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又想起曾嬷嬷当日那语焉不详的话来。那陈园只怕本就是个局,而为的就是她吧,只是后来阴差阳错地成了四姑娘着了那道。



凌芷想到这,对大太太更是厌弃了起来,这可是本主的亲生母亲,怎的就能如此心狠偏颇。



“前日你说今日不愿去陈园想留在府里陪我,我还劝着让你去了。谁知出了门就被赶下了车还差点遭了恶人毒手,好在得了贵人相助,如今想想真是凶险。四姑娘又出了这样的事,看来咱家姑娘今日真是不宜出门啊。”四太太道。



明明不相干的事也被她扯出了说法。不过她确实是说对了的,今日不宜出门。大太太怎么也想不到,她这螳螂捕蝉,会遇上陈六太太那黄雀在后。



四太太说着回头认真地看着凌芷,“将实情说与你听,是要你有个警醒,日后去了外头当小心些,莫让身边跟着的人离了身,便是有事也不能离了她们的眼,切莫孤身一人待着。世风竟是如此不堪了么?”说着叹道。



凌芷听了摸了摸袖子里从十一年前便收在袖子里的簪子,那是只与她出门时常用来固发的银簪一样的簪子,簪尾被磨得极尖,若是愿意,可取人命。



那日出事的若是换成了她,她宁愿伤了自己伤了别人,也不会让那人靠近她半步。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女子的名节哪,当真是比天还重。



……



四姑娘正对着门跪坐在廊檐下,从昨日醒来至今她便滴水未进,片语未言。



没了,一切全都没了。



她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全身气死沉沉。



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是那八公子下了药吧?否则怎的就会人事不醒了呢?



毁了,全毁了。



这一生,再也没活头了。



她万念俱灰地想。



泪,已在昨夜流干,面上剩下的,全是泪痕。



“我可怜的儿,怎的会是你呢,明明该是那扫把星才是啊。”



“好好的你赶她下车作什么?”



“我出门时已是嘱咐过你要与她一道走的啊。”



大太太不知何时偷偷地跑了来此刻正抱着她不停地哭説着。



原来不是那八公子下的药。



是母亲设的局啊。



真好,如今报应到自己身上来了,真好。



真好。



她突然疯了一般狂笑了起来。



大太太被她吓得不住地一边按着她的肩头想让她平静下来一边哭道,“你怎么了……不要吓母亲啊……我的儿……”



旁边看着的三个婆子全都神色紧张地围了上来。



是怕自己寻了短见吧,从昨日便全都一刻也不敢停地盯着她看。



她笑得更狂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老太太会如何处置她呢?会送去郡公府吗?



妾呵,做妾。



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要去与人做妾的一日。



这样的身世去与人做妾,不若死了干净。



死?也好。



如今活着,不就是生不如死吗?



毁了名节的人,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个世上。



人言可畏啊 !



一死百了……



……



“快,快将四姑娘抬到耳房去,使人取些易克化的汤食来,四姑娘昏过去了。”



“快使人去给老太太报信。”



婆子慌乱的声音在耳畔回荡,临失意识前,她不觉在想,要是能就这般死了,也好。



……



没过几日,府里府外的流言便满天飞了起来。



三太太得知后气得打罚了几个下人,旁的事不坏她的名声她乐意看其他几房的热闹,这种累及全府名声的事她却是不容他人嚼舌根的。



府里终是消停了些不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说三道四,外头却是依旧传得风言风语。



四姑娘依旧被关在祠堂的耳房里,谁也不许去探望。



府里的几位姑娘当日都是去了陈园的,当日被留了客又见府里的大太太与三太太都去了陈园已觉不对,这几日又在府里风言风语地听说了些,也都骇得不行。行事说话都透着十二分的小心,怕触了霉头。



大太太为女儿的事哭得人事不醒,私下里偷偷地去探过四姑娘几回,送了几回衣物吃食。老太太知道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



