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红箫笑了,没有直接回应,但是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玩针的虐待狂也好,你也罢,你们都是一样…”

“啊呀,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了呢。”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呵呵,好的好的……”

寂炎的目光从红箫身上,再次移回到黑云之下的建筑群上:“你们是跟随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当然了,不止你们,那些从一开始就决定追随他的人,还有半路投机加入队伍的人,不管动机怎么样,都成了缔造现在这个世界的有功之臣。”

红箫保持着忧郁的笑容静静地听。

“可是我们这些人,原本就留在这里的人,不管是在巨变前临时投向他的,还是坚守到最后不得不俯首的,全都变成了罪人!我知道这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是眼看着展晴那种混蛋都能骑到我们的头上,简直就是……”

红箫笑着打断:“那么,怎么样才是好的解决方式呢?像你们曾经对待王那样,把所有旧部都清理掉,还要分尸弃尸,让其彻底陨落,才是最好的喽?”

寂炎愣住。

“你可以看不惯展晴这类人,可是,他们经历过陨落的痛苦,并且能够在陨落之后重新晋阶,无论是出于野心的目的呢,还是真心地想追随王,他们死过的次数,可是比你杀过的人还多的哦,呵呵。”红箫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依然在笑,然而某种奇异的压迫感,正从他体内不断溢出,以至于窗口的风一时停住。

接下来的是意料之内的尴尬沉默。

“至于我,”红箫笑了,“也属于你所看不惯的那类人。我始终觉得,长期被派遣在外的流放者,即使叛变也没什么需要被谴责的。或许,我是说或许哦,我的能力不如你,但是——”

寂炎竟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面对着这秀美如女子、刚刚还在和自己嬉闹的人……

“但是论阴谋,算计,投机…或者在这类似于盛世的环境下进一步往上爬,”红箫的表情又变回了温柔的笑意,“我都是有绝对优势的。”

而后依旧是沉默。

看来寂炎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实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红箫笑着伸出了手:“呐,就像刚才说的,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存,不可以一个人哦。让我们,互相照应下吧。”

☆、第80章 暗之主 (2115字)

黑暗的最深处,应该隐藏着什么?

谁的眼睛,在夜色中睁开,沉静地打量这个世界,像初生的婴孩,又像在地下长眠了千年的老者?

这不应该是人所应该了解的事。

同样的,也不该是神所管辖的范围。

可是现在,只要靠近一点,再靠近那么一点,就可以……

“啊呀,好可爱的小姑娘呢。”

她惊得险些扔到了手里的水果,幸而有人不仅及时帮她稳住了盘子,还用另一只手掩上了她的口。

“嘘,不能喊哦,不然的话,别人会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红箫大人……”

“呵呵,没关系的。”黑暗里,身形明显比她高大一圈的人似乎在温柔地微笑,“想进去的话,直接进去就好了。”

“什…什么……”

“很多人和你一样呢,很想看看王真正的样子。那么就进去吧,他的门从来不锁。”

“可…可是……”

“呵呵,我敢确定,今晚他枕边没有侍夜的人哦。”红箫笑得很有深意,“或许就是在等你也不一定。”

她的脸实在是红得太厉害,以至于是在这样的黑暗里,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一抹红晕。

“您…放我走吧。”

“啊呀,这多么遗憾呢,真的不要进去么?”

她几乎快要哭出来,不知是由于羞涩还是恐惧:“真的不要……”

红箫轻轻地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没有再和她说话,直接推开了眼前的这道门。

门的尽头,还是黑暗。

缓缓地,轻轻地向里走,像一只赴约的猫。黑暗中,空间总是显得比真实的要大很多,又或许,这里真的是无始无终。

红箫的嘴角,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您睡了么?”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像是珠子坠地的轻响。

“呵呵,看来是在等我呢。”

他走了上去。

……

内城的门,在人间被曦光照亮的时候,被缓缓打开。巨大的黑石移动的声音,像大地被拷打时发出的嘶吼。

然而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守门的兵士仔细检查了来人携带的通行令,最后放他安然通过。

