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烛龙散颇具成效,穴位上的瘀血倒是已经散了六成,至少已经没有生命危险。而人体在受伤的时候会潜意识地进入睡眠,毕竟在那种状态下精神上所承受的痛苦最少。这小女孩没有失血过多的问题,所以醒来的时间就看她的精神承受力了。

舒半夏拉过来一条凳子坐下:“洛夕,她那些家仆,在死了两个之后先后抓了两个女孩套上差不多的衣服分头引敌,至于送她过来的那两个,恐怕再离开之后也这么做了。”怪不得当时这么快就离开,原来是迷惑引开追杀他们的人。

只可惜,洛夕对此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舒半夏不禁提高了音量:“洛夕,那可是几个无辜的小女孩,跟你差不多大小!”

洛夕平静地看向舒半夏:“半夏,如果重伤的是我,面对依旧在追杀的人,你会想什么办法来保住我的命?”

舒半夏立时语塞,确实,如果是洛夕,自然是比那些毫不相识的小女孩重要的多,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作出这样的决定也不会有多少犹豫。

当然,这也跟王难姑的教育脱不了干系。蝴蝶谷的人可不是什么善人,更不是名门正派。

但是,这不妨碍舒半夏作出某些判断:“洛夕,你似乎很维护她?”

对于这个问题,洛夕愣神,所幸之后就不需要她回答了,手边的小女孩有了动静。她不禁惊讶地看过去:“这么快?”再怎么想,她原本以为最早也要下午才能醒。

毫不意外的,好不容易有苏醒迹象的小女孩第一个反应便是再度皱眉咬紧牙关,然后才睁开眼。

“醒了?”舒半夏凑上前,见小女孩的眼睛看过来,她带着笑容说了一句话,“如果你确实听到我的话,那么请你把手放开。”

“半夏。”洛夕对舒半夏明显表现出来的对小女孩的不满有些无法理解,看那小女孩在舒半夏的话后猛地松开手,“安神粥,加两钱紫苏,三分稀。”

“是,师姐!”舒半夏站起身,瞪了眼床上转了转眼珠然后露出一丝了然笑容的小女孩,走出去抓药熬粥。

虽然醒来没多久,听的话也只有两三句,但这已经足够小女孩判断出目前这见到的唯二两人中是留下的这个人做主。她带点好奇打量着洛夕,只见她站起身,到柜子边取来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布包,这是?

洛夕回到床边,拿起小女孩方才松开的手。那只手现在正紧紧握着,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与她在彻底清醒后一直表现出来的轻松形成鲜明的对比:“抓着这个,别伤了手心。”

听着洛夕并不算清脆但让人舒服的声音,小女孩稍稍放松了一些,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人的手腕上有几个弯弯的月形伤口以及淡青的指印,考虑到之前那个叫半夏的人所说的话,莫非这是自己抓出来的?这可不会是刚才那么点时间弄得出来的。

“昨天晚上……”小女孩下意识地说,然后又停下,眉头再度皱起。她隐约记起来自己似乎在疼痛难忍的时候感觉到母妃的温暖,难道这不只是一个梦?自己昨晚上到底做了什么?她不希望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脆弱,她答应过母妃要坚强,要帮助父王。

“你的中脘等穴位有眼中瘀血,做完给你用了比较凶险的烛龙散配合施针,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了。”洛夕将昨晚的事情一句带过,拿起手巾拭去她额上沁出的汗珠,动作再自然不过。

这时候,舒半夏又推门进来,面对洛夕询问的目光笑着回答:“小九在看火,你还没吃早饭,所以先端进来。”

在洛夕给自己擦汗时,小女孩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人昨晚一直在边上照料自己,她身上有一种以前从未问过却并不陌生的味道,说不出来到底是苦还是香。

不过,她很高兴洛夕没有对昨晚作出任何评价,见舒半夏进来,看她对洛夕的关心神态,开口转移洛夕的注意力:“所以这里是蝴蝶谷了?”说话的同时还挑衅地看了舒半夏一眼。她可没有漏过这个人对自己的那丝作对心里,而且还能大概想到原因。

收到目光的舒半夏立刻回答:“是,你那些手下倒是放心,丢下你就跑了。”

小女孩露出一个自得的笑容:“因为我说过,若是蝴蝶谷的人应下,那么就一定会救我。”当然,她没有说出的是如果没能救活自己,无论原因是什么,蝴蝶谷一定会被踏平。

舒半夏等着小女孩,竟然是她吩咐的,那几个家仆只是绝对执行主子的命令而已?!所以说她一早就算计到蝴蝶谷了?!

