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钱万海听清流县令的话,心底一沉,看来是没希望报仇了。

“那可是大都来的蒙古人。”清流县令将声音放的更轻,生怕被人听了去惹祸上身,“你我两个汉人,又怎么可能对上他们,若是一个不小心,只怕是灭门之祸。”

见钱万海不再言语,只是阴沉着脸,清流县令又加了一句:“为今之计,钱兄还是将精力花在治疗上吧,或许还能留下一丝香火。”

钱万海听言,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回到钱茂祖身边瞪了他一眼:“这臭小子,成天惹事,今天终于是踢到铁板了!”

见钱万海这般言语,清流县令终于松了口气,与他客气几句离开。毕竟是蒙古人,他还是少扯上这些事为妙,只是一直以来收了钱万海不少银子,这才不得不来一趟。现在看样子钱万海放下报仇的念头了,他也正好脱身。

眼看着钱茂祖的呼吸越来越弱,稍稍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有渗血的迹象,焦急万分的钱万海终于等来了几个家丁。

“怎么样了?!”急忙询问,几个家丁却是互视一眼,才轻声回答。

“老爷,镇上有些人说,这家药铺的幕后老板手下有医术了得的人。”毕竟是在人家店里,这也不能大声说出来,“只是对方不是轻易能够请动的人。”

钱万海一听,想着也是啊,那些个大夫都说断了舌头无法止血,可祖儿的血确实是在这家药铺被止住了。想到这点,钱万海对家丁们回报来的信息又信了几分。

他立刻跑到方正为跟前:“请贵铺东家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我愿意以千金求医!”

方正为露出了为难的声色:“钱大老爷,我们这只是间药铺,只请了个一般的大夫断断药方,实在是对令公子的伤无能为力。”

钱万海哪里肯信,他拉住方正为:“如果求不到贵铺东家出手,那我和我儿子就一起死在这了。”

这下子,方正为的脸色更为难了,看着钱万海老泪横流的样子,他最终犹豫着开口:“钱老爷,那我去问问东家,不过我也只是个小掌柜,一切还得看东家的意思。”

见方正为终于松口,钱万海连连点头:“就拜托你了,请告诉贵铺东家,只要我钱万海拿得出的我一定给,只求能救下我祖儿一命。”

方正为点头应下,匆匆走进内堂。走到二楼时已经全没了之前那忧心犹豫的模样,只是站在舒半夏跟前等候她的命令。

至于舒半夏,她当然对大堂的一切了若指掌,不过此刻她看着刚收到的便条无奈。

在钱茂祖被抬进药铺之后她就立刻用信鸽往蝴蝶谷送了封信说明现在的情况,询问对钱家要如何应对。奈何好不容易等来了回条,却只有四个字:“自行定夺。”

师姐啊师姐,你就不怕我掌握不好度,狮子大开口吓跑了钱万海,又或者要少了动摇不了他钱家的根本?

虽然是这么想,不过舒半夏也知道洛夕的意思就是相信自己能够办好,这次正是拿钱家让自己练手。总之想再多洛夕的意思也不会改变,那么就这么做吧。

“所以,我一开始也就收了这千两黄金,先把那钱茂祖给救醒,派人把他送了回去。”蝴蝶谷中,舒半夏将洛夕推到屋外,享受这冬日下午的暖阳,然后坐在边上说着前两天所做的事。

冬天的暖阳晒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洛夕的心情非常放松,听到舒半夏说到这个,微笑着说:“是啊,千两黄金,该怎么放还真让铺子里的人头疼了一阵。”

舒半夏一呆,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随即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某个人,“王小九!”被瞪的人立刻逃出两人视线。

回过头,舒半夏毫无意外地看到洛夕的微笑加深了一分。

“情报不足啊,我也不知道钱家到底有多少根底,更不知道要控制需要哪些。那时候情况这么紧急,所以干脆就跟着他自己已经出口的诺言开口要千两黄金。可是也不能就白白放过这一次机会,于是我就想到如果坚持只收黄金,一定够他们钱家折腾不少了。”舒半夏看着天说着自己的想法,“然后我只让那钱茂祖暂时保住命,保证他的清醒让他深刻体会一下疼痛,钱万海一定会忍不住再找上门来的!”