现在时间还早。在这个分不清昼夜的世界里,人间的时间被定为作息的标准,然而,那遥远的光解决不了什么实际的问题。比如说现在,勤劳的农夫或者已经扛着锄头下地耕作了,可是无论是城中,还是城外,大部分的居民都还在梦乡之中。

睡眠是美好的,这一点真是无法否认。

所以,孤独的来访者只能一个人,沿着自己认为正确的路径,缓缓前行。

在这里,一切都不能按照常识来思考,就像王的居所其实不是皇宫,只是一个住处而已,又像睡眠比什么都重要,除了门口负责开门的,任何人不需要起床做任何事这一事实。

他还在走。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盘问、检查。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到达这里的任意一处地方。

在人间快要达到正午的时候,他终于确定,自己找到了目的地。

现在城中已经有很多人,而且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不要把这里想得有多么夸张,人间的劳动者们需要做的一切,在这里也将原封不动地上演一遍,毕竟只要活着就要吃饭,除了吃饭还得睡觉,睡醒了必须想想衣服的问题,最后就是男人不可避免地需要女人,或者女人必须要有个男人。

就是这么简单。

现在,他已然站在了一座奇异建筑的入口处。

这里不是皇宫,更不是别院,如果一定要下一个定义,那么它是一座塔。

非常巨大的、看上去似乎是由各种材料堆砌起来的巨大高塔,从美观角度来讲真是让人大跌眼镜,但是从雄伟和实用的角度来看,这真是一个好东西。

大概能住一万人。这是来访者站在下面初步的估计。

入口处当然没有关卡,只要是个人就可以走进去,但问题是,没事闲着的人绝不会想要走进去。

从外面看上去是塔,从里面看却是一个完全开放的空间。小孩子拿着玩具在露天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在第一层做生意的老人或者年轻女人推着小车来来往往,时而能看到从上面下来的外出办事的人,都没有什么着急的神色,很是悠然。

来访者很快找到了通往上层的楼梯。

因为和其他设施比起来,这楼梯几乎占据了一层整个空间的三分之一。楼梯是用黑色的石块建起来的实体,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到那巨蟒一般的身躯不断向上盘旋,最后达到一个看不清楚的高点。对于在“多余”的空间里生活过的人而言,眼前的一切根本算不上什么奇景——悬浮的石梯,露天的第一层楼,一眼望去看不到边的民居和摊铺,不过是多重空间的重叠、收缩和巧妙的扭曲罢了。

似乎是为了让旅途更轻松愉快一些,来访者在走上了巨大石梯的同时,扯下了自己斗篷的兜帽,于是一头柔顺的黑亮长发就温柔地溢了出来,当然,白皙的脖子也在同时暴露了。

身边经过的年轻人开始吹起口哨,刚刚还在玩着皮球的小孩也拍手叫唤起来:“是个姐姐,原来是个姐姐。”

她笑了,意思是她从来也没说过自己不是女人。手搭在楼梯扶手上,顺便仰起头,估算一下台阶的数目。

看来,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座塔的最上层。

暗之主。

☆、第81章 寻父 (2064字)

应该快到黄昏了吧?当然了,也有可能已经是午夜。

这座谜样的塔到了中间段,竟然变成了一个全封闭的空间。墙壁上探出的巨大灯座上,静静燃烧着昼夜不熄的烛火,而仔细看去,那火光的颜色亦有不同——自己的身后,被拉成的影子同时具有了黑与红两种颜色,而更上面一些的地方,紫色的焰在门一样大的怪兽石雕后面投下深紫色的暗影,里面仿佛潜藏了无数深色的睫毛,随着石梯上唯一的脚步声而不时地眨动着。

这脚步声只能是她的。

之所以还坚持向上走,是因为声音越来越近了。

热闹的、宴会的声音。

她确信自己只要把这几级台阶上完,到了视线中最上面的那个小平台上,把门拉开,就能看到无数的人和食物,当然,还有酒。已经有香味从那扇似掩非掩的门里飘出来,是红葡萄酒醉人的香味,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女人的香水味和体香。

