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方兄弟,你就行行好,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常遇春并没有因为冷遇退缩,看样子像是早就想到,只是说完这话他忍耐不住按住左腹连咳了好几声。

方正为看了眼这个明教中最常来报道——换句话说是最常受重伤的汉子,哪怕他不会医术也能够判断出这莽汉受的内伤不轻。

“现在方才初春,冬雪初融。”方正为在常遇春的目光中终于又开口说了这么句似乎全没有关系的话。

常遇春先是不解地挠了挠头,而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多谢方兄弟!”

看着常遇春满意地拉着跟着他的少年离开,方正为不禁摇头。他哪里看不出这常遇春特地来药铺问的理由,若只是他一个人,只需径自前往蝴蝶谷就好,即使惹到胡青牛他明教教众的身份也足以让他得到医治。

之所以回答他,是因为这人至少还记得规矩,知道把人带过来先露个脸让他方正为知道也就是先和小神医他们打了招呼,不算擅自带人进去。

“常大哥,刚才那是做什么?”走出药铺好一会儿,张无忌才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嘿嘿,探个口风。”常遇春笑说,“但凡小神医在的时候,胡师伯都比较好说话。”

当然,常遇春没说的也有不少。比如小神医的医术也很厉害,比如小神医是救非明教子弟的,还比如小神医救非明教子弟却要收诊金至少千金。

反正常遇春压根就没将张无忌放在洛夕会救的名单当中。

进一步说,常遇春敢对胡青牛百般恳求请他破例救了张无忌性命,却几乎想都没想过对那清冷寡言的洛夕这么做。那小神医医术超群性格冷漠,这是明教中人传的极甚的消息,更有甚者还说她从不把人命当回事。

“无忌兄弟,等明天到了蝴蝶谷,你也别多话。第一别去打扰小神医,就是一个比你小两岁的小姑娘,第二个别去招惹半夏姑娘,她比你大两岁,第三见到一位妇人要尽可能远远地就避开,她是胡师伯的妻子,人称毒仙。”

常遇春的交代着实让张无忌想到了娘亲殷素素曾跟他说的话,他不禁问出口:“是不是那蝴蝶谷里的女人都别靠近最好?”

“额……”常遇春一时语塞,他确实有这种想法,只是真被说出口还是觉得很怪异。过了半晌,他作出回答,“也别这么说,只是毕竟是我们有求于人。”

张无忌点点头,大概,主要是这蝴蝶谷里的人性格比较怪吧?说起来常大哥刚才说到的小神医,居然是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

完全不知道张无忌把自己的话理解到另外一个方向的常遇春大咧咧地拍拍他:“无忌兄弟,既然来了清流县,我就带你去尝尝这里有名的药香乳鸽吧!”

跟着常遇春来到蝴蝶谷,张无忌看着这雪化春来的带着点点嫩绿的山谷,原本因为死亡迫近而感到压抑的心情徒然一松,这还真是个灵气逼人的宝地。

沿着小径走入,一番弯曲之后豁然开朗。因为时辰尚早,谷内雾气还未被太阳驱散,薄薄的白雾中几间木屋错落有致,周围是并无规律却同时也不显杂乱地散布着几片田地,只是上面种植的不像是庄稼菜蔬。

在张无忌不禁沉迷于这景色之时,一个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的感叹。

“师傅,决儿找到了!”

循着声音看去,一个小小的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娃娃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跑到一间屋子外敲门,随着他的动作,还能隐约听到清脆的铃铛声。

“决明子,说过多少次了别大清早地过来找师姐,吵到她休息怎么办?”边上的屋子门先打开,出来一名绿衣女子,不满地对那小娃娃说。

“师叔,这个时辰师傅都已经起来半个时辰了。”叫决明子的小孩笑嘻嘻地回了舒半夏的话,“师傅不像师叔,有的时候还会睡到午时,没羞!”说着还用手指在自己嫩嫩的脸颊上划了两下。

舒半夏脸一黑,那是因为她在外面办事直到早晨才回来睡下!但这跟眼前这小鬼说了也没意义,所以说小鬼果然麻烦!

“决儿。”在张无忌因为这两人的对话莞尔时,又一个声音响起,不似之前两个人的声音那般活跃,却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师傅!”听到洛夕喊自己,决明子立刻不再跟舒半夏说话,高兴地看向那扇门,“决儿找到师傅说的寒莓了!”

