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儿有些别扭地摆弄着手里的刀叉,觉得真是怎么用都不舒服,可身边的莫名倒是镇定自若,虽然姿势也无比别扭——怎么看他拿刀都像是在拿筷子。

家长今天不在,老太太就坐在主位,先是带头做了祈祷,然后无比热情地请大家不要客气,其实可能客气的也总共不过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全家人都在桌子上,似乎没有上下之分,而且全都不说话,弄得风儿只得闷着头,往嘴里塞肉饼。

早饭很快就结束了。家里人又每人分到了一个小杯,喝了些助消化的暖胃酒,然后莫名提出,该告辞了。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惋惜的神色,尤其是老太太,把风儿搂在怀里抱了又抱,似乎已经忘记了前几天他那可怕的怪病了。

风儿的心里愈发的没底了。

看这个架势,恐怕这家人要把他们直接送走了…可是,甜儿还在自己的房间里!

司机已经站了起来,向他们欠了欠身。

风儿的心里“咯噔”一声。

莫名却仍然温和地微笑着,就像完全把甜儿的事忘记了一样。风儿扶着他的胳膊,硬着头皮引着他往外走。

老太太忽然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全家人都恍然大悟似的,唏嘘起来。

恒军立刻翻译道:“莫先生留步,卓娅小姐还没有和你们道别。”

莫名笑了:“卓娅小姐的身体不好,我们还是不去打扰了。”

本来恒军心里已经异常不安了,听到老太太的提议以后,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结果莫名这么一说…于是一时间傻在了那里,居然忘了翻译。

老太太没有等莫名张口,直接在瓦列里娅的搀扶下往楼上走去了,其他人也只得跟上。风儿忍住心中的喜悦,尽量不动声色地扶着莫名跟在后面。

可是,另一个意外发生了。

阿加塔忽然冲到门口,挡在了那里,结结巴巴地用俄语大声说:“不…不能进去!”

☆、第88章 顺利到达 (3117字)

恒军的心沉了下去。

他居然忘记告诉阿加塔…计划已经改变了。

本来,他们约定的是,在前一天夜里,就把卓娅送到莫名和风儿的房间里,藏好,而阿加塔要做的就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向平常一样往卓娅的屋里送早餐,装作卓娅还在屋里那样。

现在,阿加塔肯定以为,卓娅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老太太有些生气地训斥了她一句,阿加塔的脸顿时更红了,可是仍然固执地站在门口,不肯让开。

“小姐已经很累了,”阿加塔用俄语结结巴巴地辩解着,“而且,之前已经见过这位先生了。”

“哦,这是什么话!”老太太很不高兴,脸上的皱纹都立了起来,“真是没有礼貌!卓娅必须见见救了她的人,否则我就是进了坟墓也会不安的!”

莫名微笑了,对身边的恒军用中国话轻声说:“她对你很好。”

恒军顿时面红耳赤。

“可是,”莫名笑得有些无奈,“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法把甜儿带走了。”

恒军一愣。

果然,周围的人也开始纷纷帮着阿加塔去劝老太太,说卓娅的身体刚刚恢复,应该多休息,而且两位中国的先生都特别善解人意,绝对不会因这点小小的失礼而生气的。

老太太也开始动摇了。

“咚,咚咚。”

大家惊讶地一起往房门口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风儿绕过了阿加塔和大家,走到了门口去,轻轻地敲起了门。

房门,发出了“咔嗒”一声的轻响。

门开了。

小小的卓娅,披着长长的黑头发,赤着脚,穿着乳白色的宽大的睡衣,在门口出现了。

老太太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呼唤:“我的宝贝!你能下地了!”