洛夕点头:“这主意确实不错,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自然只能如此。”然后她的表情严肃起来,“现在各地的药铺已经开的差不多了,可以进行进一步计划。缺乏情报,我们就扩展势力去弄,缺乏金钱,我们就找钱家这样的人下手,缺乏人手……”说到这,洛夕露出一个带点讽刺的微笑,“这乱世,最不缺的就是愿意卖命的人。”

如她,如半夏,到处都能找到孤儿,只需要伸出手,就会是未来可以预见的心腹。

“小神医,谷外有人请您救人,是那日擂台上的小女孩。”这时候,王小九突然跑回来通报。

舒半夏眉心一皱,那些人果然不一般,虽然蝴蝶谷并没有刻意隐藏地址,但若只是普通的从大都出游到此的人又怎么会放弃清流县更直接的医馆找到这里?

她隐隐地不希望蝴蝶谷、不希望洛夕跟那群人扯上关系。

只可惜,这蝴蝶谷当家的不是她。

洛夕只是再一次想起了擂台上那耀眼的一幕:“我们去看看。”说着她站起身向谷口走去。

舒半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充分的理由阻止洛夕,她只好跟在后面一起去看看那群人——至少,他们还知道在谷口等消息,没有直接冲进来。

无论舒半夏对那小姑娘是如何的看法,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即使是自己也不免生出一丝不舍的情绪。之前那般神采飞扬的小女孩,此刻脸色惨、衣襟和唇角满是鲜血,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昏死在她一个家仆怀里。

至于她那六个家仆,如今也只见两个,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

见到有人出来,那家仆立刻抱着小姑娘走上前,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在看到出现的是两个小女孩和一个看上去只能算打杂的小伙的时候却没有任何的迟疑和犹豫、更不用提失望。他只是走到三人面前跪下:“请救救我家主人!”

洛夕走上前,执起小姑娘的手把脉,然后看着这家仆:“我能救她,但只有允许病人入谷。”

再一次,那家仆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只是立刻回答:“主人就拜托您了!”

洛夕示意王小九接过小姑娘,不再理会那两个家仆直接转身回谷,舒半夏随即跟上,只是回头再看一眼那两人,却发现那两个家仆已经快速地离开。

“他们就这么放心地把主子交给我们了?”舒半夏十分不理解他们的想法。要是她跟洛夕,她肯定想尽办法也要一起跟进来。

“也许在她醒来之后你可以问她。”这是洛夕给予的回答。

“莫非你又知道了?”舒半夏有点接受不能,如果每一步洛夕都能够预计到,那岂不是天才中的天才了?这让她这个长三岁的人情何以堪。

当然,下一刻,舒半夏就在洛夕对自己那句话给予的茫然反应中明白过来。洛夕只是接受这个结果,没兴趣去想而已……

回到蝴蝶谷内,王小九为难了:“小神医,这……”谷里不是没有病舍,但问题是已经好久没有打扫了。毕竟胡青牛只治明教中人,而洛夕,好吧,她还小,江湖山可没人知道蝴蝶谷除了一个“见死不救”还有别的大夫。

“放到我房里吧。”说话间,洛夕已经取了银针和麻药包走进屋中。

王小九放下小姑娘就出去烧热水去了,而舒半夏则是站在一旁以便随时可以帮上忙。

洛夕下针的速度很快,精准度当然更是一流,这一点即使是胡青牛也自认不如。但是这里面也存在着无可奈何。洛夕因为那次重伤无法再修习内力,因此只能走针灸方法来弥补自己在治疗内伤方面的缺陷。

“半夏,醒神汤和烛龙散,烛龙散多加一钱川穹。”舒半夏还在被洛夕的针灸手法引出来的出神中,洛夕却是已经结束针灸开了药方。

“是。”下意识地应答,舒半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师姐,你是说烛龙散?”这剂药的药性很强啊,这小姑娘的身子能承受得住吗?

当然,在洛夕点头肯定之后,即使是满腹疑问,舒半夏还是按她说的熬药去了。到底是救人要紧,那些医术上的问题不急。

“小神医,病舍已经打扫出来了。”没多久,王小九端了盆热水过来,“我把她抱过去?”

