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于是有什么东西自然而然地苏醒了,在地下。

沉死人睁开已经没有眼睑的双眼,缓缓动了动自己的手和已经露出了白骨的脚,最终决定在爬出去之前先敲一敲隔壁的门。

于是更多的沉睡者苏醒了。

守墓人依旧在睡,或者,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因为他也是个死人。

用死去的人类看守更早以前死去的魔族,不知是哪个笨蛋留下来的传统。不过,在这件事发生以前,这么做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妥。

死去的事物应该不可以重生,然而现在,他们受到了某种召唤。或者仅仅是一种兴奋的感觉,和黑暗本能的驱使。

有什么东西,即将醒来,所以大家都不愿再睡。

破土而出的尸体与白骨,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仰望夜空。

那里有一轮将会变成血红色的月。

……

“你有什么打算。”

“哦,你问我?”

“你认为呢。”

大漠风起。沙从城市的脚下掀起一道带着银光的波痕,建筑物的尖顶像要刺破夜空中巨大的月亮。有两个人,就坐在快要触到月亮的最高处,但既没有向下看,也没有看向远方。

“真的能复活吗…你觉得。”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有人笑着答,暗红色的长发就披散在肩上,不知为什么从来不曾被风扰动。

“你见过那个人吧。”

“你指的是哪一个?”

“当然是死去的王。”

红箫笑起来:“不止。我也见过,能让他复活的人。”

风骤紧。

☆、第77章 托付 (2146字)

三个月以后。

坐在酒店台前的人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在意人类的时间单位。

应该就是今天呢…三个月整,不多不少。想到这里他又低下头,用自己好看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来——看上去连书信都算不上,只能算得上一张字条——上面的地点也没有错,就是这里。

他一直没有把斗篷的帽子扯下来,似乎是不想让自己惹眼的暗红色长发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他知道,约自己来的人是不需要眼睛的,所以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红箫在等莫名。

他已经等了很久,不过幸好他还愿意继续等下去。

小酒店的窗户开始吱嘎作响,炉中的火压抑地跳动了几下,穿着脏兮兮的拖鞋的女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房间里走出来,不耐烦似的把门关严。红箫终于开始担心,扭过头向窗外看了看,看到的却是些醉汉互相搀扶着,向布满黑云的村落走去的身影。

雨就要来了。

面前的杯子似乎都感受到了风的剧烈,杯中的液体随着吧台“吱呀”的响动而来回倾斜,就在红箫要伸出手抓住它的时候,有人代劳了。

“终于来了呢。”坐着的人笑笑。

“对不起,好像迟到了。”站着的人也在微笑,而且这微笑里含了极真诚的歉意。

“风很大。”红箫那只好看的手是看不到来自身旁的异样目光的,所以它如愿地为莫名理了理被疾风吹得像鸟窝一般的乱发,“你穿得不够多呢。”

莫名天真地点了点头:“下次会记得多穿一点。”顺便捉住那只手,很自然地把它放到了吧台上,自己也坐下来。很快就有声音粗哑的男人问他要来点什么,红箫便替他答了:“和我一样。”

两人要的东西很快就端上来了。莫名尝了一口,不由得苦笑起来:“这是水。”

“对了,还是白开水呢。”

“我可以请客的,”莫名似乎是认真的,“你想喝点什么。”

红箫居然真的很感激:“不用了,我回请不起。而且,”他的身子向前探了探,在吧台上慵懒地趴下来,“以后可能也没有能回请的机会了。”

莫名笑笑。

“在谈你所谓的正事之前,能不能先让我多享受一会儿这种感觉呢?”