她加快了脚步。

门已经在眼前。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黑玫瑰花纹的门把手时,有人替她打开了门。

一个很年轻的侍者,面带着礼帽的微笑,浅浅地向她欠了个身,然后把门口让了出来。她回报以一个甜美的笑容,然后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比想象中还要大的宴会厅,一旦走进去,就像一滴小水珠掉进了欢乐的海洋,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就没了影。她瞬间觉得自己的存在被充溢在整个大厅里的音乐淹没了,同时袭来的还有人们的谈笑声,餐具碰撞时微妙而清脆的声响,一切好像都沉浸在同一种欢快的旋律里,让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去配合这个旋律。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而且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并不像是什么正规的聚会——年轻人穿着紧身裤和邋邋遢遢的拖鞋,怀里是哈哈大笑的女人,女人的手里还有酒杯,迷人的酒红色和鲜红的长指甲,艳俗的戒指和已经露出来的胸衣…上了岁数的人并不多,但还是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妇坐在桌前,老妇人艰难地为老头子切下一块蛋糕来,老头子张嘴,结果还是没喂稳当,愣是有一小块蛋糕掉在了皱皱巴巴的黑色礼服上……

这时她的黑色斗篷被掀了起来,低头看时,却发现两个最多四五岁的小淘气正在朝自己做鬼脸。她笑了,干脆自己把斗篷解了下来,搭在了胳膊上,似乎是想了想,又把脚上的鞋套也摘下来,踢到了一边去。现在她纤细的腰身,被身上的黄色连衣裙衬托得恰到好处,脚上的白色凉鞋,也非常完美地勾勒出了这双脚秀气的轮廓。她回头看了看,发现那两个小淘气的脸上也呈现出了满意的神色,于是她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高贵和低贱的分别,没有礼数和仪态的讲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或许是这里的文化,也可能是自己今天恰好撞进了这样一个场合……

“小美人儿,帮我把桌上的那个杯子递过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是在叫自己,于是很愉快地转过身,从身边的桌子上拿起那杯被喝了一半的酒,轻快地向那男子走去。

这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人,漂亮到了有些轻浮的程度,刚好搭到脖子的半长的黑发,散散地垂落到眼睛前面一些,不过他直露的眼神一点也没有被遮住,以至于她递酒给他的时候,不得不略略低下头。

“啊……”

“你真可爱,”已经探上了她腰身的手,更加不规矩地往下滑,“陪陪我吧,现在。”

她试着轻轻挣扎了一下,然而很快就发现这是没有用的,这家伙的动作非常老练,明明一只手还拿着酒杯呢,只用一只手臂和靠上来的身体就弄得自己动弹不得。

“现在不可以的…我急着找人呢。”

“哦?找什么样的人呢,”他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轻絮语,“要不要我帮你?”

“嗯…要。”她的脸已经很红了,手扒在对方的肩膀上,既不敢向上移,又根本挪不开,“我来找我的父亲……”

“这样啊,”他笑得更愉快,“原来爸爸是这里的人呢。姓氏?名字?”

她摇了摇头,脸更红了些:“我也不知道……”

“哈?那可不用着急了,”他的手又开始不规矩了,“反正一时也找不到。”

“啊…不要在这里……”

“那我们换个地方。”

她根本没来得及反对…只觉得腰上的手臂骤然一紧,身体也像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束缚着一般,不能动,甚至不能呼吸……

“喀嚓。”

悬浮在半空中的丝线忽然被什么东西剪断,她就像一个脱了线的木偶那样,从一个黑暗的、没有底的玩具箱里漏出来,不住地往下掉…

“啊——!”

闭上眼睛大声惊叫…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

惊魂未定的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她似乎已经忘了刚才被侵犯的危险,死死地搂住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的脖子,怎么都不松手。

“又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刚才那年轻人愤愤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好像是在自己头上……

她“呀”了一声,惊慌地松了手,幸好在黑暗中自己的脸红成什么样别人都看不到。

一个冷淡的、带着不屑意味的声音,从她靠着的这个胸膛中发出来:“你看不出这只是个人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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