卓娅点了点头,却没有笑,而且不知为什么,神色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似乎还没有睡醒。

风儿没有等到任何人的允许,直接把门推得更开,走了进去。

卓娅温顺地跟着他,退进了屋里,并用俄语跟大家说了一句话。

于是所有人都在门口站定了。

卓娅说,她想和风儿单独说两句话。

门,就这样关上了。

大家便回到大厅里等着,阿加塔扶着老太太,脸依旧是红的,而且呼吸都难以平复下来。恒军歉疚而深情地看了她一会,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去看莫名。

莫名的手上,什么也没有。

也就是说,那个能把人装进去的药箱,已经被风儿拿进屋里去了吗…

成功了啊…

我,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恒军有些失神地看着窗外,耳边响起了卓娅颤抖的、祈求的声音:“哥哥,让我走。”想到这,他的心平静了很多。

身边的人纷纷站起来了,恒军这才看到,风儿已经从楼梯上下来了。

当然手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药箱。

接下来的一切,和计划中的没有差别。全家人一直走出庄园门口,把莫名和风儿送上了车,恒军作为翻译,也一起上了车,算作送他们最后一程。

然后车开了。

载途的风雪和青松,还有无际的荒原,和荒原上那些不像生命的生命。

路很长。

太阳渐渐升起来,上了中天,又微微倾西。

一路上,恒军几次想和他们说话,终究又没有开口,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个不停。

毕竟是一件冒险的、近似于犯罪的事情。

可是做完了之后,心里,居然很舒服,就好像拯救了一个被束缚了的灵魂一样。

吉普车在一个小站外,停了下来。

一个在风雪中静默着的,小小的火车站。

这是莫名和风儿来时的车站,而现在,他们要在这个车站坐上另一列火车,把甜儿送到一个她想去的地方。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场景:下车的人站在门口挥手,送站的人又钻回到车里去,隔着窗户,也不停地挥手。然后没有眼泪,没有呼喊,汽车直接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雪痕,向着白色的广袤之地驶去了。

不知为什么,也有些淡淡的失落。莫名和风儿对视了一眼,然后都淡淡地笑了。

只要是人,都会有留恋的感情的吧。不管是和怎样的一群陌生人,度过了怎样的一段平凡的日子。

风儿挽起莫名的胳膊:“去车站后面吧。”

莫名表示同意。

车站的后面,也是一块空旷的平地,但这里又是一片小小的松林。松树的小半截都埋在雪里,让人乍看去,就像悬浮在空中的石柱一般。

两个人钻进了小松林的深处。

“打开吧。”风儿把箱子交给了莫名。

莫名点头,然后蹲下了身去。

风儿主动后退了几步。

箱盖大开了。松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阵强风,风中夹杂着雪粒子,扑打得脸生疼。雪遮住了天空,白色的雪,一时具有了黑雾的形态。风儿一个不留神,居然被风掀倒在了雪地里。

不远处,莫名似乎正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风儿什么也没有看见,却隐约感受得到,空气中,似乎有了凛冽的、霜的味道,耳边,响起了某种陌生而熟悉的声音。

扑打翅膀的声音。

“名?!”风儿从雪地里挣扎着站起来,想过去帮忙。

“不要紧的,”莫名在笑,“很快就好。”

金色的光,从风口处逸散出来,和飞舞的雪粒子一起,被风扬上了天空…

风烟俱净。

风儿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看到的是站在雪地里微笑的莫名,和坐在地上的,似乎刚刚睡醒的甜儿。

甜儿穿了一件厚厚的深红色小大衣,却忘了戴帽子,长长的发有一半掖在了衣服里,另一半露在了外面,被风吹弄着,像几条在水中招摇的黑色水藻。

风儿有些惊讶。

甜儿这一次不仅没有受伤,反而比今天早上,还要精神很多:苍白的小脸上开始有了淡淡的红晕,眼神也不那么茫然了,有了些活泼灵动的神气。

莫名把甜儿从地上拉了起来,替她掸了掸身上的雪。

“名,现在我们去哪?”

“哈尔滨。”

“啊…票已经买好了。”

“嗯,来之前就已经买好了。不然的话,”莫名苦笑,“这个时代的火车票,还是很紧张的。”

风儿叹了口气:“只有一张吧。”

莫名秀气的眉微微上扬:“风儿真聪明。”

风儿没好气道:“想来也是。展晴不会希望你把别人带回去的。”

莫名打岔:“不过站票还是有的,我们可以上了车再补。”

风儿只好叹气。

于是新的旅程开始了。

火车,在空荡荡的雪原上,又开了一个黄昏,一个晚上,加一个早晨。

甜儿在座位上甜甜地睡着,莫名和风儿挤在他身边的小空里,昏昏欲睡地站着。时而莫名以为风儿睡熟了,便把他的头挪到自己的肩膀上,结果是风儿立刻惊醒,然后立刻站到了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去了。

两个人睡了醒,醒了又睡,天却始终不见亮。风儿终于有些崩溃了:“名,大概还要多久?”

