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铺的老板方正为显然是个眼光六路的机灵之人,见洛夕三人走入,立刻迎上来请三人进了内堂。

“小神医,请喝茶。”才入内堂,方正为立刻泡了茶递上。然后又取出一叠书册递给舒半夏。显然,这看上去不过三十的方正为也是洛夕的人。

“小神医,那支足有千年的的野山参两天前被人买去,因为买主出价高于您定下的价格,所以出手。”在舒半夏看帐的同时,洛夕则翻看药铺内小心存放的贵重药物,方正为在一旁细心报告着。

洛夕的动作停了一下,比那价格还高?清流县应该是没有如此出手阔气的人:“买主是何人?”

“是一个小姑娘,年龄跟小神医差不多,却是比年龄聪明理事许多。”说到这,方正为停顿了一下,说到这比年龄更加成熟的,自家小神医也是这样一位人物,“听口音是大都人士,带着的几个家仆也有提着其他东西,看样子是逛了一路。”

居然是小孩子买下的?这倒是让洛夕暗暗吃了一惊。不过也就把这事放下了,根据方正为的描述,也无非是一般的采买罢了。

“小九,把药材拿出来吧。”选了几样自己需要的,洛夕吩咐一旁早就候着的王小九,他立刻放下木箱。

而方正为也在洛夕说完后招呼铺子里最机灵的伙计将木箱中的药材细心分装好。然后又让他取了些本地不产的药材装回空了木箱当中。动作熟稔流利,显然是经常做的。

“师姐,大都的铺子已经稳定,贺施已经开始着手那个了。”跟在洛夕身后,舒半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汇报。

洛夕点点头:“待会儿去封信,让贺施自己留心,时间无所谓,但是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舒半夏点头表示了解,三人又恢复了最初来的时候的样子。

看着前面两个一言不发的女孩,王小九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跟来蝴蝶谷已经四年,从一开始因为被迫离开明教总堂的不甘到后来的心服口服甘愿被调来遣去,他打心底佩服这位还是个孩子的小神医,却也为她揪心。

无论小神医表现的多成熟稳重,她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可是她这四年里甚至连一次痛快的大笑都没有,平日里也只是对着书本或者药材鲜少言语。因为只剩了一条腿,她不得不靠着改装了的轮椅代步,即使到后来弄了木头假肢也不能行走超过两个时辰——那被木头磨花了皮血肉尽露的景象曾一度让蝴蝶谷混乱了整整一天。

如果有健全的双腿,小神医会快乐许多吧?难道她这一世也没有真心快乐的机会了?

一阵叫好声打断了王小九的神游,他看了眼前方的洛夕和舒半夏,看到她们也停下来之后才向叫好声看去。

那是一个擂台,上面有两个人正在打斗,但其中一个穿着红衣的似乎还不及另一个人的一半高。

见洛夕和舒半夏也看着擂台,王小九立刻绕进人群拉了个人询问,没多久就回到洛夕身边:“小神医,这擂台本是县里振威镖局总镖头要为女儿比武招亲,县里的首富钱家独子仗着曾拜在华山门下学过些功夫,眼看已经没人再来,谁知却跳出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姑娘,现在正在擂台上打着。”

“钱茂祖?就他那点功夫?”舒半夏有些诧异,这钱茂祖去华山学过不假,却也没去了几年,就回清流继续过着他的少爷日子,“这钱茂祖已经成婚了吧?”看向擂台边上不知所措的女子,舒半夏对这钱茂祖越发厌恶了几分。

“是的,家里已有一妻一妾,还常年流连烟花之地。”显然王小九早已打听清楚,“似乎前两天他就已经派了武师把清流县清理了一边。”说的同时他还小心观察洛夕的神色,对那无辜被看上的女子,王小九多少有些同情。却不知道小神医是怎么想的。

这时候,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怎么样,还不跪下叩头喊三声祖奶奶?!”一个如玉石撞击般清脆又透着三分高傲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地传入洛夕耳中。

她抬头看去,擂台上身着大红衣袍抬着头似笑非笑的女孩,微微上挑的眼角神采飞扬,一双琉璃黑的眼睛顾盼生辉,带着绝对的自信一瞬间摄去了她的心神。

“有问题就直说。”

蝴蝶谷中,坐在轮椅上洛夕看着用药液为自己左腿被假肢磨损出的伤口擦拭的舒半夏说,成功地让舒半夏的动作明显地停顿。

“难道我让人觉得如此难相处,就连你都不敢质疑我的决定?”不知怎地,洛夕突然有些感慨。那张扬的神情声音还留在脑海中,从未见过的耀眼。想到蝴蝶谷的清冷日子,她不禁生出是不是自己导致了这一切的想法。