“他们对你的决定没有任何怀疑。”难得地,洛夕也参与进来。

小女孩点头:“他们从训练开始接受的就是绝对服从和绝不质疑。”那是王府死士,怎么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若是那些总是劝自己不该做什么的亲卫,她才不高兴把他们带在身边。

“你很自信。”在舒半夏对小女孩的行为不以为然的时候,洛夕却是这么说。她在这个年龄就选择这样的人跟随自己出来,当然还有一点,她的家人也允许她这么做。

小女孩不禁又看了舒半夏一眼,挑眉:“当然。”她当然有这个能力,不过能想到这点的人却也不一般。想到这,综合之前洛夕所变现出来的,小女孩确定这是个值得自己感兴趣的人。

见小女孩还想说话,洛夕终于止住她:“别说太多话,你的伤很重。”

小女孩不禁苦了脸:“我好不容易转移我的注意力……”

“半夏,去看看粥熬好了没有。”洛夕转头吩咐舒半夏,在她离开之后又回头,“疼痛不是用来忍耐的,也许说出来会比较好。”说到这,她又想到前一晚这小女孩流着泪说“母妃,敏敏好疼”的场景。

果然,一个大夫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开的方子需要熬煮多久?看了眼洛夕,小女孩在她不满的目光中笑着说:“我叫敏敏特穆尔,汉名赵敏,朝廷汝阳王府的郡主。”

洛夕看着这个坚持要说完这句话的小女孩,听着她清楚地说出自己的身份,也不禁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叫洛夕,明教胡青牛与王难姑的义女。”

“赵敏,已经过了五天了,想必你就算是手断了也已经治好能够自己吃东西了!”某个冬日清晨,蝴蝶谷响起了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

屋檐下王小九连头都没有抬,默默地继续劈柴——这几天里他已经看了好几次舒半夏被那个甚至连床都还没法起的赵敏挑起怒气。其实吧,王小九很不理解,就连他都看出来舒半夏不是那赵敏的对手,可她为什么还是不自知地不断给自己找气呢?

不过,那赵敏好生厉害。

嗯,跟我们家小神医一样厉害!

至于被吼的人,此刻正一脸惬意地靠在床头,享受着洛夕送到嘴边的早餐。

“舒半夏,别嫉妒哦,这可是洛夕姐姐答应的!”赵敏笑眯眯地说,现在的她基本上已经不需要忍受难耐的疼痛,虽然脏腑经络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理,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

瞪着赵敏的舒半夏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转身离开眼不见为净。虽然自己是洛夕的师妹,但自己到底比她大了三岁,她可以虚心地接受她的指导但自己的的确确干不出赵敏前几天那撒娇耍赖硬是让洛夕作出照顾自己的保证!

“很好玩吗?”在舒半夏重重地关上门离开之后,洛夕看着表情一瞬间收敛很多的赵敏,她就这么喜欢看半夏发火?还是半夏什么时候惹到她了?不过半夏一开始就对赵敏有近似敌意的感觉,所以赵敏只是小心眼的报复了吧?

赵敏看着洛夕,并没有回答:“洛夕,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也只有舒半夏在的时候,她才会甜甜地喊洛夕姐姐。

没有像一般大夫那样严肃地列举各种道理来禁止赵敏下床,洛夕只说了短短的一句:“你以为你能走?”

赵敏立刻想起两天前自己呆不住偷偷下床,却在腿用力的瞬间感到的难耐疼痛,泄气地嘟起了嘴:“好吧,我知道这是我伤的太重,不是你没能更快地治好我。如果是别人我大概到现在连话都还不能说。”

洛夕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这个骄傲从不愿将软弱被别人知道的倔强小女孩还会有这样的一面。这还真是……可爱的紧啊。

赵敏当然知道洛夕在笑什么,涨红了脸,瞪着她恶狠狠地说:“不许笑!”