莫名笑笑:“明天上午,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风儿打了个哈欠,又低下头去假寐了。

“累么。”

“啊,还好。”

“风儿可以去抱着她的。”莫名再次提议,“那样也好坐一会。”

风儿立刻恶狠狠地瞪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去?”

莫名只好笑笑,然后作罢。

其实心里都明镜似的,如果对方不在,抱一会女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娘的,原来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事…真是太累了…

也不知这火车是用什么驱动的,风儿几次想到驾驶室去看看,看看铁轨前面是不是有一头老牛正吃力地把它往前拉。然而莫名的一句话就把他的猜测否决了。

莫名说,牛,不会拉得这么慢。

☆、第89章 错过 (3004字)

的确是慢。当风儿第五次愤怒地把脑袋从莫名肩上抬起来的时候,车厢里终于响起了乘务员疲惫的、毫无感情的声音:“进站了,哈尔滨站到了。带好证件,有序下车。”

风儿把药箱提了起来,并把唯一的一小包行李背在了背上,莫名试图把甜儿叫醒,可是失败了,于是只好按照她睡着的姿势把她背了起来,就这么,一起下了车。

下了车之后才发现,有些找不到北。

“名…这个车站,很大啊。”风儿四下里张望着。

“风儿是不是想说,”莫名把身后的甜儿正了正,“这个车站的风格,看上去有点不一样。”

风儿点头。

“据说是日本人建的,”莫名解释道,“一群岛国上的人,留下的东西。”

风儿没有心思讨论这些,只是看着莫名:“有人来接你的吧?”

莫名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我和甜儿在哪里和你会合?”

“出了火车站,就有一个不算小的招待所。”莫名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些钱,放到风儿手里,“你们先在那里,好好休息一下。”

“好。”风儿把钱收了,帮着莫名把甜儿从背上弄了下来,放到身后的椅子上,“你打算怎么让展晴见到她?”

莫名微微侧了侧头:“今天黄昏时候,我会带着展晴来这边转转。希望风儿能带着她,也出来转转。”

风儿点头。

“那么,约好了。”莫名笑笑,“黄昏,招待所前面的那条街。”

甜儿已经被他们的说话给弄醒了,此时正坐在他们身后的候车椅上揉眼睛。风儿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个…名,如果是擦肩而过的话,也没什么用的吧。我们应该想个办法,让展晴注意甜儿才行。”

莫名敬服地拍着风儿的肩膀:“风儿太聪明了。那就这样好了,我们从街上走过,你来扮演欺负甜儿的小流氓。”

风儿先是一愣,继而大声反对:“我…我演不来!”

可这时,一个激动的声音从车站的另一头传来了:“莫大夫!莫大夫!”

莫名笑笑,朝那人走了过去。

风儿只好干瞪眼。

“莫大夫,小徒弟还好吧?”

“没什么大事,多谢。家里还好么。”

“好!唉…少爷都快把我们逼疯了,莫大夫你可快跟我回去吧!!”

“好。”

接下来的话风儿就听不见了,因为莫名已经和那人越走越远了。

风儿舒了口气,这回很自然拉起了甜儿的手:“走吧,没睡够的话,再找个地方睡。”

招待所的条件居然比想象中的好得多。有暖壶,可以下楼打开水,被子也是八成新的,还很厚。单人间肯定是没有的,不过女间的卫生条件比男人这一边还要好些,和甜儿同房的是一对母女,好像是进城来找人的,妈妈四十上下,女孩才十五六,一看就不是头胎生的,长得还很像,尤其是一笑的时候,露出两口向外凸的漂亮黄牙。

把甜儿安置好了以后,风儿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去睡。男人是六个人一间房的,这个时间段,屋里只有一个中年汉子在睡着,其他人还没回来。不过这一个人的威力也着实不小,风儿在开门以前,还以为屋里至少有三个人在同时打呼噜——结果看到只有他一个的时候,顿时肃然起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