莫名连想也没想:“好。”

红箫笑了,刚才那只好看的手从吧台上移到了台子下,然后又爬上了莫名的腿:“我们现在,就像在约会呢。”

莫名一点也没有否认的意思,温柔的笑意始终挂在嘴角:“你喜欢就好。”

“唉…你这样对待我,我反而手足无措了呢。”

“那么,应该怎么样才好,”莫名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教教我吧。”

红箫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许久,半真半假地来了一句:“要像恋人那样哦。”

莫名这一次似乎是真的懂了。

“喂…”红箫自认为脸皮已经够厚了,但莫名忽然从椅子上跳下,靠过来,从后面抱住自己的时候,脸却禁不住一红,“呵呵…你喜欢让别人看着么?”

“那倒不是,”莫名回答得很愉快,“我们只要不看他们,就好了。”

红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只要不是瞎子,都会忍不住去看周围的吧……

“啊!”

他…他居然会对着自己的衣领吹气!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会吧……本能的战栗根本无法避免,只能象征性地低下头去,躲避这种毫不客气的侵犯。

“呵…你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呢。”

“失望么。”

红箫摇头:“没有哦。”更加放松地把身体靠在身后的人身上,头就这样仰起来,刚好对上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眸子,“我开心得很。”

同坐在一个吧台上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有的开始大声喝骂,骂得还相当精彩,果然人在喝醉了之后口才都不一般。莫名只是笑笑,直起身来,放开了怀里的人,红箫也站起来,很快拉起莫名的袖子,向着小酒馆那条又窄又昏暗的走廊里走去了。

两个人现在只能站着,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谈话就进行不下去。

“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约我呢?”红箫的问题很有深意。

“因为这里只有酒。”莫名笑笑。

红箫叹了口气:“我猜也是这样…根本没有可以住的地方。”

莫名温柔的笑意很无辜:“我们也可以换一个地方。”

“不用了,我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红箫靠在了墙上,摘下了斗篷的帽子,暗红色的长发立刻溢出,像背景一样,烘托出主人白皙的肤色,“现在,开始说正事吧。”

“好。其实是有事相求……”

莫名刚说出这句话来,就被红箫打断:“在你求我之前,我能不能问几个问题?”

这自然是可以的。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莫名的睫毛轻轻闪动了两下,然后给出了一个让红箫想哭的答案:“我尽量让你满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红箫的脸在这个晚上红了第二次,“你复活了一个本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自己的生命也一定会受到相应的损耗。”他的手滑上了莫名的脸颊,“你不可能照镜子,也就一直不知道,你的脸色有多么苍白吧。你到底消耗了自己多长时间的寿命?”

莫名只是微笑。

“我想知道,你现在要托付给我的事情,”红箫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嗓音变得潮湿,“是不是你自己已经无法完成的事?”

☆、第78章 大事记 (1200字)

任何改变历史的巨变,在发生的当时,都仅仅表现为相应的事件,而且是相当零碎的事件。所以没有人可以用肉眼见证历史,人们见证的,只是事件,而且只能是发生在自己的生活圈子以内的事件。

讲故事的人也不例外。他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无法把握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上的维度上都远远超越于自身的世界…他叫不出事发地点的名字,描绘不出任何一场战争或者瘟疫的直接后果,他能做到的,只是选择一个时间原点,从这个点开始稀里糊涂地讲出他所看到、所听到的琐碎事件。

有的时候,这种无聊的工作被人称为大事记。

现在讲故事的人决定这么做了。大家觉得,以莫名最后一次出现在小酒馆里的时间作为叙述原点,怎么样?

