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们在等。

等一个人,确切地说,是等两个人。

夜已经很深了。

门口,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风儿跳下床,把门打开了。

黑暗的走廊里,恒军的脸昏暗不明,呼吸却是急促的:“莫先生…”

莫名微笑了,做了个小声些的手势。

恒军点了点头,很快进了屋来,然后风儿把门死死地锁上了。

当然甜儿也进来了,在恒军的背上。

恒军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放到了床上。

“好些了么。”莫名轻轻地问,靠过去,拿起她小小的手腕来。

甜儿的呼吸平缓而温和。

“已经完全恢复了。”莫名笑笑,下了结论。

恒军吓了一跳:“卓娅小姐…完全恢复了?!”

甜儿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对恒军的勇敢行为表示感谢。

“啊…不用不用,应该的…”恒军一时又结巴起来。

“现在的问题是,”风儿也来到床边坐下,“我们明天,怎么把甜儿带出去?”

恒军抢道:“明天天不亮,就可以上车了。我吩咐过司机的,应该不要紧。”

风儿向他点了点头,又转向莫名:“我是问,明天用什么把甜儿带出去?”

这下恒军懵住了。

莫名苦笑着:“还没想好。”

恒军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名,别开玩笑了。”风儿也不再掩饰他们之间的称呼,“说吧。”

莫名只得叹了口气,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药箱。

恒军不解:“什,什么意思?”

莫名解释道:“甜儿可以暂时在这里呆一会。”

恒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要么就是眼睛看错了:“在哪里?”

“药箱么,”风儿微微皱了皱眉头,“你确定不会把她憋死?”

莫名笑了:“所以,才要今天晚上做个试验。”

恒军惊得目瞪口呆。甜儿却没有一点惊讶的意思,睁着茫然的大眼睛,似乎随时准备接受一切情况的发生。

莫名打开了药箱,将箱子的第一层抽了出去,然后抬起头,对风儿和恒军说:“往后站。”

恒军还是没能反应过来,结果被风儿拖到了离莫名几步之远的地方。

莫名将箱子立了起来,箱子口,对着甜儿的方向。

结果这一次,连风儿都吃了一惊。

箱子,竟是没有底的。

黑色的,方形的洞口,一眼看不到底,只能看见里面弥漫着深邃的黑暗。

就像一道通往彼岸世界的门。

“甜儿,”莫名轻声唤她,“进来。”

甜儿抬起头,看着他,茫然的眼神,触到了莫名黯淡的眸子。

一个短暂的交流。

然后她很乖地趴在了床上,手脚并用,像一只小动物那样,向着那黑色的洞口钻去。

洞口,刚好能容下她小小的身体。

风儿和恒军眼睁睁地看着,女孩的身体,就这样魔术一般地进入到了无底的黑色箱子中…

“啪。”

一声轻响。

那是莫名将箱子合上的声音。

“名,这样行么?!”风儿似乎也有些担心。

莫名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好说。”

恒军也急了:“那,快把她放出来吧!”

莫名把箱子重新放回到自己膝盖上:“得让她适应一会。”

恒军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眼前这个清秀的、谜一样的人,竟是这样的冷血和残忍…

风儿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坐下来,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恒军又是一个激灵。

怪物…全都是怪物!这些人…把卓娅小姐交给这些人…能行么?!

过了好一会,莫名终于把箱子又放到了床上。

这次,不用他提醒,恒军和风儿同时倒退了好几步,似乎都怕被箱子里的黑洞吸进去。

箱子被立起来,然后打开了。

没有反应。

恒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还活着吗…”

风儿似乎想上前帮忙,却被莫名制止了:“她要能自己出来才行。”

恒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夜里12点35分。

卓娅小姐…你千万不能出事啊…

不只是恒军,到后来,连风儿也有些坐不住了。

“名?”

“再等等。”莫名依旧微笑着,似乎很有把握。

恒军又看了一眼手表。

12点50了。

没希望了…

他只觉得自己脚下一软,然后“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可是这时,一个小小的,乱蓬蓬的头,从箱子里伸了出来。

莫名的手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立刻伸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把她拉了出来。

结果在看清了她的脸的那一瞬,恒军忽然惊恐地叫起来:“啊…她,她是谁?”

风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小点声。”

莫名微笑:“你们的卓娅小姐。”

“卓娅…小姐?”恒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怎么…怎么会这样?”

甜儿的衣服已经被磨得七零八落,白皙的身体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而且,后背和雪白的肩膀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痕。

莫名温柔地伸出手,为她撩开凌乱的、挡住脸的发:“疼么?”

甜儿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然后摇了摇头,眼神骄傲而兴奋。

风儿似乎有些明白了:“名,你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莫名笑笑:“黑暗。”

恒军不能明白“黑暗”的含义,可是风儿懂得。

那是魔物的代称。

“她现在还是人类的身体,你怎么能让她去跟黑暗战斗?”风儿也激动起来,“万一她死在里面了怎么办?”

莫名摸着甜儿的头:“可是她赢了。”

甜儿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下来,放到自己的小手里玩着。她似乎很喜欢莫名纤长漂亮的手指,玩了一会之后,还抓住一根吮了吮。

“够了!”恒军忽然站起来,“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太奇怪了!太邪门了!我不能让你们把她带走!”