随着屋门打开,张无忌看到了那个被成为“师傅”和“师姐”的人,看上去并不比自己大,模样五官说不上有多么让人惊艳印象深刻,可偏偏那样搭配在一起让人着实舒服,看的时间越长越不自觉地被吸引。

“决儿,你再看看你自己的手。”决明子正是两年前胡青牛和王难姑“捡回来”的孩子,那时候才四岁的他瘦骨嶙峋,奄奄一息。胡青牛直接把孩子交给洛夕之后就没再管,是洛夕一手把他救回来并且养的白白胖胖的。说没感情当然不可能。何况决明子恢复健康之后也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聪明伶俐,蝴蝶谷里的人也都喜欢他。

当然了,决明子最粘最听的也还是洛夕。

决明子听洛夕这么说,低头一看,然后郁闷了。原来在刚才与舒半夏拌嘴的时候,自己一不小心用力过度把这寒莓捏成了浆。

“哎呀,这下子可没办法分辨你找来的到底是不是寒莓了。”舒半夏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

“都是半夏师叔害的!”决明子原本就因为自己的失误懊恼了,明明自己好不容易到山里去找出来想让师傅夸奖一下自己,结果舒半夏还在一旁幸灾乐祸,他想着想着突然委屈地红了眼睛。

“决儿。”眼看着决明子眼里要掉出泪珠子了,一只手抚上他的头,“只不过是一个小错误,我教过你什么?”

决明子一抹眼泪:“无论是犯错还是受欺负,改正之后、报复回来之后才能哭!”决明子回答的很快,虽然他的回答让张无忌一阵无语。

“所以你现在该做什么?”洛夕对于这个回答完全赞同——这确实是她教给决明子的。

“决儿知道了!我现在再去找些寒莓回来给师傅看!决儿会证明已经能够分辨出寒莓!”一扫之前的沮丧,决明子立刻打起精神,瞪了眼这个没有一点师叔样子的舒半夏又跑开了。

“无论过了多久,还是觉得这话很不可思议。”舒半夏无奈地摇摇头,决明子可是洛夕一手教出来的,从识字写字到文史药理,当然做人的理念也是毫无疑问的洛夕出品,她有些不能理解胡青牛和王难姑教出来的洛夕为什么会这样想,“不是都说好男儿流血不流泪吗?”

“人不都应该有一个可以无所顾忌哭泣的时候吗?”洛夕对此不置可否。何况,在改正之后、报复回来之后,人又有多少可能是会哭呢?也许会是另一种心情吧。

“所以说你太宠决明子了!”舒半夏气结,看着一脸这是理所当然的洛夕,却又不禁想到,如果这么说那么洛夕师姐,你呢?即使看到胡青牛和王难姑,亲切高兴,却从来没见过你哭。

“决儿是我的徒弟。”洛夕一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停顿了一下还加了一句,“你的师侄。”

……你是在提醒我这个师叔当的不称职吗?

舒半夏决定不再和这个护短到一定程度的洛夕讨论这个问题,转过头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两个陌生人,微微皱眉又回过头:“师姐,我们走吧。”

洛夕当然也知道常遇春和张无忌的存在,当然她不会多给与任何关注,只是点头同意,然后就站起来当先往蝴蝶谷口走去。

经过常遇春两人时,常遇春立刻躬了身子有礼地道一声:“小神医。”

“嗯。”连眼神都没有给这两人,只是空中响起这么一个应答声,让张无忌一时也不知道这个声音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出谷的小路,张无忌才不禁喃喃出声:“常大哥,她……”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个面对着他们的小女孩,和刚才那个对着小孩子温柔浅笑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不管怎么样,对张无忌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自己中的玄冥神掌寒毒。他在常遇春一路上对他的胡师伯的介绍中也渐渐地对蝴蝶谷之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但他从没想过会不得不面对这种情形。

“我不用你救了,你还是去救常大哥吧!”眼看着常遇春自己走出门,而胡青牛已经将自己的手执起把脉,张无忌突然挣脱开来大声说。

见张无忌瞪着眼看着自己,一副绝不配合的样子,胡青牛转了转眼睛,满脸无所谓的样子走到凳子上坐下:“第一,我没说你有救;第二,就算现在你立刻就死了我也不会去救门口那个人。”

张无忌急了:“你不是他的师伯吗?”