三太太却是因四姑娘坏了名声怕累及了她那未曾出嫁的二姑娘与还未说亲的十二姑娘心里憋屈着,这几日但凡有一点不顺心的事遇了人便是甩脸子给人瞧,弄得人心惶惶。



只有五太太因才有了身子一点也不受这事波及,该如何过依旧如何过,见了大房出事还与素嬷嬷幸灾乐祸地说了几句闲话。



凌芷虽知那事本是冲着她来的后来被四姑娘受了,怜悯之意却也未减,到底这四姑娘是毫不知情的,否则也不会将她赶下车去。也是一心等着看老太太如何处置,真心希望老太太莫将她送去郡公府做妾才好。



“大太太也跟着一道去了。祟州可是在西边,这一路怕是不好走。去一趟,少说也得走上三四个月。”素嬷嬷道。



“她心疼女儿自是不觉辛苦,说是即便不能送到祟州也要送到湖州道,看着吧,就她那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不到湖州道就得先回来了。送嫁的人少说也有四五十人,又有四公子跟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听说除了公中出的大太太还添了不少嫁妆。她倒也是舍得。”三太太接了素嬷嬷的话道,“老太太也是好手段,短短两月便为她寻了那样一门亲,打听的人说了,男家是湖州四品同知的族亲,父母都不在了,将近三十还未成家。家中守着几十亩的良田与一座宅子过日子,身上虽无功名,却也读书,此次也是他那族叔来京述职赶巧遇上才给他定下这门亲。”



送嫁的人天未亮便启程了,为的也是避开京中相熟的人家。



“谁家嫁女嫁得这般偷偷摸摸的。要我说啊,瞧大太太那意思,若非老太太拦着,虽是不甘却是极愿送四姑娘去郡公府当妾的。摊上那样的母亲,四姑娘也真是倒了几辈子霉了。她也不好好看看,那妾说出去能听吗?她丢得起这脸我都替她臊呢。咱公府这样的人家,便是宁愿姑娘没了,也绝无送去给人做妾的理。”三太太极为不齿地道。



“太太说的是,还是老太太明事理也真心为孙女想,听说选的好几家,就有填房与商人在里头,老太太都不满意,后来托了人再找才选了这何家。”素嬷嬷又道,“太太怕是还没听说,这里头竟是大太太自个作的孽。”



五太太听了转头,面上露出询问之色,素嬷嬷见了忙压低了声音道,“听三太太那边打听来的消息,那日是大太太想诓七姑娘呢,想借此逼着七姑娘将来随四姑娘嫁过去和郡公府做滕妾呢。若非七姑娘被四姑娘赶下了车,怕今日这远嫁的,便该是七姑娘了。”



五太太却是懵了,“这,这何时说过四姑娘要嫁去和郡公府了?”



这回素嬷嬷也面露讥讽了,“可不是嘛,人家和郡国公夫人可是理都未理过她,那八公子却不知打哪听说四姑娘貌美,私下里使人与大太太说的,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她就敢巴巴地使计送上自家的女儿了。虽说郡公府比不得寻常人家也有姐妹陪嫁去当滕妾的,可咱这样人家的姑娘就是要姐妹陪嫁当滕妾那也得是嫁入王府方有这样的事。一个郡公,咱家嫁个姑娘过去是高嫁,想要陪嫁个姑娘去做滕妾,却还不够那个格。”



“可不是吗,那八公子也还真是敢想。怪不得出事后她不曾迁怒陈府的人没去陈府闹了,原来是她自个作下的。那七姑娘好歹也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她还真下得了手。”五太太难以置信地道,对庶女如此还说得过去,这七姑娘虽是出继却确确实实是她生的。



“谁晓得大太太是怎么想的呢。”素嬷嬷也一脸不解地道。





☆、解围



和郡公府当初也是请了老太太过府商议了四姑娘的安置的。



私心里即便是妾,郡公夫人也不愿让这样坏了名声的姑娘进府,奈何是她儿子作下的错,她也只能与女家商议拿出个章程来,见老太太不愿孙女做妾,面上虽是惋惜愧疚,心里却是落下了块大石。