将药液擦尽,再涂上一层药膏包扎,舒半夏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让洛夕有些意外的微笑:“不质疑是因为你从未做过错误的决定。不过师姐你说的对,不明白就该直接问。”

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言语中对洛夕的佩服让她微微挪开视线看向一边屋角。

这莫非是不好意思了?意外发现让舒半夏笑的更开怀了:“我只是有些不明白,那个钱茂祖就放着不管了吗?虽然今天这擂台他是抢不得了,不过那镖局的女子恐怕还是逃不过钱茂祖的觊觎。师姐,反正他们钱家也是我们掌握清流县最大的障碍。”

“不急。”洛夕当然明白舒半夏的意思,“等两天,也许钱家会主动将一切拱手送上。”

“?”舒半夏现在的表情只能是这样了。那个死板强硬的钱万海会把一切送上来?这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洛夕笑了,舒半夏跟自己一起待了三年,倒也是第一次看到她反应不过来有些呆呆的样子。

当然,洛夕这一笑可让舒半夏立刻反应过来收回表情,顺带不满地瞪了洛夕一眼。难得看到你笑,结果居然是因为在笑话我!

“这两天谷里也没什么事情,你可以到县上候着,一来就近观察钱家的反应和事情发展,二来可以暗中照看振威镖局。”洛夕倒也不急着说出自己的推论,“我这也只是一个推测而已,如果情况紧急,你就自己行动,趁这个机会拿下钱家也无妨。”

“全部由我自己决定?”舒半夏有些诧异,这钱家也不是好对付的,万一自己出了错反让钱家弄垮了药铺怎么办?那可是经营了有两年半的心血。

“这些事我也没有管的兴趣,只好丢给师妹你全权处理了。”洛夕这句话说的似笑非笑,却让舒半夏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

“所以,把铺子叫做‘药铺’果然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舒半夏突然发现相处了三年自己才发现洛夕还有这样的一面,除了尊敬和心疼外,又多出了一分无奈感。不过,洛夕这样的表现是不是说明她终于放下了一些东西?

确实是懒得想名字,才直接叫了药铺,当然,洛夕不会傻傻地就这么回答,用笑而不语应对半夏师妹。

无论如何,第二天清晨,舒半夏收拾了点东西,交代完王小九一些事情之后离开了蝴蝶谷。这一次,她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到达了清流县。用上轻功自然是与普通的步行有很大区别。洛夕因为四年前的重伤身体受损不能再练武,但她可是一来蝴蝶谷就被严格教导功夫的。若不是她这三年学有小成,胡青牛夫妇还真不可能离开蝴蝶谷云游去。

到达清流县时,就连辰时都还未到,舒半夏向方正为确定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后,就打发了他坐在药圃二楼的窗边闲散地喝茶。

说来也巧,据方正为所说那擂台上的红衣小女孩正是买了千年野山参的人,正好住在药圃斜对面的客栈上房。

而那个钱茂祖,成了清流县的笑话之后被他父亲钱万海关在家里“面壁思过”。

“这钱茂祖是钱万海老来得子,钱家的独苗,他母亲李氏宝贝的紧。面壁思过好多次了都过不了一天就被放出来,故而行事越来越嚣张跋扈。”这是方正为说的话,“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昨天已经有人劝那小姑娘早点离开为好,不过她只是一笑置之。”

听了方正为这话,舒半夏恍然大悟。根据方正为的描述,这钱茂祖一定咽不下昨天受的气,会叫上打手找那小姑娘报复。不过按照洛夕的意思,是钱茂祖必定还会栽在这小姑娘手中?

而且,洛夕比自己还不清楚这清流县上的人事,又怎么料到钱茂祖会寻仇?

舒半夏还未来得及细想,就看到那钱茂祖领着二十几个人冲进客栈当中。

“你这里住的一个小丫头在哪?本少爷要好好教训她!”抓起柜前的店小二,钱茂祖恶狠狠地问,显然是气极。

这店小二早已被吓的慌了神,哪里还有能力去回答钱茂祖的问题。

“这么急急忙忙赶来,是来给祖奶奶请安的吗,乖孙儿。”楼梯上传来清脆的声音,那日那个小女孩正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俯视钱茂祖。

“就是她,给我抓住了!”找到了目标,钱茂祖立刻吩咐,看到自己带来的打手应和着围了上去之后又加了一句,“别打她的脸。”然后用淫邪的目光打量那小姑娘。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原本还带着从容不屑的小姑娘双眉一皱,显然是被钱茂祖意犹未尽的话触怒:“拿下他!”