斜了张无忌一眼,胡青牛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不过是明教里不知道哪里的跟我一个辈分的人收入明教罢了,也只有像他这样的莽汉才会执着于那种压根不认识的师叔师侄的辈分。”

张无忌懵了,确实他也不了解明教的制度,听上去似乎胡青牛跟常遇春根本就只是常遇春一头热的熟悉。他支吾着急忙吐出另一个理由:“常大哥把他的机会给我,我现在只是把机会还给他!”

胡青牛连目光都不给他了:“我要看你不是因为他自说自话的理由,只是我有兴趣,而他的机会,是他自己放弃,与我无尤。”

张无忌登时说不出话来。

“无忌兄弟,你别在意,这点伤我常遇春死不了,你好好听胡师伯的话就行!”常遇春显然是在屋外听到了他们的话,大声劝说。

“可是,可是……”张无忌有些无措,终究是因为带了自己过来,常遇春才失去了被医治的机会。

“啧,瞧你一个男子,却这般婆婆妈妈。既然你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那常黑子都没可能被医治,那么为什么还要放弃现在唯一的机会?”终于,有个人看不下去张无忌的犹豫不耐烦地开口,当看到张无忌一脸受到惊吓才发现原来屋里还有第三个人的表情时不禁微怒。

以王难姑的性子对于让自己生气的人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只是不得不承认张无忌还是有相当的运气的。

这个时候,有人推门而入,而这个人正是常遇春所说的能让胡青牛夫妇心情不错的小神医洛夕。

“干娘,有看到决儿吗?”洛夕平时平缓沉静的声音多了几分焦虑。

王难姑立刻把本想好好教训一顿的张无忌彻底抛到一边:“决儿吗?倒是一早就没看到了,大概是去山上玩了吧。”决明子打小就好动,在学了些功夫至少能躲避危险后他们也没拘着他,任由他在山里玩。当然了,决明子也很乖巧,从不会忘了回来的时间。

对于王难姑来说,比较让她关注的反而是另一个问题:“夕儿,你应该是去清流县过了吧?怎么还站着。”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从蝴蝶谷走到清流县然后再回来,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更何况洛夕也根本走不快。

洛夕看了看天色,按捺住心底莫名的一丝不安:“那我先回房了。”

“嗯,快去吧。”王难姑立刻回答。洛夕从小就不需要他们担心,更主要的是洛夕这孩子很倔强,她不希望自己那个医术再高也不可能痊愈的伤口被别人看到。即使是因为洛夕自己不方便所以才花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接受的舒半夏帮她用药液清理伤口,半夏也始终避免直接接触。

在洛夕离开之后,王难姑眯着眼回头上下打量着张无忌,直到他背后发凉起了一身疙瘩之后才说了一句:“小子,不想提早一个月见阎王就停止你那些烦人的声音,闭上嘴乖乖地待着。”

绝对带着不将人命放在眼里的随意,这感觉让张无忌直到自己被胡青牛下针才回过神来,却也不敢再反对什么。

其实这也没花多少时间,很快,胡青牛就咕哝着“奇怪奇怪,难解难解”走到一边翻医书去了。张无忌看了看确实没人管自己,立刻跑到屋外去找常遇春。

当他看到靠着墙边半躺着的常遇春时,才想说话,却先听到了别的声音。

“小九,半夏,你们去找找决儿。”声音并不算陌生,却又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焦急。

“小鬼还没回来?”舒半夏从一间屋子中走出,言语中带着诧异以及随后显露的同样的焦急。而另一个叫“小九”的人,张无忌这才注意到蝴蝶谷原来还有别人。

“是,小神医。”王小九的反应自然是与舒半夏不同,应完立刻往山里去了。当然,往另一个方向去的还有之前那个舒半夏。

虽然喜欢逗决明子,也不代表舒半夏就不关心他。

“哎呀,看来才刚回来就有事做了呢。”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慵懒而又带着魅惑。一名大约十七八岁的红衣女子,走到洛夕面前,“师傅,我也去找小师兄了。”

这句话让张无忌一时呆住,直到红衣女子离开之前也没能反应过来。这个女子,是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女孩的徒弟?

只是还没等他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常遇春也有了动静。

“常大哥,你别乱动。”眼尖地注意到常遇春起身时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张无忌急忙阻止他继续动作。

“无忌兄弟,我没事,倒是那么小一个娃儿在林子里,万一出什么事就不好了。”言下之意,这常遇春是想去帮忙找决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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