“好。”洛夕立刻摆正姿态,一本正经的样子让赵敏的故作凶狠彻底沦为孩子气。

这个人,一开始看上去安静少言,但是比舒半夏还可恶!到底是是姐妹吗。心里腹诽着的赵敏没意识到自己在洛夕面前也比对他人多放下了几分戒心。

难得地逗了赵敏,洛夕也不是那种抓住这个不放的人,她看得出来赵敏这两天确实是闷坏了,所以想了想开口:“你到这来,我带你出去转转。”指的正是房中放着的轮椅。

赵敏自然是早就注意到这个了。但是这几天却从没见有人用过。要不是曾从舒半夏中探出自己住的是洛夕的房,她还真以为这是专门奇思妙想出来给病人用的。

看着洛夕将轮椅推到床边,既然大夫都已经发话了,赵敏自然从善如流地翻身下床,体内自然出现钝痛。她晃了晃身子被一旁急忙伸出来的手扶住。

“动作轻点。”洛夕不满地说,这赵敏身为伤者可是在是不老实,还喜欢自己一个人闷着伪装得滴水不漏。

赵敏不以为意,笑着比了比洛夕的个子:“我就知道,洛夕你没我高!”她的脸上满是自得,“所以你那八岁也未必可靠!”所以我不会承认你是我姐姐的!这自然是赵敏的潜台词。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认为吗。”自己也没有非让她叫姐姐。洛夕一早就知道赵敏打的小主意,所以一开始就没在称呼有人恶化要求。说话间,她取出一条薄毯给赵敏盖上。

“我不需要这个。”赵敏不满洛夕把自己当做重伤虚弱的人的态度,不但坐了轮椅还得盖上这个。

“外面下雪了。”洛夕加大力道表示自己的坚持,“你内力还不能自如运行,莫非你打算再染个风寒给我们看?”语气中着重强调了“我们”。

赵敏确定,自己可不想给舒半夏看笑话。所以她没有再次反对。

洛夕的房间没有门槛,赵敏也注意到这轮椅用起来没有任何艰涩,显然是经常使用的。

不过,这些小心思在看到门外白茫茫的一片,空中依旧飞舞着大雪时立刻被抛到一边。她在大都不是没见过大雪,但确实没见过白雪覆盖的山谷。

“很漂亮。”赵敏看向洛夕,注意到她的眉心有些许皱起,“你不喜欢下雪?”

“不能这么说。”洛夕将赵敏推至一个草蓬下站住。她不是不喜欢下雪,只是也不喜欢而已。冬天和下雪会给她带来一些麻烦。

“小神医,你怎么出来了?”王小九的声音响起,他很快跑到跟前还利落地放下一张椅子,“快坐。”匆匆忙忙地说完他又很快跑开,再回来时带了个大大的火盆。

“半夏姑娘去县里了。”布置好东西,王小九看了眼两人留下这么句话离开。

赵敏胆量了火盆和椅子,再看看已经坐下的洛夕:“看到我们在这,舒半夏会生气?”虽然王小九没说什么,但已经足以让赵敏作出一些判断。

洛夕微微皱眉,点头:“这雪景也没什么可看的,一炷香时间后我们回房。”

赵敏这次没有反对,看样子这次的行为可是触到底线,不过这也表示洛夕不应该在这种情况出来?洛夕有什么问题吗?

“回去把。”没有等上一炷香时间,赵敏就这么说。

“好。”洛夕站起身,对赵敏的多变没有表示任何不满。

只是赵敏突然觉得有些烦闷。洛夕又不是她王府的手下丫鬟,为什么对自己这样言听计从没有任何其他情绪?仆人的确不能有任何自己的想法和对主人的质疑,但洛夕是……对,洛夕是朋友!

再度回到屋子,洛夕伸手要扶赵敏,却被赵敏躲开。她不解地抬头看去,入目的是眼里尽是不满和坚决的表情。微微停顿后,洛夕坐到一边等待赵敏的提问。

洛夕不知道,自己这一行为却让赵敏的烦闷进一步加深。

“你怕冷?”现在的赵敏,不再想去按照自己一贯的方式观察然后推测出答案。她想不管其他的直接从洛夕口中答案,她想看看洛夕被触及底线终于对自己生气的样子。

“可以算是。”毕竟,自己确实怕冷,只不过更准确的应该说是想避免冷可能导致的一些问题。

“为什么?”赵敏一反常态的追问让洛夕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动摇,她没有回答。

“你的屋子有很多细微的不同,偏高的温度,没有门槛,当然还有这椅子。你平时尽可能地不站立或者行走,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的腿——”说到这,赵敏猛然停嘴。她因为莫名的烦闷不顾一切地说出这些,直到说到这她才意识到自己所要说的是什么。

只可惜,她说出的这些已经足够让洛夕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轻咬下唇,洛夕露出一个微笑:“是的,我的腿有问题。”那笑容带着极力掩饰的伤感和仿佛一碰就碎的脆弱的骄傲。

转头看向窗外,洛夕不理会赵敏后悔和想要阻止的眼神,继续说着:“我的左腿从膝盖以下都是木头做的假肢,长时间行走或者站立会磨破皮肤,至于冬天,断腿处很容易长出冻疮,那会让原本就不易的行走更加困难。除了必要的出谷办事,我都是用这轮椅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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