好吧,没有人举手反对,就说明全票通过了。

———————————————————————————————————

时间原点后一个月,人间外围北属两千万公里西经37°某矿区地形大规模下陷,造成当地居民历史性迁徙,死亡失踪人数未有准确数字。

时间原点后两个月零十一天,下域东海倭人暴动。

时间原点后两个月零二十四天,中域塞萨洛尼基、亚实基伦、低加波利及延边各城邦发生瘟疫,瘟疫种类不能确定。

时间原点后三个月零十五天,中域西北境大月氏王驾崩。

时间原点后四个月整,人间两大洲对立军事政治势力集团冷战加剧,军备竞赛开始。

时间原点后五个月零十七天……

……

时间原点后一年零三个月,下域三十五国“十字革命”领袖遇刺身亡,革命军分为左右两翼,继续与保王联盟对抗,由全面防守转向全面进攻。

时间原点后一年五个月零六天,原神界外围“圣城”发生大规模人殉事件,起因不明。

时间原点后一年八个月零二十三天,上域最高领袖同意签订媾和条约,并正式宣布加入“第三帝国”,迁都天徵。

……

时间原点后两年一个月零十八天,“多余”空间崩毁,所有陨落者下落不明。

——————————————————————————————————

“喂,讲故事的,你告诉我们这些有什么用?”

“呵呵,不见得有用,只是,可能会有一点点帮助。”

“什么帮助?”

“帮助我们正确理解将要发生的事情。”

“你这人说话真逗,”小孩仰起头,看着讲故事的人,晶亮的口水由于贪吃着棒棒糖而滴在了自己的小手背上,“我就是问你将来要发生什么呀!”

“这个,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了。”他笑笑。

“唔,等于没说。”小孩撅撅嘴,转过身跑跑跳跳地走了。他们的头上,一朵巨大的、阴影般的积雨云,即将把整个城市完全吞没。

“最后的…战争么。”他唇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在湿冷的空气中,将自己的斗篷向上拉了拉。

风骤起。

☆、第79章 旧臣 (2003字)

没有白天,亦没有黑夜。

遥远的天光,从黑云的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度,于是那云狰狞的骨骼就被光不客气地勾勒了出来。云下即是建筑,异常高大的建筑,没有规则却不显得杂乱,有些尖顶甚至刺破了云的身体,只是不见有黑色的血流出。

这就是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到的,全部景观。或许换一个窗口,风景会完全不同,但是看风景的人似乎没有这样好的心情,特别是察觉到,有一个自己并不是很喜欢的人正慢悠悠地向自己走来。

“呵呵,不得了呢。”走过来的人似乎心情很好,“我好像听说,你去动那位小女神了?”

坐在窗台上的人几乎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第一个字时,就狠狠地甩过头来:“你来看笑话的吧,红箫?”

“怎么会呢,”红箫笑了,语速放得愈发柔缓,似乎是在表现自己的诚意,“我是关心你,特意来看看的,展晴可不好惹哦。”

“你的意思是我好欺负了?”

“呵呵…真是的,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红箫温柔地笑笑,懒懒地用胳膊肘拄上窗台,同时捕捉着对方的目光,“寂炎也是很不好惹的,我知道。”

被称作寂炎的人发出了一声冷哼,但听得出来,刚才强压着的怒火已经消退了很多。

“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呢,”红箫微微仰起了头,暗红色的发就这样铺散到黑色的长披肩上,“我们还是安分些为好哦,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

“哈,这可有点麻烦了呢。”

“……”

“怎么了,你好像在盯着我看呢。”

“闭嘴!我…我就是搞不懂,你一天到晚打扮个像个女人一样是想干嘛而已!”

红箫带点忧郁地笑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像现在这样。”

寂炎的脸登时红起来:“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你还是一样可爱呢…”“喂!你离我远一点!”

红箫忽然伸手,只不过这一次,抓住的是对方的手腕:“小心哦,你差点就掉下去了。”

“…用不着你管。”

“我不管是不行的,”红箫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些,“你会被展晴用手段害得很惨,信么。”

“切……”

“要想在这里生存下去,就不能让自己总是一个人。”红箫像在猜谜一样微笑着,“王回来以后,这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天风带着雨前的气息,从云层中浩浩地刮来,把寂炎的斗篷刮得“呼呼”作响,红箫轻轻地把窗外的那一半拉回来,在自己的手中叠了几下,然后把它放在了寂炎的膝盖上。

“知道又怎么样。”寂炎惨笑一声,“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万幸了,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