简单的两个字,立刻有六人应声而出,其中一人无视那些打手直奔钱茂祖,其他人游刃有余地将那些打手一个个打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没多久,客栈中就只剩下低低的呻吟,除了抓着钱茂祖的人,其他五人立刻站到小姑娘的身后。

走到钱茂祖面前,小姑娘不满地看了眼他:“太高了。”

下一秒,钱茂祖痛呼出声,他被他身后的人压倒趴在地上,脸重重地撞了一下。

“把他头拉起来。”再一声吩咐,钱茂祖只觉得头皮一疼,自己的脸被硬生生拉起来仰着,入目的便是那小姑娘完全不屑的俯视。

“我很漂亮?”此刻的小姑娘,就像一只抓到老鼠想着怎么玩的猫,表情带点懒散,当然更多的是对钱茂祖完全的不放在眼里。

钱茂祖哪里敢说不?连忙点头,却扯动了头皮疼的呲牙咧嘴。

“你刚才说别打我这张脸,在想什么?”钱茂祖大气也不敢出,他哪里还敢说出来。只是小姑娘黑亮的眼中透着冷意,显然是明知故问。

“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割了他的舌头。”干脆地吩咐,又看了钱茂祖一眼露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笑容,“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留你一条腿和一只胳膊。”

说完,小姑娘领着五个家仆离开客栈,完全无视身后响起的惨叫声。

虽然没有直接看到客栈内的情景,但里面的声音舒半夏都听在耳中,不禁暗叹这小姑娘好厉害,尤其是那命令的果断和狠厉,其出身之高,已经达到了对一般人的生杀大权完全掌控了。

那么,洛夕所指的钱家主动把一切奉送上来的可能,是这半死不活的钱茂祖了?

不,不能主动去治,除非他们自己求医上门。不然若是被这小姑娘知道,可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若是钱家有求,那就另当别论,正所谓医者父母心,到底也是个理由。

想到这,舒半夏立刻叫来方正为吩咐他挑几个机灵点的到各家医馆看着。

果然,很快就有人把血流不止半死不活的钱茂祖抬到了就在客栈斜对角的药铺中。虽说着药铺是个药铺,但也是有一个大夫坐镇的,无论医术如何先做些止血处理不在话下。

根据舒半夏的吩咐,方正为立刻让坐堂大夫用上秘制的金疮药给钱茂祖止血,药的效果很好,没多久钱茂祖的血就止住了,这也意味着他剩下那半条命算是暂时保住。

这头钱茂祖止住了血,钱万海也听了消息急急赶来。看到独生子这凄惨模样立刻两眼发黑被一同跟来的管家险险扶住。

早就听报信的人说了经过,钱万海一边差人去找县令,一边差人去找清流县各个医馆的大夫。在他赶到的同时,已经有一两位大夫被钱家家丁找了过来。

只是,在查看了钱茂祖的伤后,两人都摇头:“钱老爷,令公子的伤实在是太重了,这舌头可是极凶险之处,现在连根斩断,若不是及时止住血恐怕早已撒手人寰。”

“两位大夫,若只是外伤,想必你们一定有治疗愈合的方法。只要你们救下祖儿,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钱万海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说得出些话来。对于这九代单传的独苗,他也只能狠下心来抛出家财。

只可惜他面对的仍旧只是推却和摇头:“钱老爷,不是我们不想治,说实话,以我们拙劣的医术就连给舌根止血的方法都没有,若是妄动裂了伤口,只会让令公子更早离开。”

说话间,又有几位大夫颤悠悠被催了过来,只是在看了钱茂祖后只能给予相同的答案。

“你们,立刻去打听,给我找最好的大夫来!若是救活了祖儿,赏一万两白银!”钱万海冲家丁们下了死命令,所有人立刻冲出去四处打听。

“钱兄。”这时候,清流县令也赶到了。他当然也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他甚至还找人详细询问了那小姑娘的情况,这才赶了过来。

“县官大人。”钱万海立刻迎了上去,“您可要为我祖儿做主啊。这、这太残忍了!”

“钱兄。”清流县令看了看周围,拉了钱万海到一旁,露出难色,“不是我不愿,实在是这次惹上了不能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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