四姑娘的亵裤,谁知两盆清水泼了下来,激得他浑身打颤,人也醒了大半,直呼,“谁,谁敢暗算本公子。”



抬头见陈六太太带着陈七姑娘与一堆嬷嬷都避在垂帘外头,又见身下女子,他不禁脸涨得通红。他当时也是喝了酒,倒也不曾怀疑被人下了药只当是自己酒后见了貌美女子将其拉进了屋内要将她强了去。



他本人极为好色,却是生了一副好相貌,若是不提他的名头,姑娘家见了他少有不为他倾心的。这也是陈七姑娘虽知他名声不好,却仍为了他的身世愿使手段嫁与他的原因之一。



四姑娘醒来时,便见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榻上。外头是大太太的哭骂声。



“日后她若是当了妾,你爱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还生这个气作甚。虽说是逼着和郡公府的郡公夫人点了头答应许你正妻之位,但你因这种事进的府今后在郡公夫人面前却是直不起腰来了。”陈六太太叹道。可若非如此,堂堂郡公府又怎会看上她家女儿这一世而终的侯府嫡孙女,且女儿的容貌也并不出众。



“女儿不怕,只要能高嫁,那点委屈又算得什么。大房的女儿嫁给了隆国公府的嫡子又如何,前头所出的那位在宫里当陈嫔又如何,和郡国公府那是皇亲国戚,当今圣上是八公子的亲伯父,我倒要让大房和前头那个所出的瞧瞧,我这未来的和郡侯夫人岂是她们能比的。”陈七姑娘满是怨念地道。



爵位前头加了“郡”字的都是皇室宗亲,都是降等世袭的人家。与那些几世而斩的人家自是不同。



前头那个所出,指的是她父亲发妻所出的嫡女,她唯一的异母姐姐,如今在宫里当嫔,听说并不受宠。

……



“都坐吧。”



隔日在老太太处请安,众人对昨日之事闭口不提,老太太看着精神却是十分不济,请了安后便让各人回去了。



对凌芷倒是面色淡淡地说了两句,“既是没事回来了便好,往后也莫要往心里去。她如今也是受着大苦。”



凌芷自是应下不提。



昨夜在四太太院子里,凌芷已是晓得了内情。



话头还是凌芷挑起的。



凌芷昨夜给四太太请了安,四太太又问了她在路上的一些事后,凌芷想起那四姑娘一事,便对着正看丫鬟分线的四太太道,“太太,四姐被罚跪祠堂,这罚是否太重了些?”凌芷斟词酌句地问。



四太太听了面上毫无波纹,话语中却带着不忍,“她丢了祖宗的脸,去给祖宗请罪也是应当。丢了清白名节的人……真是……”四太太说着叹了口气。



凌芷听她说前半句时还在纳闷怎的四姑娘将她当街赶下车会被定上那么大的罪,直到四太太说出后半句她才晓得自己多想了,也被四太太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难道陈园之行出了龌龊之事?



“太太……”凌芷低呼。



“和郡国公府的八公子,一日间便毁了两个女子的名节,真是作孽。陈七姑娘撞见了那龌龊,黄昏时三户人家在那陈园,已是定了要嫁到他家去了。咱家四姑娘老太太未曾开口,却是还不知如何。只是去将人先接了回来。”四太太声音无所起伏有些低沉,听着使人觉着压抑。



虽是未曾细说,这种事凌芷前世话本看多了却也多少猜到了开头与结尾。



凌芷愣愣地坐着,她并非怜悯之心泛滥的人,可如今却也为四姑娘悲哀起来,出了那样的事,家人非是安慰劝解,反倒是厌弃处罚。万一想不开寻了短见,却又如何?这世人,可是将女子名节看得比命还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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