“不用了。”洛夕摇头,“她的伤不能移动。”

舒半夏也端了药走了进来,刚好听到这话:“师姐,她伤得这么重?”好吧,她知道自己问的有些多余,既然洛夕都已经用出了烛龙散。

“内脏和经脉都有多处受损,膻中、中脘等穴都有很严重的瘀血,我方才施针是激起了几处的气来促进化瘀,现在擅动只会损伤到穴位和经脉。”洛夕大致地说了下情况。

“这瘀血这么严重?”居然需要用激化体内的气来强行散瘀?怪不得还要用到烛龙散来进一步提气化瘀了。

“如果不在六个时辰内化掉一半,她只会活活痛死。”穴位瘀血不散会导致纯粹的痛感,这就是这个小姑娘现在所面临的威胁。

说完这个,洛夕端起舒半夏熬好的烛龙散闻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放下:“半个时辰后用烛龙散,然后我要听穴。”

这听穴是洛夕在一次意外中发现的方法,同样是弥补了没有内力的她无法准确探知内伤在治疗后变化情况的手段。当然,不是指单纯意义上的用耳朵听,不过也需要绝对安静没有任何干扰的环境。

当然,这在蝴蝶谷并不难做到。

立刻去弄了些点心送到洛夕房中,舒半夏轻轻带上门,犹豫了一下又向清流县赶去。

坐在床沿看着气息微弱的小女孩的脸,虚弱的好像随时都可能离开,洛夕不禁喃喃出声:“这个样子真的不适合你。”你应该一直以擂台上那般耀眼的姿态出现,带着你那与生俱来的气势,高高在上让人仍不住想要凝视。

想到这,洛夕不禁有短暂的愣神,似乎除了义父义母、半夏以及那件事情外,自己还是第一次关注其他人或事。这小女孩擂台上的身影,在不自觉中已经记忆深刻到随时都能清晰地出现了?

再次看了小女孩一眼,洛夕拿起特制的拖着质地坚韧的冰蚕丝与银混制的金属线的银针,不管怎样,至少现在自己想要救她,也能够救她。

准确地将银针刺入几个穴位,只是浅浅的一分。金属线分别缠住手指,然后一手端起烛龙散,一手轻轻按下软骨轻松打开小女孩的嘴将烛龙散喂入。

接下来,就是将小女孩轻轻放平闭上眼等待手指传来的细微动静。

根据手指的感知,立刻出手将相应的银针扎深或者拔出,同时另一只手配合着按压穴位散瘀。

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却让洛夕在这冬日出了一身的薄汗。

收好银针,洛夕走出房将炉子上温着的醒神汤倒出,又回房用同样的方法给小女孩喂下,再次把脉,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到自己的轮椅上小憩。她需要随时准备应对这个晚上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

将近子时,半睡半醒的洛夕被呻吟声唤醒,倒是没有多少焦急的神色,走到床沿坐下。

小女孩的眉头紧紧皱起,即使是牙根紧咬也依旧有呻吟从牙缝中漏出。洛夕知道她还没有醒来,只是身上的疼痛让她即便是在昏睡中也依旧难以抑制地这样。

麻药虽然能让她减少痛觉,却会同时影响到她体内气的活动。而现在的她还需要体内的气继续活跃地梳理经脉和穴位,不然这内伤即使是好了也难免影响到她将来的习武。不知道原因,但洛夕就是知道这会是小女孩不愿接受的事情,那会重重影响到小女孩身上的那份耀眼。

那么,除了麻药还有别的方法减缓她的疼痛吗?

洛夕想不出来。她看了很多书,无论是总类还是数量。但她还真找不出理论上切实可行的方法。

只是,看着因为疼痛甚至颤抖得蜷起身体的小女孩,洛夕也没办法让自己只因为这个理由而什么都不做。

既然如此,那就像义母当年那样子做吧。似乎,有稍微能够忍受一些的感觉?

想到这,洛夕挪了挪身子让自己靠着床头,缓慢地轻拍小女孩的背。

只是,让洛夕没有想到的是,小女孩在洛夕轻拍了几下之后,不自觉地向她靠近了一分,抓住了她的手臂。这让洛夕一时僵住不敢做什么。如果醒了的话,她的疼痛会更难忍受吧?

当然,昏睡的小女孩不会知道洛夕现在的为难,她像小猫一样做出一个轻嗅的动作,终于松开一直紧咬的牙关,眼角流下泪水:“母妃,敏敏好疼。”

“所以,你就这么僵坐了一晚上?!”舒半夏此刻有一种不分长幼尊卑把这个比自己小了三岁的师姐好好教育一顿的冲动。

洛夕也知道这行为有些傻了,可是这也是有原因的:“我挣不出来。”大概看出舒半夏的火气,她的语气中也带了两分无奈。

看了眼小女孩紧紧抓着洛夕的手,舒半夏没好气地说:“小孩子一个!”也不知道到底说的是谁,“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洛夕又给小女孩把脉,然后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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