让人备了一份算得丰厚的礼说是与四姑娘压惊,老太太虽是极不愿收,却知不收这件事便无法揭过,至于日后备份差不多的礼找借口回送回去却是没有必要。这是收尾的礼,日后若是再借由头回,却成了没完没了。这年节平日走礼可都是有定数的。



八公子虽是舍不得美人,却是被郡公夫人给下了严令不许再提凌四姑娘,又见屋里添了几个貌美丫头,只得作罢。



出乎五太太与所有人的意料,大太太不仅送四姑娘到了湖州道,还留在那里与四姑娘一道歇了四五日才打道回京,算算日子,还有半月也该到了。



九姑娘被大太太带了一道去送嫁,六公子因要去学里大太太又舍不得他奔波劳累便未曾同去留在了京中。



四姑娘离京出嫁当日闹喜时凌芷见过她一面。那是四姑娘出事后她第一次见她。



当日吉时选得早,半夜三更时便需起来梳妆打扮。



喜娘给她上妆,梳头,插头,挂锁,唱喜,她都如木头人般眼神发直,神情呆滞,通身弥散着悲凉。



直到后来她换上了大红的嫁衣,整个人看着方似有了几分人气。



喜娘唱着喜,领着她做那些出嫁娘必有的礼节,她也如木偶人般被牵着照做。



什么是形容枯槁,凌芷总算是见识了,不过短短两月,本是娇艳欲滴的女子却如枯瘦的树木般毫无生气。



听说她寻过几次短见,都被看守的婆子及时止住拦了下来。



二姑娘等姐妹都认为她失了名节污了府上名声是个不详之人,虽是按规矩到她房中闹喜,却是全都像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似的不敢近前,全都远远地避着。



凌芷上前给她添了妆,送的是一副自己画的枯木逢春山景画,上头题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几字。



虽不值钱,总是一份心意。



她不知道当与这个名义上的姐姐说些什么,也不知当以何种言语来劝她,毕竟这种事在时人眼中便如生死一般严重,便是她这来自开明异界的人若是当真遇上了怕也无法泰然处之。毕竟这里是礼教严苛的古时而非她那开明的异世。



便是她自个不觉得有什么,她四周的人也会使她明白这是件多么严重的事。



人言可畏,她懂。



那才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能将人活活逼死。



礼教风俗如此,便是宗族要将谁浸了猪笼,在时人眼中也是无可厚非理所当然的。你看不过眼咒骂又如何,看不过眼咒骂也是照样浸。一丁点事实也改变不了。



官府轻易不管,宗族便是有这个权度。



不过四姑娘是明明白白的被人强辱失了名节而非偷情,却是无需浸那什么猪笼。



老太太终究是明白人,即便是远嫁此生再难相见,也不愿让孙女留在京里做妾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一辈子直不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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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年底娶了亲这府里也着实热闹了一阵,才到底将四姑娘出事后的那股子压抑给冲散得了无踪迹。



“你二嫂今日做的百合莲子汤真是不错,不甜不腻,美味可口,你也尝尝。”老太太对着刚进屋来的二姑娘笑着道。



刚嫁入公府不久的许氏在一旁听了柔柔一笑。三太太给挑的庶媳,自是往绵和柔顺里挑,日后也好拿捏,不让她与自己和嫡长媳作对。



“老太太既是夸了,那孙女也得尝尝,劳烦二嫂了。”话里竟是要许氏帮她盛了来。



老太太听了嗔怪地看了二姑娘一眼,“怎好劳你二嫂动手。”却也在二姑娘无言的撒娇中并不拦着。



许氏听了也不以为意,转到偏厅接过丫鬟手中的银耳长勺盛了两碗,给二姑娘与十二姑娘送了去。



二姑娘接过百合莲子汤亲腻得意地与大公子的媳妇姚氏对视一眼,低着头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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