莫名和风儿一时都有些意外。

可是甜儿薄薄的、惹人怜爱的嘴唇忽然张开了。

“哥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哥哥,”甜儿向恒军爬过去,“他们,好人。”

“卓娅小姐…”

“哥哥,让我走。”

“啊…”

“我,想要,走。”

沉默。几道目光交织在房间里,只不过一直没有交锋。

好久,恒军终于疲惫地笑了:“好。”

他伸出手,把甜儿抱了起来:“卓娅,你要自己小心。”

甜儿点了点头。

“啊…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中国话呢。”恒军的脸,竟然有些红,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尴尬,“还叫我哥哥。”

“哥哥,也第一次,叫卓娅。”甜儿吃力吐出一个个字来,但每一个字音居然都咬得很准。

莫名笑笑:“好了,今晚的任务完成。现在,麻烦恒军把甜儿送回自己的房间里。”

☆、第87章 节外生枝 (3193字)

“名。”

“风儿睡不着么。”

“嗯。”

“在想什么。”

风儿幽幽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对不起。”莫名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像某种温暖的水藻,将怀中人的身体包围。

“为什么这样说?”风儿轻轻地掰开他的手,然后转过身去,钻进他怀里。

“我来晚了。”莫名吻着他微微潮湿的耳朵。

“你已经说过好几遍了。”风儿闭着眼睛,含混地回答着,似乎已经很疲倦了。

“可是风儿还是不开心。”

“唔…你想多了。我只是,很累。”

“嗯,那好好睡吧。”莫名把他的身子往上提了提,然后把他的脑袋安安稳稳地放在了枕头上。

风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在看什么。”莫名闭着眼睛问他。

风儿微微侧过脸去:“没什么。”

莫名笑了:“风儿看得很专心,刚刚。”

风儿的脸红了红,暗自庆幸黑夜里不会被发现,然后反应过来,莫名本来也看不见。

“风儿。”

“嗯,怎么了。”

莫名很有深意地笑了:“不知是不是错觉。”

“什…什么错觉?”风儿有点慌了。

“你最近,”莫名靠得更近了些,温暖的呼吸扑打着风儿的脸,“好像特别喜欢我。”

风儿的脸愈发地红了:“是错觉。”

莫名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失望:“我也这样想。”

“名!”风儿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把我当成小孩子!”

许久,都没有人回答。

一双温柔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搂住了风儿的腰:“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风儿心里一动。

莫名的语气,很认真。

“那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风儿咬着自己的嘴唇,“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有什么计划…你让我觉得,不踏实。”

莫名捧起他的脸来,在他的眼皮上吻着。

“唔…我在跟你说话…”

“我想要你,现在。”

“你…”

风儿愤愤地把他推开了,身上却已经开始发烫了。

莫名似乎很委屈:“我刚刚告诉风儿想做什么了,结果,风儿不让做。”

风儿咬得牙齿咯咯作响:“除了这个你就不会想点别的?!”

莫名很坦然:“不会。”

风儿气得想把他从床上扔下去。

“其实,有的时候,人不需要去想,明天该做什么。”莫名缓缓地说,“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个什么样子。”

“可是人活着总不能什么也不想,”风儿反驳,“如果明天有人要杀你,今天也不做好准备吗?”

莫名微笑:“准备再多,他还是会来杀我。”

“至少可以想想,他会用什么办法杀你。”

“我所能想到的办法,”莫名笑笑,“永远不如他想到的办法多。”

风儿愣住。

“结局,始终是一样的。”莫名轻轻地说。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可是风儿居然听懂了。

结局始终是一样的。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努力…命运的轨迹,也不会因一个渺小的生命而改变…否则,它就不应该被叫做命运。

莫名轻轻摇了摇头:“不是风儿想的那样。”

风儿一呆。

“天道有常,”莫名好像在开玩笑,“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是…哪里的话啊?”

“借用了一下这个国家的古话。”莫名笑了,“风儿总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风儿一开始还想要辩解,但仔细想了想,脸又红了。

莫名似乎很伤脑筋:“风儿…”

“嗯?怎么?”

“你刚才答应我的事。”

“我刚才…”风儿忽然反应过来,然后慌张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不记得了!”

“不要紧的,”莫名笑得很惬意,“幸好我记得。”

风儿开始轻轻地挣扎:“今天已经做过了…”

莫名的动作便因这句话停了下来。

有这么容易?风儿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名…”

莫名不答,头舒服地枕在枕头上,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

风儿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失望的。”

“啊!你不是睡着了么…”

“可是你在叹气。”

“我没有!”

莫名在笑,似乎是在说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风儿在黑暗里瞪了他一会,最后还是咬了咬嘴唇,妥协了:“好吧。”

结果莫名这次真的稳稳地躺回了床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很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厄…”

“风儿快睡吧,明天要起很早。”

“你…”

“怎么了。”

风儿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然后爬到了他身上,脸红得一塌糊涂。

莫名笑了,替他剥去了碍事的睡衣。

夜,已经过去了大半。

渐渐地,厚重的窗帘边上,开始漏出一缝惨白的天,虽然依旧是昏暗未明。

风儿这一次醒得比莫名还要早。

不知为什么,有点担心,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似的。

又过了一会,外面的天光澄澈起来,门外的走廊里,似乎也响起了些许凌乱的脚步声。

“名,我们要带些什么?”风儿为莫名系着最后一个大衣扣子。

“带上它,”莫名笑笑,“就可以了。”

他指的是自己的小药箱。

基本上一切顺利。又过了一会,瓦列里娅来敲门,虽然语言不通,但屋里的人也明白这是叫起床的意思。于是两个人又装模作样地磨蹭了一会,走出了门去。

门外,秃头的管家居然亲自侯在外面,倒把风儿吓了一跳。

早餐开始了。这还是莫名和风儿第一次坐在餐桌上和这家人一起吃饭,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桌子不小,长方形,看不出材质,因为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棉织花桌布。每人的盘子里都被分发了肉饼、一小碟酸黄瓜,坐定了以后,奶油汤很快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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